帷幕落下。
轻盈的小序曲响起，演员滑步而出。
女孩玛丽得到了一只胡桃夹子，夜晚，她梦见胡桃夹子变成了王子。
演员脸上化着淡妆，舞姿优雅，步履轻盈。
随着歌声的变换，演员的动作也愈发复杂。
第一幕伴随着单簧管和法国号的混音逐渐落幕，音色亮丽的钢琴声弥漫在整个剧院中。
湛南行看过很多次，知道下一幕时，糖梅仙子就会出现。
团长不知何时坐在了湛南行身旁：“觉得怎么样？”
“不愧是第一舞团。”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团长悠悠道：“基洛夫舞团里，今天上场的，有一个新人，她之前一直在外面。”
湛南行兴致不大：“很优秀？”
“听说很有天赋。”
正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微微垂着眼眸，踏着如梦似幻的舞步滑入。
白色的芭蕾舞裙好似一朵绽开的花蕊，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颤抖着，恰如真正的糖梅仙子一般。
钢琴圆滑而流畅的声音如流水倾泻，舞台的聚光灯柔和的勾勒出台上少女的身姿，她的笑容很甜，却又像是隔着朦胧的梦境。
湛南行有些失神，他紧紧盯着台上的那个身影，忽然觉得某些人和事，莫可名状的重叠在了一起。
《胡桃夹子》落幕了。
他压下心里强烈的疑惑，转身对团长道：“不知道您还能不能带我去一下后台？”
团长一愣，旋即大笑：“当然可以，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喜欢欣赏。”
他当然不喜欢，他只是茫然的在人海中一次次寻找。
后台很凌乱，并没有台上的那么整洁干净。
他很快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找到了正准备卸妆的糖梅仙子。
“你是谁？”
少女愕然的望着他，手中捏着一块妆饼：“抱歉，先生，我不认识你。”
湛南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略含歉疚道：“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想知道你的名字。”
“一个合格的绅士，并不应该问这么失礼的问题。”少女垂下眼眸，轻笑，“抱歉，我不想告诉你。”
她俄语发音很标准，完全和本地人没什么两样。
妆台的镜面上盈盈的灯光闪烁着，少女安然的转过身，倒出卸妆水，在脸上涂涂抹抹。
“先生，不管你是怎么来到后台的，但是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surprise！”
一捧漂亮的鸢尾从天而降。
磁性的男音，带着点微微的酥麻。一个男人将花束塞入少女怀中，亲昵的倾下身，抱了抱。
“你今天很漂亮。”
少女凑近花束轻轻一嗅，白皙的脖颈如玉般光洁，她仰起脸，笑容璀璨：“我也很喜欢你的表现。”
男人转过身，瞧见了站在这里的湛南行，微微凝眸：“你的朋友？”
“不，我不认识。”
男人耸耸肩，无所谓道：“那我们走吧。”
湛南行安静的看着对面端正俊逸的男人，和少女亲密的离开，眸色一寸寸冷了下来。
团长和老朋友续完旧，知道了这里的事情，不由得咋舌。
“你是怎么了？那个是基洛夫的新人，可不是Rafael。”
明明两张脸一点都不像，可湛南行却觉得，两人间绝对有什么联系。
他将纪语斐所有的演出记录都找了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在世界各地，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演出，就是想从她的舞姿和动作里，把她找出来。
也许她会舍弃掉自己的容貌，会舍弃掉身份。
但他不信，一个人会把所有的小习惯和动作全部改变。
“她是谁？”
团长无奈：“好吧。她叫Ming，是索契那边的。”
“那个男人呢？”
“她男朋友。”团长摊手，“老实说，我真的没有骗你，她绝对不是Rafael，Rafael没这么开朗，就算是伪装，性格也很难伪装的。你可以问问基洛夫的其他人。”
湛南行真的去问了。
舞团里认识ming的人的回答差不多——
“Ming？她是两年前加入舞团的。怎么加入的？她的确很优秀，在索契的冬剧院演出的时候，团长看到了，就把她招了进来。”
“Ming很可爱的，她很单纯，那个呀，是她男朋友，听说已经交往了好几年，快要结婚了呢。”
末了，舞团里的年轻少女们，语带怜悯道。
“你很不错的，可惜来晚啦，Ming很爱她的男朋友的。”
湛南行离开了。
在马林斯基剧院外，他却意外遇见了那个被称为“Ming的男朋友”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深色的长衣，剪裁精致，手插在兜里，露出一枚略显老旧的腕表。
眉眼端正，英气勃勃。
“hi，我们聊聊？”
他微微露齿一笑，阳光极了。
“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溜出来，Ming实在是，盯我盯得太紧了。”男人抿了抿唇，“你认识Ming？”
湛南行在自从听到他那些洋溢着幸福的话语时，脑内就一片嗡鸣。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机械性的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说实话，我也庆幸自己当初选择去塔西提亚旅游。”男人很年轻，每一个动作做出来都只显得热情，“Ming溺水太久，深度昏迷了。谁都不认识。我一直陪着她到现在。”
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湛南行的心底。
湛南行不自觉的掐紧了指骨，嘴唇泛白：“哦，是吗？”
“医生后来检查过，告诉Ming，她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恢复记忆了。”男人耸耸肩，“我也问过Ming，如果她愿意，我会帮她一起找下去，直到她回忆起所有为止。”
“但是Ming拒绝了，她说，既然是天意，不如就顺其自然好了。”
“因为Ming等过，她等了一年，还是没有任何人找她。所以她告诉我，既然没有人在意。那她就选择永远消失。”
湛南行到现在，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男人口中的Ming，就是他寻找已久的人。
但他的唇舌仿佛麻木了：“她的脸……”
“Ming自己打算稍微动了动，她说，既然忘掉了，干脆就彻底让以前的自己消失。”男人补充道，“索契的疗养设施很好，我陪Ming一直住在索契。”
“如果你是她以前认识的人的话，还是离开比较好。”
“Ming不想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也根本不可能回忆起来。而且……”
男人露出无名指，一枚细细的戒指，圈住了。
“我们现在很幸福。”
湛南行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酒吧喝光了多少酒，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的，踩下油门的。
后视镜中的他，双眼猩红一片，心底的疼痛，撕心裂肺般蔓延开来。
“我找过你的……”
他找遍了国内国外，却一点都没有找到她的影子。
绝望的悲伤，如潮水般，将他的理智寸寸吞噬。
迈数被踩到了最大，在刺耳的声音响起的最后一刻，他彻底松开了手。
如果这是她的幸福，他真的，做不到亲眼目睹。
滚烫的液体从眼角眉梢涌出，支离破碎的镜面中，他看不清自己的脸上，到底是血，还是泪。狼狈狰狞的碎了一地。
意识飘飘散散，终于杳无踪影。
……
“……麻烦你们赶快，这个人伤得挺严重的。”
清冷的嗓音，有些淡漠和厌烦。
他慢慢睁开眼，瞧见一片米色的衣角，还有那张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孔。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喃喃的念叨着，神色恍惚，只叼住了唯一的，离自己最近的，她的手指。
相似的处境，他忽然如遭雷击的愣在了原地。
这是他和纪语斐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如果这是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一开始，就要改变策略。
当急救车风驰电掣的赶来时，他死死拽住眼前的人不放，无赖的动作，简直令众人大跌眼镜。
“你松手好不好。”她很是无奈。
“你撞了我，你得对我负责。”
湛南行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盯盯的望过去，带着疯狂的压抑和执着。
“你先去医院。”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她掰不开，挣不脱，只当遇见了神经病，索性破罐子破摔：“负责？行，就怕你不敢。”
湛南行一点点的，圈紧她，牢牢的，像是圈住了整个世界。
她是一朵漂亮的玫瑰，却被摧残着失去光泽，最终长在了别人的后苑里。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这朵冷漠孤高的玫瑰，圈养。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