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飞的尸身,依旧躺在那里。
平静的睡着。
有谁能想到,他生着的时候,神采是那般飞扬,精神是那般抖擞,热爱生活的斗志是那么昂扬。
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每个人都有热爱生命的权利。
谁都不能剥夺。
单白这么想着,也这么痛着。
火把吐焰,高扬噼啪。
杀气极盛。
青面獠牙的人与凶神恶煞的火。
没有人去暂时安置乔飞,看群雄此际的样子,大抵是有分量的领导人还未亲至,故一时不知作何打算。只有几位高手护着乔飞的尸身,而群雄大多皆是一手执张牙舞爪的火把,一手握着兵器,将单白围困于这个角落,带着十分的敌意,怒视瘦弱孤单的单白。
二公子乔飞平素活泼机警,淘气天真,以诚待人,所以与平常会会众的感情极好,遂一时之间,众人的谩骂声、哭泣声、咆哮声响彻偌大的平常会大院。
单白一直垂首。
他的脸颊似月苍白。
他的白衣似月皎洁。
他那修长瘦弱的手也如月般凄厉。
他就是人间的月。
他垂眸望着地上的乔飞。
就在前一刻,那欢快的少年还容光焕发,翩翩洋洋。他孩童般的蹦跳/年少郎的欢笑/青春的忧郁/怒马蓝衣的纯真,而今却已消逝不见。
乔飞的笑,之前还向单白昭示着相逢与痛饮,之后留下的便只是回忆。
与怀念。
天涯海角的怀念。
阴阳难知的怀想。
入局!
破局!
在月破墨黑般的乌云而从容行出时,单白昂起了头。
而今他终于昂起了头。
也扬起了眉。
他一抬眸,冷电似的目光遂射向前方,平常会的高手悉有罹受电击之感。
此时,场子里倏忽冷了许多。
寒气大盛,冷却了狂躁的杀气,也凝冻了刚才还龇牙咧嘴的火。
平常会的高手们都静默了些。
单白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凄凉与哀伤,恢复了他那冷傲冰霜的神情。
他脸上的哀意与寂意已不见踪迹。
但却消融于他的心中,刻下永久的伤痕。
他迎着月。
群雄们背对着月。
他冷静下来,冷冷地(又沉重地)说:
“乔二公子不是我杀的,此乃贼人离间——”话未说完,众人便截道——
“嘿,这混蛋还狡辩!”
“别吵了!干脆宰了他!”
“就是就是,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出手吧!”
“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二公子···”
”杀了他!“
“杀!”
众人一齐嘶喊,每个人都似与单白有三生三世的宿仇,非得亲手撕裂了他才甘心。
连火把都更奋力燃烧地愈亮。
人群前方立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
他长得太普通了。
普通到群雄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本来一直都是沉默着的,但此时他微微一扬手,众人又略微静了下去。
这个一身黑白相杂的中年人一双淡淡的眉毛,唇上一对八字撇胡,脸容白白静静,像极了一个做生意的商人。
——应该是一个奸商。就算不是奸商,也一定是一个聪明的商人。
聪明人往往都知道在恰当的时机做些恰当的事。
他在平常会绝对有一定的地位,是以此人一扬手,大多好手一时都静下来听他说话。
他一扬袖,向单白一拱手,慈态可掬,和和气气地道:
“对面的公子,您请了。敢问是——”
单白一听,也尊敬地作揖道:
“在下绝剑门单白,阁下是——”
那人也极尊敬,忙道:
“原来是绝剑门二公子莅临,鄙人乃平常会总管乔剑冠。”
随即不俟单白说话,便话锋一转,一字一句问道:
“我们二公子,可、是、公、子、所、害?”
单白即道:“不是。这是敌人的离间计。旨在激化绝剑门与兵家的矛盾。”
乔剑冠冷笑道:“二公子此言差矣。你我二流,一流白道,一流黑道。历来便是水火不容,你若说的是真的,那这凶手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吗?”
他瞥了瞥单白瘦削但坚挺的身躯,笑道:“我看是有人拿我们天真懵懂的二公子开刀,杀了人却不敢认吧。”
此语一出,人群里又响起了谩骂的喧哗。
单白冷冷地道:“白道黑道,皆分属武林人,大凡武林豪杰,皆快意恩仇,行侠仗义,不以黑白划分。而所谓黑白两道,是宗旨原则虽未必相同,但也不至于达势同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是足下言重了。请问:平常会三元老,平常会会主以及平常会大公子何在?”
此一问大有轻视乔剑冠之意。
乔剑冠脸色一变,微微一怒,旋又奸奸诈诈地笑了笑。他笑道:“会主还未至,一时我等小官也未能做主。早就听闻二公子剑法卓尔不群,冠绝天下。我们这里也有些精英,正是高手对高手。今宵不妨趁此时向二公子讨教一二。”
单白肃然起敬道:“讨教不敢,切磋而已。”
他对这管家乔剑冠之容忍气度由衷地敬佩起来。
这时人群中站出两人,身上服装一黑一白,一个黑到极,另一个白到煞。他们各拿一对流星锤,一齐向单白道:
“平常会黑白无常,前来讨教。”
单白略微点头,眼中寒气一展。
——眉扬。
——“纵容”剑。
扬眉剑出鞘。
单白收剑。
黑白无常正待出击,忽而见单白出剑又收剑,心中一惊一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感觉手中一轻。
——两对流星锤、四个重逾千斤的流星锤,突然裂开了。
群雄大吃一惊。
——那流星锤坚硬无比,怎可轻易破去?
——一道剑光,怎么击裂四个流星锤呢?
——什么样的速度,可以在两个配合默契的一流高手未知觉前完成这件事?
这“兵家黑白无常”在江湖上也是流星锤绝技的一流高手级人物,今日竟然还未出招便被单白一剑破去四个看家宝贝,这是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心中自是对灯火面前月下这个白衣如雪高傲冷漠的年轻人又惊又惧,且惧大于惊,当下顿时不敢与单白直对,也不顾及面子失去,忙闪退入了人群中。
又一个拄着两只木拐的老者站了出来,以教训单白的口气道:
“黄口小儿,休要猖狂。须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凭你现在的道行,顶多在半山腰,在老人家我疾风老拐这儿磕个头,认个错,我便不为难你,如何?”
单白笑了。
他笑得十分自信,他这一笑,所有的孤傲与寂意都消失不见,留下的是无尽的力量与自信。他的瘦弱/孤单立刻变得极其有力/倔强。
“你出手吧。我是个青年,你已经是个风烛残年半只脚迈入棺材的老人。我会让着老人家的。”
他又秀气地笑了笑,“我一向十分公平。”
那老者铁眉一竖,大怒道:“嫩口小子,看打!”
他话还在这么说着,一只拐便已飞掷单白。
弹指间便击到单白眉心前三寸!
单白眼也不眨,右手一拍剑柄,六尺长剑再次出鞘。
在拐击到单白面前二寸之际,长剑剑身已格住木拐凌厉的进击。
木拐攻势倏止!
剑身“嗡嗡”直颤,但始终抵着这比铁还坚半分比刚还硬一尺比金还绝三丈的木拐!
不动如山。
但危机仍在。
木拐并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疾风拐老头。
木拐不过是佯攻。
主攻在疾风拐老头。
他趁单白奋力拒挡他八成功力出掷的时候,已经跃到了单白身后,长空一拐劈到!
——单白必死!
这是疾风老拐的想法。
——他侮辱德高望重的自己,还狙杀了二公子,不管自己因哪一个原因而出手,这小子都该死千万次了。
所以那一拐,于江湖第一拐子手“疾风老拐”老头而言,正是:狠毒地、辣手地、决绝地、狂躁地、暴躁地、无惧地、无悔地、义无反顾地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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