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醉翁归朝欢 > 第十章 旧友重逢
    冲阳子一行五人回到千金堂时大风已然歇了,天色渐晚,他们挑了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下。不知道是否亓一鸣注意到自己的位置,在左右两侧各有一对,而屁股下的座位正冲着门,门外夕霞正红,亓一鸣的脖子下意识向后一缩,因为他以为西南方的天空要将全部红色顺着客栈大门倾泻而入。亓一鸣倒愿意如此,可叶公好龙的桥段在谁身上都要发生那么几次。

    “怎么了?”朱念婷很细心,她发现了亓一鸣的不寻常,此时的朱念婷已经换下新娘的衣服,着一身像武痴子相似的黑色行头,十分干练。

    “没什么。”非红即无,亓一鸣盯着朱念婷,依然觉得她很好看,但在她身上已经捕捉不到想要的颜色,亓一鸣又一次抬头望向夕霞。

    朱大和尚吩咐小二点菜,“这个鸡是炖好呢,还是炒好呢?”

    “来份炖鸡汤就不错。”冲阳子说。

    “不不,我觉得炒鸡好。”朱念婷坚持。武痴子不搭话,对此并没多大兴趣。

    大和尚收起了平日里的笑容,从额头上滚下几颗汗珠,上下嘴唇的衔接处已经拧巴,不停打转的眼珠想把内心的不安好好掩盖住。

    冲阳子拍拍大和尚的肩膀,说:“炒鸡好,炒鸡好,咱们点这个...”然后把菜单推给了朱念婷。

    “哦,好...好啊,咱们就点这个。”大和尚瞬间轻松下来。

    亓一鸣第一次见到师父这么温暖的微笑,好奇又嫉妒地问大和尚:“你和师父是老相识了,你们当时怎么认识的?”

    冲阳子将自己严谨寡言的一面抛诸脑后,抢在大和尚之前说:“我俩相识三十年有余,那时我还不是冲阳子,而是'杨柳生',只是一个落第的穷秀才。”

    “而我呢,原名'朱大壮',和你师父初次见面的时候,是个靠杀猪维生的屠户,”大和尚说,“只可惜是个卖不出猪肉的屠户。”

    “生于乱世,我这一肚子诗书,全然无用,根本填不饱我的辘辘饥肠。一日,我已经饿的没了力气,坐在他的摊前休息,看见一个妇人要向他买块猪肉。”

    “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婆子的话,什么这块肉要瘦一点,什么还要带些肥肉,肥瘦都要有才好,我当时听到就要气炸了。”大和尚喘着粗气。

    “当时的场面别提多滑稽了,老朱手抖到快要拿不住刀,哈哈哈……”冲阳子讲到一半,大笑不能自己,“最后一咬牙,闭着眼剁了两刀,震得案板都跳了起来,结果……”

    “结果,我一手举起一整块肥肉,一手举起一整块瘦肉,摆在那婆子面前,她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挥挥手走了。”

    亓一鸣觉得师父和大和尚一唱一和很是有趣,两人一点也不像五十来岁的老家伙,自己用双手很自然地掏起下巴,保持最舒服的姿势听着两个老小儿重复以前的故事。而旁边的朱念婷和武痴子还在讨论要吃些什么,店小二杵在他们身后,凭一己之力挡住了一天的余晖,朱武两人热切的话语在小二脑中变换成了被窝中的妻儿,掌柜的责骂,还有只有吓到自己的醉后冒险,最后都已哈欠的形式一吐为快。

    冲阳子见大和尚还剩半杯茶水,赶紧给他添满,又从朱念婷那里抢过菜单,“这些就可以了。”

    小二听到这六个字,马上“醒”了过来,吆唤后厨准备,步伐中还带有力量。对像店小二一样的人们而言,曾经以为认真做事就能快乐,而现在快乐的时刻可谓一天中的大事,因为无聊的生活需要期待,无聊的工作需要等待。

    好不容易等到店小二走了,亓一鸣又见到久违的红色。这时的红色变为一个圆,就快要沉入地下。亓一鸣开始担心,心里突然有了若即若离的无力感。亓一鸣刚刚陷入自己的情绪,就被冲阳子抓住胳膊扯了回来。

    “老朱心地甚好,见买家走了,又看见一旁的我面黄肌瘦,便想着把那两块肉给我充饥。”冲阳子稍作休息,又拉来亓一鸣为自己的演讲捧场。

    “可你也知道你师父的倔脾气,当时他死活不要,说什么'不受嗟来之食'。我说'你读书读傻啦',就要把肉塞到你师父怀里。”

    “我拿着两块肉到粮铺里换了些米,用来填饱肚子,饱餐一顿后,我跑回去找这个死胖子。”

    “你师父是个疯子,他来找我,说不能白领我的情,要帮我做生意。”大和尚的表情有些激动。“我说你个秀才哪会做生意。从那时起,他每天右手捧着书,左手拿着根细木棍,站在我身后看我卖肉。”

    亓一鸣很不解,问师父:“这是做甚?”

    “老朱的性格就是这样,遇事犹豫不决,怕选择。从那以后,他在摊上只管挥刀剁肉碎骨,有人来买肉同我讲,我根据买家所述,用木棍在肉上划上几道,老朱依我画的下刀就好。”

    “啊啊,我的肉铺买卖立马好转,我包你师父吃住,以备来年考举,我们俩人合作得一直很好。”

    冲阳子咽下一口茶,说:“但是好景不长。就在那年,朱元璋于应天府称帝,建立大明,准备一统天下。他四处征兵,我俩自然也逃不过。”

    “那一天天气闷得很,整片天都泛黄了,可是雨迟迟未下。官兵冲进镇里,我听见人们的呼喊声,心里发慌,但还是拿不定主意,你师父拿起一把刀,拽着我拼了命地往城外跑。一名将军骑着快马掳起你师父,我回身把马撞飞,抱起你师父背在身后,靠着他的指挥突破了城门,可是身后的士兵还是没有甩掉。”说到这里,大和尚站了起来,看了看朱念婷和武痴子听得入迷的眼睛,又继续下去。“最后在一片树林中,我们被包围了,老杨没了力气,我举着刀还想着做困兽之斗。”

    之前两人一唱一和欢愉的气氛早已不见,亓一鸣知道这故事的沉重。

    “有一个混蛋提着刀转而向我砍来,老朱...”冲阳子抓着大和尚的左手,有些哽咽,“老朱抬手来挡,瞬间……断臂处血涌不止,右手的刀掉进泥里,晕死过去。我当时没了生的希望,准备领死。”

    大和尚挽起左袖,一块铁疙瘩重重落在桌子上,它接在大和尚左手小臂的断口,由玄铁所铸,长足有一尺,看上去必是经能人巧匠之手,做成的手臂模样遒劲有力,线条明晰,寒气逼人。武痴子见了心有余悸,摸了摸胸口。

    大和尚收起铁臂要替冲阳子说下去,冲阳子摆手示意不允。“天空的颜色变为黑的,我的衣服早已被汗粘在身上,倏地一声雷响,官兵像听到命令一拥而上,一个黑影出现在我面前,瞬间所有人都被打倒在地,之后我才知道这就是内功。大雨倾盆而下,水珠不断流进我的眼中,只得模糊看见他的动作,那个人解开袈裟,披在我身上,我仿佛听到了清晨的钟声,'起来吧,你披着这件袈裟,官兵不会把你怎样。同时,这也是一件信物,你一路向南,到黄州碧鸢观找虚阳子,他看到这件袈裟,自然会收留你的。'说完他转身扛起朱大壮,离我而去。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面目,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着了魔似得动身去了黄州。”

    “为什么你穿袈裟官兵就那你没法了?”武痴子问。

    冲阳子回答:“朱元璋也当过和尚,他不会为难僧人的。”

    朱念婷瞪了一眼武痴子,说:“问这些个不相干的干嘛,也不问问我爹怎样了。”

    “哦。那之后呢,爹。”武痴子呆呆地问大和尚。

    大和尚被一句“爹”叫昏了头,“啊哈……这个……之后待到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处理。我的头很沉,应该是睡了很久,我艰难地爬起来,一晃一晃地走出门,发现自己周围全是秃头,”说到这儿,大和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随手抓住个和尚,哎呀,这才知道自己身在嵩山少林寺。”

    “师父,你是怎么只身一人走到黄州的?”

    “入了少林,当了和尚,又怎么和我娘有了我?”

    “你俩人的功夫呢,怎么来的?”

    连一旁的店小二也从楼梯扶手的栅栏缝隙中,竖起耳朵偷偷递来目光。

    “不说,哈哈哈...不说...”大和尚摸摸下巴,一边言语一边对着冲阳子大笑。

    “好故事要留着讲,对吧。”冲阳子说。

    “只怕我俩来不及讲给他们听。”大和尚又说。冲阳子诧异地看着大和尚,清清嗓子,好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要是这么轻易地全盘托出,我们的经历也太不值钱了。”冲阳子看着眼前三个小脑瓜,露出笑容。

    “师父,难道我们的经历就只是为了给他人作故事么?”

    “你以为你的经历还能干什么,感动你?感动我?努力活出个好故事,否则后人说起来都嫌牙碜。”大和尚板着脸回答亓一鸣。

    “嗯……老杨,你还没告诉我你师徒二人此行来到开封,到底是为了啥。”大和尚又对冲阳子说。

    冲阳子笑了笑,说:“老朱,是时候下刀了。”

    “我是喜欢你替我拿主意。”

    “好啊。实不相瞒,我师徒二人在东行路上意外发现崆峒掌门人'飞天'似乎卷入朝廷内斗,被李都督的部队押到了开封府,我们一路跟到了这里。”

    “我知道崆峒一派已被除名,确不知是朝廷所为。成祖见武林势力日益壮大,制定了一系列限制政策,现在怎么直接动刀子了?”

    朱念婷忿忿不平,说:“十五岁下少男少女不准习武,人数超过二百人的门派再收人须经当地官府同意,门派创立要向当地官员登名报户,等等等等……这些规矩已经够无理的了,现在……唉,欺人太甚!”

    “我看这件事肯定没这么简单,咱们定要把飞天一事查个清楚。”武痴子倒是冷静。

    “小二呢,拿酒来!”大和尚一拍桌子,吆喝小二上酒。

    “真不讲究,”大和尚一把从小二手中抢过酒壶,给桌上五人面前的水碗都倒上了酒,推开小二,拍着胸脯说,“我朱大壮自愿舍命救飞天大哥,今日之事若从我嘴中泄露半点,我便不得好死。四位中愿与我同去者,饮酒为誓。”

    “今日之事将来必定成为江湖之大事,不自救者天灭之。我冲阳子必御剑杀敌,已实现心中之道,我愿和老朱共赴生死。”说完,冲阳子一饮而尽。

    桌上三个后生也共同举杯,饮酒为誓。五人将水碗举过头顶,向下翻过,大家相视一笑。

    亓一鸣心中像是被一块火红的烙铁穿过,这是一种兴奋的刺痛感。可当看到大家脸上洋溢的笑容,亓一鸣心如淬火,虽然只有寥寥五人,亓一鸣也开始对这热情有些厌恶又害怕。想起之前信誓旦旦要随师父到中原大干一场,可如今自己却莫名地不愿参与这小团体中所谓武林自我拯救,只觉得耳边噪音越来越大,整个大厅的人们混为一潭死水。

    亓一鸣放下水碗,双眼锁定碗口,渐渐的一轮明月从碗中升起,不知不觉已到黑夜。亓一鸣见到天空全是黑色,开始想念一个时辰前的红,心中的波涛汹涌,心中的年少轻狂,在一瞬殆尽于胸。他觉得只有那一抹红色,还也许能归还自己黑夜里该有的平静。

    亓一鸣从座位站起,说:“我到街上走走。”其实心中是想:“与其在这儿喝酒,倒不如出去写写自己的故事呢,就像大和尚说的,无论碰到什么,也总是经历。”

    “贤侄!”大和尚想叫住亓一鸣,却被冲阳子打断。

    “随他去吧。”冲阳子说。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