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阳子趁三人没注意,一个箭步冲进后门,大和尚刚想追上去,可目之所及只剩下滚滚浓烟。冲阳子冲进院内见人便刺,刘公公的人马还没看清冲阳子的样貌就血溅当场,死伤者十余人。一领头的见势头不对,引一队高手将冲阳子围住,说:“李都督的人里我没见过阁下,你究竟是何人?”
冲阳子不做回应,一心往李府内院里扎。刘公公的人见后更加心疑,紧随其后,生怕误了大事。
冲阳子甚是心焦,虽是看到屁股后面跟着一众好手,也无恋战之心。只不过冲阳子越躲,后面追得越紧,可他们不知道,在大火之中谁也不是冲阳子的对手。
冲阳子长剑一挥,重重砍在一根烧着的木桩上,剑痕处窜出三条火舌,正中刘公公人中冲在前头三人的面门,三人当场失了双眼,呼喊着跌在一旁的火堆中。
后面的人看到后不敢向前,纷纷在远处排出内力击向冲阳子,冲阳子没有防这一招,仅仅轻微一挡,却不料被震了出去,冲阳子撤了几步,正巧头上一根燃着大火的门梁砸了下来,冲阳子自知躲不过去,只能支起双臂,心想自己终是逃不过一个火字,死在火中也是不错的归处,只可惜见不到自己的好徒儿。
可是冲阳子的愿望落空了,还没等门梁下来,自己就被人在门内侧一掌推了出去。这一掌非比寻常,就算是冲阳子这样的高手,五脏六腑也剧痛难当,等到冲阳子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刘公公的人手包围,十几支宝剑刺了下来。
只听得咣咣两声,一块铁疙瘩挡了下来,大和尚说:“念婷、武痴你们两个不要冲动,冲阳子师徒我给带回来,你们在这守着。”
武痴子二人收起武器,也觉得自个儿太过冲动,有点过意不去。“可就让我和念婷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你们俩不要等我,杨兄弟对我有恩,我非去不可。之前我和老杨溜进李府时,看到府中有一口玉瓮,若是我俩死战到底而不得活,爹必将用尽最后一口气掷翁于十米之高,你们二人看到后,去往宁波沈家大院,报上我和老杨的名字,沈老爷必会收留你俩,到时候再图复仇大计。”
“爹,女儿不能让你一个人……”朱念婷说完挣开武痴子紧握的右手。
“你们还不懂,拯救一个人的生活看上去简单,却比救人一命更有意义。他一直当我是兄弟,到了这个时候,我可能才有机会报恩吧。”朱大壮转过身,看着满是血迹的李府后门,前进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他转过头看了眼朱念婷,憨憨笑了一下,不知道掩盖的是尴尬还是不舍。朱大壮顿了顿,他没有再向前走,而是举起左臂,径直朝地面砸去,接着整个人借力弹到半空,从最高点掉出朱念婷两人的视线。
在自己落下的同时,脚下的深坑炸出了一声巨响,可是亓一鸣并不在意,而流云、妙风却着了一惊,二人虽身怀绝技,但涉世未深,也从未经历如此残忍的屠杀,此时他们看到亓一鸣一路披靡,就如同看到神祇。
亓一鸣已全然忘却无相剑法的招式,因为就算他胡打一通,也没人是他的对手,往往是对方还没出手,亓一鸣的剑气已将其击飞。流云很是担心,“师父说,剑人一体,剑清则神明,剑浊则心秽。故他老人家教我们用剑飘逸潇洒,绝不染一点尘埃。亓少侠如此用剑,怕是还没找到李婉琪,就已经得了失心疯。”
妙风一边挥剑拒敌救人,一边注视着亓一鸣的一举一动,他见亓一鸣出招轻一手重一手,快要把自己打趴下了,转头对流云说:“说的不错,他越是出杀手,心智越是迷乱,咱在这厢房之中,尽是手无寸铁的侍仆、宾客,刘公公专门针对这些普通人,以致杀戮太多,亓公子见后,更易走火入魔。快引他走中庭经西包厢见琪姐,别想着抄近路了。”
流云领着亓一鸣来到中庭大门,却发现整面门都被烧得破败不堪,连最后一根门梁都掉了下来,亓一鸣用力晃晃脑袋,很是不甘,一掌打向下落的门梁,想冲出去。可是由于体内黄家内功的作用,这一掌迅捷刚毅,偏偏早了一步,亓一鸣也感觉到这一掌落了空,可明明撞在什么东西上面,亓一鸣盯着手掌看了好久,大拇指顺着手掌的纹路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长大嘴巴,亓一鸣发觉,这一掌定是打在了活人身上。
门梁轰得一声落在地上,亓一鸣心中冰凉,一下从刚才冲动的情绪中清醒了,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掌是拍在刘公公的人身上还是李府的家人身上,可他知道没人受得了这一掌,那人必定被自己震死了。亓一鸣被负罪感向后扯着退了几步,连剑都拿不稳了,“我杀了好人。”
“什么?你没杀人,只不过是你的错觉罢了……别磨蹭,你还想不想救李婉琪了!”妙风看到亓一鸣整个人恍恍惚惚,顿时心中慌得不行。
“师哥你毛病又犯了,”流云拍了拍妙风的后脑勺,“亓公子快跟我来。”说着掰开亓一鸣的左手,拿过剑,挽着亓一鸣的胳膊向西边杀去。妙风鼻中“噗嗤”呼出一阵气,自言到:“师弟也不是事事随我。”石板路上淌着鲜血,以致溢出了火。三人一路搀扶,向西杀去。
可终归还是晚了一步,李婉琪的青玉步再快,也是势单力薄,一波又一波刀斧手杀来,根本没把李婉琪的进攻看在眼里,李都督终是体力不支,被贼人缚住,压在地上。
“婉琪,别再管我。只是有人想让我消失,和你无关,快快离开。”
商通法听后,噘了噘嘴:“只想要你消失吗?那我这血色婚礼还安排个什么劲,新人还没拜见高堂,李大人可不能在此放弃。”
商通法招呼乐队中的一个侍从过来,那人递给商通法一个包裹,这包裹不大不小,像是裹着一个大绣球,难不成这大恶人还有兴致在死人海里玩抛绣球的把戏?
眼看商通法一只手紧紧抓住包裹下端,另一只手缓缓解开包裹,躬下腰放在李都督面前,说:“唉,明天就是大婚之日,还要如此辛苦工作至黑夜,来吧,来见过岳丈大人。”李都督浑身抽搐,涨红的脸上五官已分辨不清,只看得出条条突起的青筋。
在包裹中竟现出韩东林血淋淋的头颅!李婉琪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可还是叫了出来。
商通法前臂摆动着,“一拜,再拜,三拜……哈哈哈,”说着商通法转头面向李婉琪,“好了,磕完三个头,也该圆房了。”商通法见李婉琪好像雨夜屋外摇摆的风铃,一个人狼狈着,被突如其来的过云雨折磨得颤抖。商通法提着韩东林的脑袋丢向李婉琪,想要攻破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三圈,最终停在李婉琪脚下。李婉琪一动不动,商通法心想李都督一家终于束手就擒,自己精心安排的屠杀就此落幕,之前没有拿下黄霸天,这次终于可以在刘公公面前邀一功了。
李婉琪慢慢抬起头,自己一头乌发胡乱拍在皓如璞玉的面容上,可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像在白纸黑墨中添了两笔朱丹红,在她眼中,你看不到绝望,而是两道凌厉的光。
令所有人愕然的,李婉琪一脚将韩东林的脑袋踢飞,撞在商通法胸口。商通法被吓了一激灵,李都督趁乱挣脱,当场掐死了两个刀斧手,可待到要对商通法出手时,自己已被乱刀砍死在血泊中。
李婉琪看到父亲惨死,自己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只感觉四周的火焰越收越窄,视线丢失了父亲,无视了仇人,一切都暗了下来,感觉自己被困在巴掌大的地方,全然没了反抗的念想。
“给我拿下,我要活的!”
十几把剑停在头顶,刘公公手下的这群武林好手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老道。
“此人身手不凡,却不知被谁震伤,若能为公公效力,是再好不过。快给绑了回去。”领头的贼人不胜欢喜,对手下说。
手下一众人虽功夫了得,但刚才见识到冲阳子的极阳内力,心中有所忌惮,再说,就算拿下了也不过是头头儿的功劳,自己一丁点好处都没有,所以大家都不愿冒着生命危险动手。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一阵烈风席卷而来,十几名手下脚下无根,被强风吹倒。火借风势,愈燃愈旺,冲阳子喘匀气息,疼痛稍有缓解。
“老杨,你伤势如何?”
“老朱,你不用管我,和念婷他们快离开这里,”冲阳子看到大和尚冒火前来救援,于心不忍,“这些人三脚猫的功夫伤不到我,倒是在暗处有一高手暗箭伤人,你我须多加提防。”
大和尚在右掌运上内力,吸在冲阳子背部,像木偶一样将冲阳子提了起来。冲阳子内力受损,但有大和尚小无相功护住躯干,倒省下运力发功,仅靠双手使出剑招,也能杀败敌人。
大和尚右掌吸住冲阳子,左拳使出大力金刚拳势不可挡,两人配合心照神合,刘公公的人根本无计可施,一个个被放到在地。可是不一会儿,大和尚右掌渐渐感到有一股向外的力,自己想吸住冲阳子有些力不从心,难道这就是冲阳子所说的高手在暗处作梗。
“老朱,你这是干嘛!”
大和尚回头一看,原来是冲阳子自己在向外挣脱。“什么?你这是在干嘛!”
“错了,方向错了,我还要回去救一鸣。”
大和尚看着一间间立体的厢房被大火烧成平面,对冲阳子说:“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一鸣肯定还活着!”说完冲阳子愣了一下,依稀记得昨晚对飞天说的话中,也有一句“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冲阳子看着身后一片火海,也渐渐清楚要和一鸣分别了,可自己就是不想走,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这所谓的坚持是一鸣吗?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乎一鸣?
大和尚看冲阳子默不作声,说:“你不单是救一鸣,你这是要救你自己。”
冲阳子听后意识模糊,回想当时自己在玉门误中埋伏命悬一线,崆峒派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自己快要放弃希望,回黄州自家的小道观安度晚年,可偏偏一名少年跑了出来,百折不挠地痴痴练功,就算是生母死在自己面前还是坚强地闯荡中原,自己看到他就有了力量。
很多时候,我们与人交往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真心喜欢这个人,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另一种则是,对方是一道影子,是自己所没有的或所向往的一切的投影。冲阳子似乎明白了,一鸣不仅是他的徒弟,更是鞭策自己坚持下去的一根藤鞭。冲阳子向大和尚狡辩:“不是救我,是救我们三十年前的梦。”
“那个梦当时就已经碎了。你想继续做那场梦,一鸣可以让你记起那场梦,可他不能让你醒来去找寻另一场梦。我已经派人和宁波府的沈老爷暗中联络,他可以帮我们重整整个江湖,那时,我们可以再做一场梦。”
这时李府内已经听不到人们的呼喊声,杀戮停止了,可冲阳子内心还不停地争斗,他向厢房看去,只看到一面面砖墙倒下,一面面火墙立起,木头在火中咔嚓作响,不断刺痛冲阳子的耳膜,身边一片红色让自己眩晕又疲劳,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火的时刻了。突然在西边,一道绿光打在半空,足有十丈高。
冲阳子看到绿光后更加犹豫,他觉得李府之中还有生的希望,而且那多半就是亓一鸣,可谁料一旁的大和尚等不下去,揪过冲阳子,大喊:“这他娘到底是谁!这下糟了……糟了,老杨,咱快走!”
冲阳子不知什么情况,问大和尚:“这绿光怎么回事,何故如此惊慌?”
“你不知道,我进来时李府火势正旺,所以嘱咐念婷若我不能活着出来,便掷翁为号,叫他们不必等我。”
“可除了你我,到底是谁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能将一口玉瓮抛十丈高。”
“咱快些走,再耽搁,念婷真的要走了。”大和尚拍着大腿,求冲阳子快走。冲阳子看到大和尚的样子,想必自己刚才也如同他这般孩童模样,焦急、偏执又无助吧。想到这些,冲阳子竟然软下心来,他没有看大和尚,而是盯着西边的天空,说:“嗯,咱离开这儿吧。”
西边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可朱念婷还在傻傻地等着,武痴子守在一旁,不敢打扰朱念婷。
“爹爹会回来的,对吧?”
对于朱念婷的问题,武痴子显得有些准备不足,“不……不知道,你愿等多久都可以,我都等你。”
“多久都可以吗?”朱念婷揉了揉鼻子。
“哦,”武痴子也觉得自己的回答笨拙之极,不自觉移开目光,“你父亲会回来的,等到他回来,他便还是你父亲,若等不回来,我便是你父亲。”这几句显然是画蛇添足,等到说出口,武痴子甚是难为情,从草丛中站起,挡在朱念婷前面。
可是朱念婷破涕为笑,说:“什么父亲不父亲,他自然也是你父亲。”武痴子听后,迈开步子,也想要进李府救人。
朱念婷把住武痴子的胳膊,艰难地站起来,用手扫了扫衣服上的土尘。她看着武痴子的背影,棱角分明得像一面墙,自己脑海中浮现出莫名的私心,双手快速地从胳膊爬上武痴子肩膀,拉住了他,说:“走吧,咱不等了。”
“为什么不等了?我可以再陪你等下去。”
“没必要了,爹爹已经回来了。”武痴子听后一知半解,跟着朱念婷一步步离开了李府,向东南方向一步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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