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佳客偶逢事出旁
罗浮派、青天教两干人众,虽然会些功夫,但轻功哪里比得上赵慎行?何况他们追之前迟疑了一会儿,这时更是难望项背。
赵慎行带着何大运,往郊外疾奔,心想等那帮人寻到别处,再伺机入城。这时夜色已深,虫声嘲哳,赵慎行担心天明之前回不了君山,心中更加焦灼。再往前走了一阵子,料想那帮人追不上来,便不再向前,找到小山上一个存放农具的棚舍,躲了起来。
何大运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大骂,赵慎行怕暴露了行踪,便捂住他的嘴巴,说道:“何大哥,我不会害你,你现在安静一会儿,别给那群怪人知道了咱们在这儿。”何大运“唔唔”了几声,两只眼睛似乎在说“好”。赵慎行这才松开了手,何大运说道:“公子爷,你……你要干什么?”赵慎行说道:“何大哥,你不用害怕。你在客栈所见的那人,与牵涉浮庭帮的一桩大案有关,是以刚才那些人都想抓到你,让你去帮他们找到那人。我猜他们利用了你之后,多半要将你杀了,便救了你出来。你放心好了,替浮庭帮办完事,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家,龙三侠定能保你太平。”
何大运听了“浮庭帮”三个字,这才略微安了神,说道:“好,好……我不出声便是了。龙三侠……是个好人,为他办事……倒没什么说的。公子爷……你别让刚才那帮人将我掳了去!”赵慎行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忽地咚咚声大作,显是那队人马已追了过来。赵慎行终是怕何大运失声叫出,伸手遮住了他的嘴巴。只听见路旁四下里娑娑飒飒一阵乱响,想是他们在搜寻草丛。赵慎行心中琢磨:“他们遍搜草丛树林之后,发现没人,迟早要找到这棚舍里来,得想个办法脱身……”但眼下若要出去,定然会被发现。
赵慎行正自心急火燎,一计难求,恰听一人大叫道:“老大,在那边!”赵慎行从墙缝里窥看,只见菜地中蓦地里喷出一条水柱,再定睛去看,发现竟是一个飘飘如仙的少女,正是先前那个。另一人说道:“这小妖女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先去抓住了再说!”另一帮人首领也发话:“去将那妖女抓住了!”
那少女藏身于菜地,乃是被发现后无奈而现身。这时她尚欲逃跑,这一群人早已冲上去截堵了她四面出路。
那少女身形一晃,但听得啪啪啪几声,几人已应声到底。余下的人皆有惊色。一人叫道:“兄弟们,一起上!”这群人虽然分属两个派别,之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却联起手来。斗得约摸一顿饭时分,那少女“啊”的一声,腹上已中了一刀。她双手按住伤口,尚能站稳,想来不是致命之击。
这些人见少女受伤,更冲得近了些。只见一人双手抓到,分拿她双肩。那少女一咬牙,将掌反靠过去。那人尚未退,她倏地又转身出手,一推一靠,看似棉柔无力,实则是女子常用的以柔克刚的妙招。少女忍痛硬撑,竟打得这些人近不得身。
为首的人大叫:“砍断她个一手一足的,看她怎么着!”这时何大运在木板上蹬了一下,弄出了声响。赵慎行心头一震:“该死!”外面的人闻声循来,一人说道:“进去看看。”赵慎行提住何大运后颈,砰的一声破屋顶而出,拔足便跑。那些人乱喊乱叫“别让他们跑了!”“快追!”“你怎么不快些进去查看,都让他跑了!”
四下里一片骚乱,那些人将手中单刀长矛流水价地往空中扔去。赵慎行只见脚底身周刀光剑影,不由得大惊失色,左手抱住何大运,右手带风扫开,这才将利刃逼退。他一瞥看见旁边一棵大树,便跃过去借力再跑。忽觉双脚一紧,竟是有人抱住了自己双腿。那人猛地将他往下托,赵慎行身子疾晃,运力将那人踢飞,但跃势已尽,只得落下地来。
甫一站定,便给人团团围住。
这帮人看上去是罗浮派的。他们不事多言,十多人一哄而上,赵慎行顾此失彼,顷刻间身上中了三四出轻伤。两人从边厢弹了出来,合力攻击赵慎行左边。赵慎行右掌斜引,左肩后靠,横臂护住何大运。只听波的一声闷响,他手上中了两掌。好在这几人功力不济,否则他这手臂早给打得粉碎了。
这时又来一人欲夺何大运,赵慎行运力入骨,竟将手臂从敌人掌下脱了出来,跟着疾翻上去,往那夺人之人顶门拍落。那人正要得手,咔啦一声,天灵盖已给赵慎行拍碎,就此倒地身亡。周围又飕飕蹿出三人,这几人身法敏捷,看来武功较好。
赵慎行一手抱住何大运,只能腾出一只手来对敌。方才对付些小喽啰,虽然尚能撑住局面,但兀自中了几道刀。现在上来的三人或非庸手,如果再只用一只手,恐怕难以抵挡。他放开何大运,说道:“何大哥,你只管躲在我身后便是。”
那三人发出几声冷笑,一人拳掌相挟,虎虎攻来。赵慎行左手五指略曲,轻轻拂过,那人招路陡偏,蓦地里横臂靠肘,劲风早已到了赵慎行左胁。赵慎行忙在他背上击了一掌,将那人送至身后,跟着身斜掌出,双手挡住另外二人两招。先前那人倏地横扫过来,波的一声打中赵慎行肩后。赵慎行吃痛大叫,跟着紧骨抽身,双臂一开一阖,但见那三人似一捆柴一般拢在了一堆,砰砰相撞。
三人一脸疑窦,一脸惊讶,只想赵慎行难道会妖术?赵慎行忙抢至何大运身前,以防有虞。哪知那三人身影一闪,已抢至三角,边打边近,赵慎行以一敌三,渐渐力不从心,只得以小擒拿手引招拆攻,勉强护住周身。何大运却在三人围的圈子外面,已经被人拿住。
那边厢那少女也已被青天教控制,这下众人的焦点,都落在赵慎行身上。
赵慎行越打越吃亏,竟后悔起来:“我本不该如此好奇、如此莽撞!赵慎行啊赵慎行,你现在如何脱身?如何按时回君山?”虽说丁香尚在铁匠铺,但她担心必定担心自己,也许四处去寻,说不定也会耽误时辰。他越是悔恨急躁,招数越是不成章法。
忽然一个念头闪入脑海:“今天上午在君山岛上,若冬师太以一敌十,打斗之际,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胸有沟壑,临危不乱。而且她阵脚极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似我这么慌张。”当下他定了心神,理了理招数,内力在筋骨中游走了一遍,专心专意去抗敌。
那三人齐步出掌,忽然左边那人手腕疾翻,反背靠上。跟着另一只手藏在下面,倏地顶了上来。赵慎行上身后仰,左手虚按,右手猛然侧击右前方那人。那人手掌斩了上来,却觉如同打在木头上一般,赵慎行殊无疼痛之感。赵慎行嘻嘻一笑,矮身游出,一个箭步蹿至何大运身旁。
何大运惶恐不安,失惊打怪地叫道:“公子爷,救我啊……”蓦地里十多人拥了上了,赵慎行忙侧转身子飞至青天教方阵之上。青天教人众立马也上来援手,但这一来方阵大乱,那少女猱身蹿出,欲趁机抢夺何大运。
赵慎行空手夺白刃,一剑到手,如虎添翼,登时逼退了十余人众,扑了过去。那少女眼前忽然横过一道寒芒,接着背后给人抓住,猛地后退。少女一声嘤咛,偏过头来,只见赵慎行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持剑挡住她身前。赵慎行正眼也不瞧她一下,直接过去欲拉何大运。
罗浮派两人兵刃相交,架起赵慎行长剑。另外又有二人将何大运带走。赵慎行舍剑脱身,一手一人将押住何大运的两人扔开。这时长影一晃,一杆长枪直逼他小腹。赵慎行挽臂卷开枪头,伸手抓住了何大运。忽然背心一阵奇痛,已吃了一掌。赵慎行经受不住,跨出两步便要栽倒。
赵慎行心想:“看来我还达不到若冬师太的境界。唉,她老人家练了四十年,我一朝一夕怎能参透?”他出手在地上一按,勉强站起身来。这时眼光往后一瞥,见何大运竟冲出了人群之外。他大喜过望,头也不回地倒跃过去,拉住何大运的手便往前面疾奔。
后面一群人立马追上,赵慎行情急之下,捡起一颗石子胡乱往后扔去。却听见当的一声脆响,这石子恰好打在当先一人的刀刃上。这人刀刃带偏,身旁那人眼看收势不住,波的扑倒在地。后面大队人马毫不知情,纷纷绊倒。赵慎行虽未回头,但听见后面动静大起,也猜出了个大概。
赵慎行这次学得乖了,一直跑到没了力气,才停了下来。他一路跑来,慌不择路,自己也不知到了哪里,想来那些人无论如何也找他不到了。他这时才松开了拉住何大运的手,大口喘着粗气,过了良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却隐隐觉得有些头疼,太阳穴凸起居跳,眼眶似乎有些胀痛。他心想:“看来跑得太猛了,得好好休息一下。”他想自己一口气跑了这么远,身子定有些不适,便将全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即便时当春季,气候正凉,额头上的汗珠还是滚滚落下,手心也有些湿润。赵慎行将手掌伸开来看,只见手心一片殷红,竟有一滩血迹。
赵慎行忙查看自己手臂、腿脚,只道是身上哪里受伤,但除了背上那几道刀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见血之处。而背上之血,也不致弄到手上。赵慎行这才想到应是何大运受了伤,他只顾自己歇息,却没去理会身后的何大运。这时回过头去,说道:“何大哥,你怎……”目光刚扫过去,不由得目瞪口呆。眼前这人明明是个病容柳面的少女,哪里是那个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市井俗夫?
只见这少女兀自气喘吁吁,双手捂着腹部的伤口,那伤口还在慢慢地渗出鲜血。原来赵慎行手上的血,是她的。
赵慎行虽然救错了人,但自己毕竟与这少女无冤无仇,况且她现在身负重伤,若见死不救未免太不仁义。
赵慎行看着她的伤口,忙问:“你……你还好么?”那少女挣扎着说道:“你,谁叫你……谁叫你跑这么快的……”说着她双腿一软,全身委顿,扑通竟倒在了赵慎行怀中。赵慎行登时慌乱无措,鼻中闻的是幽兰之气,怀中躺的是温香软玉,不由得心中一荡,喉咙咕哝一声。那少女将脸靠在他胸口,赵慎行只觉胸脯温暖,竟把持不住,颤颤地伸手去抱她。但这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尹怀恩、丁香,心道:“不能这样,你对得起怀恩、丁香妹子么?你若是这般拈花惹草,倒与采花大盗无异了。”便又将手收了回来。
但听那少女兀自痛苦地呻吟着,显是疼痛难忍。赵慎行心中一软,问道:“姑娘,你……你还好么?”那少女说道:“我…我…伤口很痛。公子,抱…抱抱我……”赵慎行顿时意乱情迷,终于伸手抱住了她。那少女似乎感到满足,用脸在赵慎行胸膛蹭了几下。赵慎行更觉头脑发热,心中一片空白,热血阵阵翻滚,抱住她的手不由得更紧了。
赵慎行只觉那少女在自己怀中阵阵发抖,显然十分疼痛,便自责道:“这姑娘有伤在身,你此刻便要占她便宜么!”立马将她放开,说道:“姑娘,在下给你疗伤,你先忍一忍。”
说着他将那姑娘放在地上,先点了她几处止血大穴,说道:“姑娘,在下冒犯了!”说着将双手贴住她丹田,运功输入。如此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赵慎行居然满头大汗,胸闷气喘,更有些头疼。他不禁纳闷:“为何我内功忽然如此不济了?”再有得一顿饭的工夫,那少女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呼吸渐渐稳沉。
赵慎行筋疲力尽,躺在地上休息。心想本来要抢何大运,却阴差阳错救了这个少女,当真是哭笑不得。
过了一盏茶时分,赵慎行渐渐恢复了些,便起身欲去城中找丁香。
林子外隐约传来车马声,赵慎行蹿到前面几棵树下,往外面大路上探看。只见路上是一队保镖,共有四十来人,中间护着四只大箱子。这一行镖队,正是赵慎行先前化装潜入的。赵慎行猛然想到:“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到了!”这正是海轩门教乔装改扮的镖队。赵慎行心想回岛之事片刻也耽误不得,忙又回到林中,见那姑娘已熟睡过去,心想带她在身边,行事难免碍手碍脚。况且这林中应没有其他人,让她在这睡一会儿,醒来之后自行离去,想来不会有什么意外。当下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除下一件单薄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起身走了。
刚踏出一步,只觉一只柔滑细腻的纤手从背后拉住了自己。赵慎行转过身来,正好与那姑娘四目相对。那姑娘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竟不移开目光。赵慎行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不由得暖意上涌,不敢逼视,转过了头去。赵慎行说道:“姑娘,还有事么?”
那少女说道:“公子,我叫叶小林。”赵慎行说道:“叶姑娘,蔽姓赵,草字慎行。”他情神慌张,也没多想,直接将真实姓名说了出来。
叶小林说道:“公子,你这么薄情寡义,撇下我不管了么?”赵慎行说道:“在下……在下今日才得见姑娘尊容,怎谈得上情义。”叶小林轻哼一声,却似在嗔怒。她说道:“你也知道是第一次见到我啊。那你刚刚拉着我的手这么久,还抱得人家那么紧…”赵慎行耳根发热,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叶小林抢着说道:“你,你什么啊。你对我这么轻薄无礼,我可不能饶了你。”
赵慎行期期艾艾地说道:“叶姑娘,我是…我…我认错了人,我本来…本来是要救…何大运的。我抱…抱你是因为…那是…那是你自己要的……”叶小林说道:“我说过么?那时候我受伤了,明明是你趁人之危,自己想抱我。我那时候说的话做不得准。”赵慎行无奈地说道:“好啦,总之算是在下的不是,只怪我无礼了。”叶小林说道:“哼,什么叫‘算在下的不是’?一点诚意也没有。我问你,你干嘛要抱我,还抱得那么紧。是不是喜欢我?”赵慎行心头一震,说道:“叶姑娘哪里…哪里的话?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萍水相逢。姑娘虽然美若天仙,令人倾慕,但…但我一个山野鄙夫,怎敢高攀?”言语甚是委婉。
叶小林听他赞美自己美若天仙,心中一阵欣喜,嘴上却仍说道:“你别装的这么羞答答的,你们男人的心思,我可懂得多了。”赵慎行心想不可再延宕时刻,便说道:“好吧,我赵慎行给叶小林姑娘赔礼了!”说着深深一揖,甚是恭敬,“叶姑娘,我有要事在身,咱们就此别过。”叶小林急了,说道:“你就这么走了?那我怎么办?”赵慎行也急了:“我…我知道你怎么办?我才…我不管你。”
叶小林笑了,她拿起盖在身上的衣服,说道:“你不管我,为什么先前不直接走了,还要给我盖上衣服?你终究是关心我,是不是?”赵慎行本来不算口舌拙劣之人,但给她这么一句句地逼问,竟多次难以接口。他叹了口气,说道:“唉,叶姑娘,我真是有急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叶小林小嘴一撅,说道:“去干嘛?你要是去赴汤蹈火,我可不奉陪了。”赵慎行说道:“我现在要去城里找我……”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总感觉下面的不好意思说出口。叶小林见他稍有迟疑,忙说道:“找谁?哼哼,找你的小情人,我可不去讨没趣儿了。”她这句话说得竟有些怒意。不知为何,赵慎行心中竟不想让她这样,这莫名其妙的感觉,自己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要去找丁香这件事,与叶小林说不出口。
赵慎行说道:“叶姑娘,我不是……我是要……哎呀,我真的不是!”叶小林嫣然一笑,说道:“什么是又不是的,你很紧张,很在乎么?我又不关心你去找谁。你爱去便去好了。我的伤还没好,让我给这山林中的野兽吃了去吧。”说后面几句的时候,已将头偏了过去,满腔的不乐意。赵慎行说道:“我要去城里找我师妹。叶姑娘自己小心,咱们后会有期。”
叶小林说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捉何大运么?”赵慎行说道:“姑娘有伤在身,我又有急事要去办。况且何大哥已落入人手,知不知道无所谓了。告辞!”当下加快脚步,跃出数丈,身后忽起一声“啊哟”,赵慎行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叶小林捂住伤口,在地上打滚。赵慎行想道:“多半是骗我回去,这叶姑娘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我可不能上她的当。”但见她模样甚是痛苦,又担心她如果真是伤痛发作,那该怎么办?与其被骗,宁可白走一趟,至少更加保险。
他又走到叶小林身旁,问道:“叶姑娘,伤口又疼了?”叶小林不答他话,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唔唔叫个不停。忽然又大叫一声“啊哟”,赵慎行一惊,说道:“怎么了?”叶小林忽然坐了起来,噗嗤一笑,说道:“嘻嘻,赵公子,瞧你担心的。”赵慎行有些恼怒了。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草木微动,一帮人从外面摸索了进来,正是海轩门教改扮的镖队。赵慎行心中担心给他们认出,赵慎行看了叶小林一眼,见了她一脸调皮的笑容,登时醒悟,怒道:“你跟他们串通好了,要来捉我。你是海轩门教的,是么?”叶小林笑道:“不是。”
赵慎行想走为上策,直起身子便要迈步。叶小林说道:“赵公子,你又要撇下我么?这可是第三次了。”赵慎行说道:“你的人就来了,难道我束手待擒么?”叶小林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真不是海轩门教的人。我知道他们与你大有干系,才将他们引过来的。你要是走了,他们见了我这个弱女子,不知道要怎么欺侮我呢。”说着一声呜咽,哭了起来。
赵慎行见她说得真诚,加之大敌当前,无暇细想,只得将她抱起来,拔腿便奔。先后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各走了一会儿,发现三面皆有保镖围上,只得往北逃窜。
北路越跑越离得巴陵远了。赵慎行又担心待会难得及时赶回,奔出三两里路,便在路边躲了起来。四下里再张望一番,见海教那帮人未曾来追,这才稍宽了心。这时不知深山里哪座庙宇敲了洪钟,原来已是二鼓时分了。但见寥寥星月缀夜色,燕燕美人摄心魂;翠树如漆,苍山如遒;耳听虫声风响协奏乐,鼻闻木味花香共起舞。赵慎行呆站了一会儿,三魂六魄,不知已去了何处。忽地一个娇美的声音说道:“赵公子,你不是有急事么?”赵慎行道:“噢…噢,我…这就出发。”
当下一手搂住叶小林的腰间,一手拨丛觅路,往山里又径朝南去。走了片刻,叶小林嗫嚅道:“赵公子,我自己走吧。”赵慎行俯下脸去看她,只见秋波含水,灵眸光动,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赵慎行喉头一塞,心中一软,口里说道:“你有伤在身,需将养着点。”叶小林心头一阵甜蜜,微微一笑,在他怀中闭目安神。
赵慎行身强体壮,内功也好,虽抱得有人,脚下却丝毫不慢。如此走了一顿饭时分,赵慎行忽然头痛欲裂,眼如针刺,经脉沉涩,不由得双手一软,将叶小林摔在了地上;双腿再一软,自己也倒下地来。
跟着只觉眼眶欲裂,头上阵阵金星。叶小林惊得打颤,干巴巴地看着,已说不出话来。忽然赵慎行“啊吁”一声,双手一齐遮住了眼睛,在地上放肆打滚。叶小林带着哭腔说道:“赵…赵公子,你还好么?”赵慎行却哪里理她?他在地上翻来滚去,喊痛叫疼,足有半个多时辰。蓦地里坐将起来,将脑袋往四面八方环顾,大叫:“我,我瞎了!我瞎了…我瞎了……啊——”
叶小林吓得瞠目结舌,双腿不听使唤地一摆,啪地一声重重坐在地上。但见赵慎行神情恍惚,模样可怖;两眼无光若浊珠,四肢有动似机括。不由得又担心,又惧怕,一时间不敢上前。
正自迟疑间,赵慎行叫喊得更是厉害。叶小林细弱地问道:“赵公子,怎样?”赵慎行便若离笼猛虎一般,爬滚吼叫,片刻也不停。叶小林上前扶他三五次,均给逼退了回去。只见她无计奈何,竟尔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赵慎行渐渐平息下来,叶小林忙凑将过去,将他扶坐起来。
但见赵慎行面如僵尸,目若浊珠,经方才一阵乱滚乱叫,早已憔悴不堪。叶小林问道:“赵公子,你怎么样了?”赵慎行说道:“目不见物,想是…瞎了。”叶小林心头一震,又问道:“什么感觉?”赵慎行说觉得气血沉滞,眼如针刺等等。叶小林心念一转,问道:“头疼么?”赵慎行点了点头,说道:“方才痛得很,现在好些。唉,命中有此一劫……”却觉一只温柔纤手拂上了自己脸庞。赵慎行说道:“叶姑娘,干什么?”叶小林托住他下巴,说道:“你张开嘴,让我看看。”
赵慎行不知她有什么名堂,但自己双目已盲,若叶小林想要谋害自己,不过是迟早的事。他本有些担心,想通此节之后,便毫无忌惮地张开了嘴。
叶小林又道:“你再将舌头翘起来。”赵慎行依言。叶小林说道:“嗯,舌紫边有斑点,舌下血管曲张。果然是这样……”赵慎行喜道:“是怎样?你有办法治好,是么?”说着竟将双手搭上了叶小林肩头。叶小林说道:“你不过是中了罗浮派的毒掌‘天龙王梦’以致气滞血瘀,这才失明,并非真的瞎了。我自然有办法治好你。”
赵慎行大喜过望,忙说道:“多谢叶姑娘。”叶小林笑了笑,说道:“谢什么?我只说能治好你,没说要治好你。”赵慎行说道:“那是为何?”叶小林说道:“待我哪天心情好了,再治好你。”赵慎行终是不放心,又问道:“当真治得好?”叶小林哼了一声,说道:“信不信由得你,我只问你,你一个人走还是跟我一起走?”赵慎行双目皆瞽,纵然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个废人一般。听了叶小林这话,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叶小林作身便走,更不说一句话。赵慎行听见脚步声,心下惊慌,忙伸手往旁边揽去,嘴上轻声说道:“叶姑娘小心,有人来了……”一手包揽过去,竟抱了个空,不禁大叫:“叶姑娘,你去哪儿了?”叶小林见她关心自己,终究于心不忍,还是走转来了。她朝赵慎行说道:“赵公子,你信得过我么?”赵慎行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叶小林说道:“你要去哪里,我领你去。你办完急事之后,我再给你治眼睛。”
赵慎行心想为今之计,只有这样,便跟叶小林说了那间铁匠铺所在,其余的事却一概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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