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江是一条由吴州经清凌城流往海上的大江,在湄江入海口的一百里处,有一个以造船术闻名天下的商寨,名为九宫寨,该寨面朝湄江,背依匡周山而建,据说,这座寨子已经建了三百年之久。
正值七月半,这天,九宫寨寨主博人笑在沿江的码头上将最后一批商船交付吴州的陆少奎后,捋着胡须看着船队沿湄江往上游缓缓驶去,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这一单,是吴州上花会近年来最大的一笔订单,定的均是百吨级商船,一共一百二十艘,这是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订单的交付,一共四十艘。船队一字型缓缓而行,一时间竟有看不清首尾之势。半晌,当最后一只商船驶出船坞,甲板上远远站着一个年轻人,雄姿英发,着蓝色锦袍,背上斜绑一柄宝刀,以黑布紧裹,只留刀柄。此人正是陆少奎,上花会当家陆冠秋的大少爷,今年二十三岁,陆掌门有意锻炼其子,这是交给他的第一个会中大事。船驶到码头处时,这位年轻的公子向博人笑拱手,博人笑微笑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艘船消失在大江的雾里时,博人笑收回眼神,旁边走来一个穿灰色袍子的老者,拱手低头道:“老爷,时候不早了”。博人笑微微一动,“嗯...回去罢。”接着转过身来,双手往后一背,挪步就走。
几步走出了码头,上了两个台阶,便看见一个气势恢宏的门楼,雕龙画凤,牌匾上自右往左写着三个大字:“九宫寨”。门楼宽约十丈,两边以两人合抱大的黑檀作柱,柱上刻着:行河行江行四海,任风任雨任天雷。门楼后有三条岔路,右边的是条大路。博人笑走过门楼,径直走向中间那条,约莫走了一盏茶功夫,期间又经过了三四个石阶,路过了几个小院,便来到一处大院之前,门开着,两边各站一个丫鬟,浅绿色衣裳,挽着小发髻,见博人笑踏进门来,便蹲了蹲身子:“老爷”。
见博人笑走进门来,一众丫鬟家丁便忙开了,两三下便将备好的酒菜端上了前厅的八仙桌,博人笑洗完手后又拿茶水簌了口,并跨进前厅,这时八仙桌左右方已经坐着四人,博人笑在上方做下来后,旁边一个丫头便要往其面前的酒杯倒酒,他摆了摆手,丫鬟就退下了。咳了两声,便向右边坐着的一对穿白衣的青年男女道:“你母亲今天又不出来吃饭?”,那女子道:“说是抄经抄得困了,刚喝了点粥,便休息了。”那男的道:“母亲这些年也抄了不少经了,老是让我出去买纸,现在搞得我一上街,卖纸的都以为我又要去买纸,回回都贴着我后边转,难受死了。我今天买了纸给她,进屋一看,整个书房都堆满了,全是抄的经书,上次还可以勉强走进去,现在恐怕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她还说书房堆满了,便要去西厢画堂接着抄,我以后还去哪儿画画啊。。。。。。”对面稍年长的一对男女笑着示意他不要在说下去了。那女的抢先道:“三弟,娘她抄经也是为了保家里平安,寨里昌盛,回头你要画画,我让丫鬟们把黎院收拾收拾,把你画堂搬到那边去,你不是一直想在黎院弄个画室吗,这回倒顺了你的心意了”。
“黎院啊,大姐你真是太好了……”
少年张大嘴巴,一脸惊喜,高兴得顿时跳了起来:“哦,哦,哦,我爱死你了大姐”。
旁边白衣女子道:“注意形象,都十六岁了还像个小孩子,将来当心没有女孩子嫁给你”。
少年笑道:“二姐,没人嫁给我,我就一辈子陪着大姐二姐,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
白衣女子:“谁要你陪我们一辈子,你娶不成,我可还要嫁人的”。听到这里博人笑想了想,转头便向左边的男子问:“良平啊,千刀最近表现如何”?
他这一问,使得所有人都转头望向良平,尤其那个被叫二姐的白衣女子眼神满是期望。
良平感觉到所有的目光,尴尬的笑了笑:“千刀做事一直都很认真,对造船也有极大的天赋,好多东西已经点拨就通了。另外,我发现他还是个挺仗义的人,对人特别好”。
博人笑听后笑了笑又对右边的白衣女子道:“芝芝啊,找个时间你约他来家里吃个饭吧”。
那个被叫做芝芝的女子顿时乐开了花,双颊绯红,精致的小脸上深深的印出两个小酒窝,激动道:“谢谢爹。”
博人笑摆了摆手:吃饭,吃饭。
博人笑共三个儿女,大女儿博婷予,大女婿郑良平,二女儿博芝芝,小儿子博子图。
晚饭后,虽说太阳早已下山,但天色尤明,夏天通常一家人吃完饭后总爱去黎院里喝会儿茶,这天也不例外。
一家人出大门后便往右行,不过几步就到了以竹篱围着的院子,里面种着各色各异的鲜花,当中有几棵大树,树下有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沏着热茶。院子最里面有几间木屋。
一行人刚进院子,便有两个丫鬟迎上来了“老爷、小姐”。博人笑照例和郑良平坐到树下的石桌边聊着船坞的事情,博子图一进门就奔向木屋,指挥着丫鬟伙计收拾起来。博婷予和丫鬟们则又在拨弄那些花花草草。博芝芝最近比往这边走得比较少了,以往她总是陪着博子图画画。今天博芝芝又去找洛千刀了,毕竟自己亲爹说要请他到家里吃饭的。
博芝芝脚步飞快的从几个台阶上下来,白色的裙摆在脚底飞了起来,像一只翩翩飞舞的白蝴蝶。她走到门楼边便向左边那条路走去,穿过一片树林,边是一条街道,这时候街道上人不是很多,芝芝走过街上的第二个路口,便走进了街上唯一的铁匠铺。
洛千刀刚吃完晚饭,正在帮父亲拉风箱,父亲要连夜赶制一批造船工具给九宫寨的船坞。自从洛千刀五岁时随父母来到九宫寨,一家人就以打铁维持生计,经常为村民打造一些砍刀、锄头之类的。他们锻造的刀具削铁如泥,锄具坚不可摧,在村民口碑也比较高,最近两年也接了一些船坞厂的造船工具订单。
洛千刀连忙站起来笑着道:“芝芝你来啦”。
博芝芝微笑着点点头,便对旁边的洛千刀父亲喊道:“洛伯伯好”。
洛伯看了看芝芝,对千刀道:“去罢”。
千刀点头到:“唉”
这时里屋一个女人撩开门帘出来便笑着道:“芝芝啊,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啊,先坐会吧,喝口茶”。
芝芝道:“不了洛姨,我跟千刀谈点事,去外面走走”。
千刀忙道:“妈,你帮忙照看一下这炉火吧”。说着便拉着芝芝往外边走。
洛姨忙着要追出去刚想喊,却被洛伯一把拉住,“老婆子你不要打扰年轻人”。
洛姨道:“这个芝芝每次来都不多待一会儿。”
“炼铁炉在这里放着呢,这么热,你让人姑娘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
洛姨想了一下,“那倒也是。”便蹲下来拉着风箱。
千刀与芝芝,并排着走过街道,穿过树林门楼,来到江边的码头上,芝芝脸上微红,时不时看一眼并排的这个男人,脸上偶尔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这个男人约莫比芝芝高半个脑袋,皮肤稍黑,穿一件褐色的麻布褂子,露出两个结实有力的肩膀,高鼻梁,面孔棱角分明,额头上还有两滴未干的汗珠。
两人走上码头长长的木平台,看着水平如镜的江面。
芝芝道:“千刀,今天我爸提你了”。
千刀一脸迷茫:“可我从未跟你爸说过话啊”。
“虽然没说过话,你做得事情,你的优点,你的为人,我爸可都知道哩”。
千刀道:“你,你,你爸跟…跟踪我?”
“想什么呢你,我爸一堂堂寨主,整天有忙不完的事,哪来闲功夫跟踪人啊。”
“哦,那就是你在他面前夸我咯!”千刀笑道。
芝芝白了他一眼:“是我姐夫,你不是在船坞厂当徒弟么,你的情况一直都是我姐夫向我父亲报告的”。
千刀恍然大悟:“哦,是郑爷啊,他对我好着呢,今天还把船坞厂最大型号的商船设计图纸给我看了,让我学习学习,说学成后,整个船坞厂的所有型号我都掌握了,就不让我当徒弟了,要给我当管事。”千刀笑得合不拢嘴了,自从两年前,父亲让他去船坞厂当徒弟起,到现在他几乎学会了九宫寨所有船只的建造方法,而一般人,至少要用十年。得亏他有极强的天赋,和一个博学多才的老爸每晚从旁指导,想到这里,他不又的感叹自己是有多幸运。
芝芝笑道:“一想还真快啊,咱俩都快认识两年了,两年前你还只是个只会打铁的傻小子,现在已经几乎学会了我家所有造船术,真快啊,哦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跟你讲得”。
千刀道:“什么事?”
芝芝看了看千刀,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喉咙,双手叉腰:“咳,我爸要请你去我家吃饭。”
“啊!”千刀惊了一跳,眼珠睁得滚圆“吃饭?”
“是!”
“去你家?”
“是!”
“什么时候?”
“你定!”
看着千刀的表情,芝芝努着小嘴巴大声道:“你什么意思嘛,是去还是不去嘛,人家跟你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得到了家人的肯定,总要去见一见嘛。”
“好吧,我去。”千刀看着芝芝道。
“什么时候?”
“你看明天可不可以?”千刀小心的问到。
“好”,芝芝乐开了花。
千刀心里不知道是应该欢喜呢还是忧愁,也许应该是欢喜的吧,两年前他随父亲去船坞厂送工具,救得落水的子图,与芝芝将子图送往黎院的路上,一路闻着芝芝身上散发的香草味道,看着芝芝的一颦一笑,犹如仙女,刹那间让他无法呼吸,他爱上了芝芝。现在不仅得到芝芝的爱,又得到了他家人的肯定,他应该感到高兴。但也许是忧愁的,他乃铁匠之子,芝芝寨主之女,高高在上,是众多年轻才子倾慕的对象,他父亲会同意吗?
想到这些,千刀叹了口气,望着近在咫尺的仙女,她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微微的渗出了几丝细汗,脸颊绯红。
“芝芝你热了吧,快坐下,我给你扇扇风”。
七月的天气,虽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往天这个时候江边总会吹起江风,温度也会降了下来,今天是个例外,江面上没有丝毫的风,往天水边的蛤蟆也不见了踪影,没了叫声。整个江边顿时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了时而哧哧的笑声和捶胸的声音,还有那软绵的情话。
不知不觉夜幕就降临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千刀停下蒲扇将芝芝扶起,便往回走,刚上了码头,走过门楼,突然感觉身后有一道亮光,他俩不约而同转身一看。
呵。一颗好大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正在湄江的尽头,海那边的天空上飞着。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