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繁星如幕。
每一次仰望星空总能让人得到不同的领悟。
深沉的黑夜与寂静的星辰是足以令人产生无限遐想的。
苏隐的剑与他的神情一样,变得坚毅了许多。
剑光一动,出手快如游龙——
最终,他只是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还剑入鞘,昂首向山下走去。
九重阁,从祖上传下来已经有些年代了,这是历代精于剑道的门派,数十年间,江湖刀光剑影,政权几经迭代,但它却一直保持着最初的形态——无论世道如何动荡,它都屹立在江湖之中。
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漆已有些斑驳了,只有那一对铜铃仍是炯炯有神地盯着停下来的每一辆马车,走下来的每一个人。
一架黑色马车在九重阁前停了下来。
车上的人并没有下车,却伸出手,递来了一封被用油布包裹好的信笺。黑色的夜空,黑色的马车,衬得那一双年轻的手肌肤格外白皙。
“小的一定将这信交给老爷,二少爷放心。”
那双手随意地凭空挥了一下,马车向深沉的夜色中驶去了,很快离开了九重阁。
背着剑的年轻人待那架马车走远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苏隐的步伐很稳,他的双眼明亮。
站在门口的管家甚至来不及转交那封信,便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大少爷,您去哪里了?”
苏隐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已经没事了,你赶紧把七王爷的信给父亲大人送过去吧。”
仆人颔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大少爷,老爷交代过,这些日子,如果您有什么地方要去,得先向他汇报行踪。”
青年剑客稍稍诧异,盯着的管家,疑惑地问:“为什么?”
“老爷说了,如果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去房里亲自问他。”
“好,我知道了。”青年剑客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地拍了拍管家的肩膀,“那劳烦您陪我一同去见见父亲吧?”
管家盯着青年剑客,觉得有些意外——
按照大少爷一贯的习性,只怕现在早该气急了,难得他竟有如此涵养。
苏隐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父亲也是为了我好。”
管家轻叹一声道:“大少爷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了。另外,大少爷,正如我先前和您交代过的……”
苏隐沉吟一会问道:“钱先生可是为了我好?”
钱管家也不答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少爷,既然您听不进去,这些话老仆也不多说了。”
“行,等钱先生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想,那时候也不会迟。”
钱管家微微愣神,隐约感觉到大少爷似乎有什么变化,印象中这位公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花天酒地,从来不顾及家里的事。
走廊的路不远不近,烛影摇曳之中,处处透着一种寒夜的凄冷。
春天的夜里,甚至连背后的剑都让他感觉到一阵寒意。
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交代,也可以说是因为钱管家没有说出来的那半截话,另一方面是因为七王爷的那封信。
信里会是些什么内容?无非是朝廷需要钱。
苏隐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他很清楚,九龙阁和新政之间的恩怨太深了。他一直以为七王爷不至于会用这样的手段——
是压迫?还是利诱?
烛光照印在苏隐的半张脸上,棱角清晰神情却令人琢磨不透。
很少见到这样深沉的苏隐,钱管家甚至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苏隐很快打破了沉默,他甚至连看都不看钱管家,只是目光凝视着无尽的远处问:“按照先生对父亲一贯的了解,我们不妨猜一猜父亲见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态度吧?”
“你怎么会在意这些?”钱管家的话谈不上恭敬,却是十足的了解。
苏隐笑道:“只要我还是九龙阁的人,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于事外。如果突然冒出一个人抱着万全的把握来抢夺你的家人和原本属于你的一切,你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钱管家问:“什么意思?”
“您老何必在我面前装糊涂呢?”
原本苏隐在今晚约了几个朋友在燕歌坊喝酒,后来却不知为何那些朋友分别找了些借口提前走了,苏隐正觉无趣,打算离开,转眼却看到自己房中进来了一名气度不凡的白胡子老道人。
像燕歌坊这样的青楼,怎么会进来一名修道之人呢?
苏隐想不明白,也不愿细想,只是不住地打量那位道长。
那道人也不说话,却兀自喝了三杯,方才看了苏隐一眼“今日有缘见到公子,不如让老朽为公子算上一卦,且抵作这三杯酒钱。”
“道长还请自便,这酒钱方才梁公子已是付过了。”
梁公子,即为梁天。也是关外三桀梁承的独生儿子,只是这孩子从小身体不好,所以自小受宠养成了骄奢淫逸的习性。转眼长大,便在这雍州城中成了青楼和赌坊的常客。苏隐和梁天两人从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到后来的臭味相投称知己,也是雍州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老道只是一笑,“梁公子结过酒钱是公子与他之间的事情,而公子愿意请贫道喝上这三杯,却是贫道与公子的缘分。”
苏隐只道是这道长使些江湖中游方骗子常见的伎俩,举杯笑道,“所以道长这卦是当真要为我算上一算了?”
“不错。”
“道长请,若是算得好,本公子自然少不了赏钱。”苏隐舒了一口气,随手把腰间的钱袋掷在了桌上,既然这老道是冲着钱来的倒也好对付,省得一会要和他多费唇舌。
“钱就不必了。”道长定定看着苏隐,“适才贫道说过,这酒便是卦金。”
“哦?”不是为了钱?苏隐瞬间来了兴趣,“道长请说。”
“若按照公子现在下去,只怕不日便有血光之灾。”这话有些重了,道长却打量着苏隐的神色,却见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为此生气。
“你若是要本公子听这些胡言乱语,我看还不如让本公子继续听幽蝶姑娘抚琴。”苏隐话方说完,却有些慌乱,这琴声不知何时居然停了。
“公子何必惊诧,贫道既然能在此间行走自如,自当是早已设置好结界了的。”道长淡漠的神情仿佛说了一件极为简单的事。
苏隐神色立刻恭敬起来,他起身行了一礼,正色道,“道长若有指教,还请指点一二。”
作为练武的人,他自然知道这能设置结界的功夫需要多年的功力,而这道长的功力自己居然无法测算出来,想来是到了比父亲更高的境界。
“年轻人有所畏惧还算可造之材。”道长轻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古镜,向苏隐招了招手——
“贫道究竟是不是危言耸听,公子不如自行看看。”
苏隐盯着古镜,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了——
石洛,那是先皇送到九龙阁的儿子,自小便在九龙阁中长大。他比苏隐小了半岁,但两人22年间同吃同住,苏家长辈更是将石洛看成了自己第二个亲儿子。一个更为完美的儿子,所以石洛一直被称作九龙阁中的二少爷。
22年的习武生涯让他成了一个由内到外的男子汉,他的武功比苏隐更胜一筹,且在诗书礼乐上拥有过人天赋——
这样的身世虽是养在民间,却依旧不减他身上的丝毫尊贵气度。
据说,没有人能抵得住石洛的轻轻一笑,只要见过石洛的女人,都可以心甘情愿为石洛献出生命。
至于原本属于九龙阁唯一传人的苏隐呢?22年间,所有的风头都被石洛强尽。
苏隐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是父亲最为优秀的儿子,无论是外家功夫,还是礼数涵养。
苏隐同样明白,自己也不会是女孩子心中的焦点,因为只要有石洛在的地方,毫无疑问,他吸引所有姑娘的目光。
22年来,自己只不过是这个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九龙阁的二公子身边的陪衬罢了。
苏隐并不甘心,所以很快,他在青楼赌坊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他不再是谁的影子,他是一掷千金的九龙阁的大少爷;他是燕歌坊中姑娘争相取悦的恩主……
——如果不是今天三杯酒请来的道长,苏隐或许看不到自己的结局。
断头台上,九龙阁中门人弟子被定为谋反,统统斩立决!
血溅当场!
再无声息!
苏隐惊出了一身冷汗。
“公子,若是九龙阁落在了七王爷手里,你可看得清自己的结局?”
道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苏隐回过神来。
“多谢道长点化。”
“公子言重了。”
苏隐闭了闭眼,终于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还请道长赐教。”
“既然七王爷盯上的是九龙阁,公子首先需要做的便是将九龙阁争取到自己的手上。”道长声音很轻,“公子且看这边。”
苏隐所见,便是那一片浩渺的星空。
而道长已然消失不见。
苏隐暗暗下定决心,他绝不可以再像以前那么荒唐度日,该是自己握在手里的,他一定要尽力去夺回来。
那一道游龙剑便是苏隐的决心——
钱管家突然明白了,往常事不关己的大少爷像是突然开了窍,居然想为这个家尽些自己的心。虽不知能坚持几分的热度,但有些改变总归是好的——
“大少爷,如果您能重新赢得老爷的信任,属于您的谁都抢不走。”钱管家据实相告。
苏隐沉默了,他好久方才点了点头,望着已经快要接近的院子,不由地生出些莫名紧张的情绪。
院子有些空旷,周围散发着早春的花香。
钱管家和苏隐甚至来不及说话,门就吱得一声开了——
“哟,大少爷能回这么早?居然还记得来看看我这个做爹的?还当真是我们九龙阁头一回的稀罕事。”
苏老爷坐在书桌前正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虽然没有朝门边望来,却已然知晓来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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