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月下无影 > 序章 无眠之夜
    大明嘉靖三十五年

    只要不兴风雨,清江水便会一直平静、缓慢地流淌下去

    刘大夯实了一个小土堆,点了两只腊插在地上,又弯下身,从包里取了几只香。

    “行啦,别磨蹭了。”李四不耐烦地走了过来,夺走了刘大手中的香,放回了包里;然后拖着刘大便往山上跑去,边跑边说道,“今儿可是老大的诞辰,要是去晚了,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刘大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跟着李四走了。

    待人走远了,式微才从树阴之中走了出来,他一直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座新坟,没有碑,只有两只蜡烛在燃烧。

    式微从包里取出了香,点燃,插在了坟前,又倒了一碗酒,洒在了墓上。他不认识这座墓的主人,也不同情他,对他而言,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捏了捏挂在腰间的宝剑,沿着刘大与李四的足迹,式微也向山上飞驰而去。

    两座山的夹缝之间,有一片较为宽阔的谷地,流云寨便是在这里生根发芽。入寨的道路只有一条,两边皆是峭壁,极窄,仅能两人并排通行,再优秀的军队,也无法在这里施展拳脚。寨中暗藏着一个山洞,洞内四通八达,通路繁多,除了寨中的那些老家伙,谁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走。这优异的地形成了流云寨最大的屏障。朝廷的官军打不进来,即使进来了,山贼们朝着洞中一钻,一下子便溜得没影了。当地的县衙做了好几次努力,可连寨门都没有看到,便铩羽而归了,只得作罢。

    从那之后,流云寨的匪徒们便愈发的猖狂了,偷盗、抢劫,这些都是些肮脏的勾当,大家会儿向来都是暗地里偷偷摸摸地做的,可流云寨却偏不。偷了、抢了,还得留下字据,说是百年之后必定偿还,然后再写一个清单,送到县令手上,感谢县令大人的“大恩大德”,流云寨今生无能为力,必定来世相报。气得县令大人们那是头顶冒青烟,可又无能为力,只得引咎辞职,撒手不干了。

    就这样,流云寨周围几个县的县令职位都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想接,这片地区也愈发的乱了起来。

    但就在这么一个猖狂的山寨中,李四的地位还不低,他可是老大亲封的副寨主。要问为什么?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李四其实是个读书人,虽谈不上满腹经纶,但在流云寨这片地,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文化人嘛,写写诗什么的,歌颂一下老大的丰功伟业,拍一拍马屁,这地位呀,便蹭蹭蹭地上去了。老大虽不懂诗,也看不懂什么狗屁文章,但他觉得很有趣,也很享受这种被捧在天上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成为了这片地的皇帝一样,在诗篇中留下自己伟岸的身影。

    但也正因如此,李四一直不受其他山贼们的待见。

    “哟,这不是吹出来的副寨主吗,急冲冲地来给老大献诗吗?”

    “老大的诞辰,用这不花钱的诗做礼物,李四你这也太不敬了吧。”

    “你懂什么,这可是副寨主的诗,多值钱啊,一字千金呐。”

    远远地望见李四跑来,小山贼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数落了起来,寨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李四没理他们,拉着刘大径直走向了大堂之中,来到了老大的面前。

    “时值良日,恭祝诞辰!”李四拜了拜,取出了一袋银子,放在了老大的手中。

    老大垫了垫,脸上逐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将银子揣入了包中,另一只手挽住了李四,拍着李四的手说道:“哎呀,不愧是洒家的左膀右臂啊,这水平,果然不一般哪!”

    老大笑嘻嘻的,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收敛了点笑容,盯着李四的眼睛说道,“只不过,你和刘大一直待在渡口,我还以为你们把我给忘了呢!”

    话中有话,李四一惊,赶忙说道:“渡口清冷,难有生意,银子不足数,怎敢来打扰大王呢。”

    “不足数,不足数也不妨碍你们上山看望看望我啊,这一寨之主就好比一家之主,哪有长辈的因为晚辈孝敬的银子不足数而责骂的呢?再说了,你可是我最为‘倚仗’的副寨主啊,我又怎会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让你难堪呢?。”老大笑了笑。

    “是是是,是小的疏忽了,小的以后一定常来看望大王。”李四奋力地挤出了一张笑脸,拉着刘大向老大鞠躬道歉。

    刘大沉着脸,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机械般地弯了下腰,又退回了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脑子笨,不懂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李四急忙解释道。

    老大瞅了瞅刘大,有些生气,他想给刘大点教训,但又转念想到:“罢了罢了,这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不如留着,这银子虽不多,但有一点是一点吧。只要我框住了李四,这财路就不会断。”

    于是乎,他松开手,拍了拍李四的肩膀,说道:“辛苦了,去吃吃喝喝吧,好好放松放松吧,今晚不醉不归。”接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四一眼,将他推了出去。

    李四赶紧拉着刘大,出了屋外。

    “你干什么啊,想死吗。”李四推了下刘大,擦了擦汗。刘大一直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哎,算了,以后还是尽量不带你上山为好。”李四叹了口气,扯着刘大便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两个人端着饭,顺了一盘菜,缩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酒桌宴席的喧闹与两人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四啊,我们要不别干了吧,整天提心吊胆的···”刘大终于开口说话了,他鼓足了勇气,弱弱地说道。

    “不干了,不干了我们吃什么,说的轻巧。”李四瞥了他一眼,颇有些不耐烦。

    “我们往西走,一直往西,我母亲说过的,那边有个很美好的地方。”刘大伸手,指了指西边。

    “西方,极乐世界吗?你这么想死自己去好了,别拉着我垫背!”

    “不,不是的,一定是真正存在的地方,我母亲说过的,她不会说谎,更不会骗我的。”刘大急忙辩解道。

    “她不会骗你,我看她就是在骗你,你们家穷了一辈子,穿的裤子连腚都遮不住,有那种好地方,穷到死都没见你们动身去,骗谁呢!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简直就是个白痴!”李四冲着刘大吼道,口水溅了刘大一脸。

    接着,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走进了酒窖。

    “哟,这壶酒不错。”李四抱出一坛酒来,悠悠地朝山上走去:“别跟过来啊,别过来烦我,吃饱了就自己找个地方睡,明早我自然晓得来找你。”

    “哦,好吧。我在寨门口等你,你早点来啊。”刘大抬起头,看着李四的背影逐渐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才低下了头,独自一人缩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将饭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论地利,流云寨确实得天独厚,但是事在人为,只要是人办的事,就很难做到无懈可击。特别是当人们骄纵的时候,就更容易出现纰漏。

    流云寨的防备并不能说松懈,只是他们在意的是官军的动向,注意的是大队的人马。而像式微这种,单枪匹马的剑客,则能很轻易地溜进来。

    式微摸到酒库中去,在每坛酒中都撒入了毒药。

    酒仙散,是探梅所调制的一种顶级毒药,无色无味,溶于酒。中毒者好似醉酒一般,先是满口的胡话,继而晕倒在地,一个时辰之后才会断掉呼吸。在旁人眼中,他们只不过是不胜酒力罢了,不会引起任何的怀疑。非常适合于宴席暗杀。

    接着,便只需要等待好了,式微望着山贼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桌上后,才从阴影之中走出,拔剑,一个接一个地刺穿他们的心脏。

    他不是不相信探梅,也不相信探梅所调制的毒药。只是世间多有意外,而式微不喜欢惊喜罢了。利剑穿心而过,确认山贼们的死亡,式微才终于放下了自己的心。

    刘大没有去睡觉,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花草。

    “今晚好像有点安静啊,是大家都喝醉了吗,李四在哪呢,他没事吧?”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到。

    “这个鸡腿,可以给我吃吗?”式微走了过来,坐到了刘大的身旁,指着碗里的鸡腿说道。这个鸡腿都已经冷了,干巴巴的,没什么油水。

    “不行,这是我给别人留的!”刘大赶紧抓起了碗,放到了另一边去,警惕地盯着式微,说道,“你要,去桌上拿啊,何必抢我的呢?”

    “可桌上没有了啊,否则我又怎会来麻烦你呢?”式微笑了笑,追问道,“你给谁留的,很重要吗?”

    “很重要。”刘大答道,他定了定神,仔细地打量了下眼前的这个家伙,觉得有些不对劲。山寨中,无论是小山贼还是老大,穿得都很凌乱,怎么舒服怎么来,丝毫不修边幅。但眼前这位男子却穿得非常的整齐,一身黑衣一看就是上好的布料,经过精心地裁剪而成,很贴身,勾勒出完美的线条。再仔细瞅瞅,衣上竟然还有由暗金缝制而成的图案,在火光的照耀下,竹的形象若隐若现,栩栩如生。

    但最令刘大感到惊奇的,还是男子一头的短发,只有三寸长,散在头上,盖住了额头。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在这个推崇道德的天下,男子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你是山寨里的人?你的头发怎么了?”刘大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这头发啊。”式微伸手摸了摸额前的刘海,平静地说道,“这算是一种惩罚吧。”

    “惩罚?”

    “做错了事,不就应当受到应有的惩罚吗?”式微转过头来盯着刘大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不论是你,还是我。”

    “我?”刘大一惊,本能地向后挪去。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他半蹲了起来,做出了防卫的姿势,大声地说道。

    “我是谁?我是无眠人,我将在这里,抹去所有罪恶之人。”式微答道,他站了起来,露出了腰间的宝剑。

    “无眠人!”刘大大惊失色,转身想跑。式微见状,左手轻轻一抬,一只袖箭便刺穿了刘大的膝盖,令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式微走过来,站到刘大跟前。月光映照在式微的背上,洒下的黑影笼罩住了刘大。抛弃了光明的人,也终将在黑暗之中消逝。

    式微缓缓地拔剑,漆黑的剑刃从鞘中划出,即使是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也没有一丝的光芒,仿佛将所有的光都吞噬殆尽了一般。剑身上残留着烈火焚尽的痕迹,很破旧,但却蔓延着茫茫的杀气。剑名:烬月,世事皆灭,唯我独存。

    式微举起了剑,准备劈下,但却突然停住了。

    “杀人越货,却还建墓焚香,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他冷笑道。

    “可笑,当然可笑,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刘大趴在地上哭到,“我没能阻止李四加入山贼,也没法将他从中拖出来。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除了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一些罪孽,我还能做什么呢?”

    式微愣住了,一时语塞,他有些懊悔。他不该问这种问题的,这世上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苦衷,可无论怎样的苦衷都不能成为抢劫杀人的理由。刘大杀人是已成的事实,是无可原谅的,无论如何他都将被抹去,式微问这些,不过是给自己添堵罢了。

    式微轻轻地哼了一声,自嘲般地笑了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再次举起了剑。

    “等一下。”刘大伸手阻止,继而恳求道,“你能帮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吗?”

    式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刘大奋力地爬回了原来的位置,拿起了那装有鸡腿的碗:“如果你找到了李四的话,麻烦把这个鸡腿给他吧,他今晚没吃饭,就算死,也请让他做个饱死鬼吧。”

    刘大抬起头,望着式微,憨厚地笑了起来。

    他笑了,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笑?式微有些不解,亦有些心痛,他强忍住了心中复杂的感情,板着脸没说话。然后接过了碗,一剑刺死了刘大。

    流云寨的山顶上有一片空地,平日里人迹罕至,却是李四最为钟爱的地方。

    不为什么,只因为这里能看到清江。每次看到江水缓缓地向下游流去,微波嶙峋,此起彼伏,李四便会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而平静了下来。

    他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以前从不喝酒的,但最近却有些痴迷。烈酒入喉,刺痛着喉咙,就像是对自己的鞭笞一般;酒劲上头,脑袋晕乎乎的,不知不觉中便会忘记很多事,少去很多烦恼。

    这就是借酒消愁吧,没想到世上竟还有如此美妙的玩意儿。

    李四把空酒坛往身边一扔,向后仰去,躺倒在了地上。闭上眼,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在哭,他在悲伤地哭着。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人们说要善,可他的父亲行善积德了一辈子,结果呢?妻子难产而死,自己也因为怪病而早早地离去;人们说要孝,可他呢?为了给父亲治病,他花光了所有的财产,结果不仅没能挽回父亲的性命,连自己也落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

    所有的亲戚在一夜之间便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个愿意收留他的地方都没有。李四流浪着,游荡着,终于支撑不住了,倒在了溪边。湿润的泥土很冷,寒气穿过他的肌肤,他的身体逐渐地变得僵硬。

    他就会这样死了吧,就这么曝尸荒野。李四笑了笑,躺在地上,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不过上天似乎另有安排。

    两个山贼从一旁路过,并没有看见躺在地上的李四。其中一个说道:“喂,你听说了吗,老大看上了刘家渡。”

    “刘家渡,那个呆子刘大的渡口?得了吧,那儿人都没几个,要着干嘛?”另一个质问道。

    “人少才好啊,那地本就凶险,死几个人没谁会在意,官府也不会为了这么个小渡口而劳民伤财,对咱们山贼来说是个绝好的地方啊!”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道理。不过那个刘大呢,要怎么处理?他应该不会入伙吧,那种蠢货,我们要着也没什么用啊。”

    “没用就杀了吧,也没谁会在意他。杀了他,没准咱们还能开开荤。”

    “开荤?好主意,你小子可真是个机灵鬼。”两人笑了笑,勾肩搭背的,逐渐走远了。

    “刘大···刘大···”李四有气无力地念叨道,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流云寨走去。

    式微爬上了山顶,找到了躺在地上的李四。李四平静地注视着式微朝他走来,面无表情。

    李四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来,仰望着天边的明月。

    “你终于来啦。”他突然说道。

    “我?你在等我?”

    “嗯,我等你很久了,无眠人。”李四转过身来,面向式微,张开了自己的双臂,吼道,“来吧,给我个痛快吧!”

    式微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几步,一剑刺死了李四。

    李四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嘴角流露着甜美的微笑。

    式微一把火烧掉了流云寨,这里的一切都将随之消散。可李四与刘大却永远地留在了他的心里。

    式微将两人的尸体运到了山下,埋在了清江边的一棵大桃树下。桃花飘散,散落在坟上,无处安身的两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所。

    式微乘舟向着下游飘去。不知怎么的,他总是觉得有些难受,心中一些复杂的感情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他将李四的日记扔在了一旁,站在船头,仰望着明月。

    明月寄托着无数人的哀思,也承载着无数人疑惑。可月却最是无情,无论你怎么哭,怎么吼,她都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说到底这世间不就是这样吗,没有谁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也没有谁能说清到底怎样才是对的。人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人所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

    那么,式微所相信的又是什么呢?

    式微捏紧了腰间的宝剑,屹立在船头,风吹动着他的头发,轻拂着他衣角。就算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他也会在明月的照耀之下,朝着自己心的方向一路向前。

    如果这世间的光明与黑暗始终需要均衡的话,那么就让我成为这唯一的黑暗吧,我将以杀止杀,以血溅血,用屠刀割尽世间的一切罪恶,用鲜血吞噬世间的一切邪魔。当众恶归一之时,光明便会普照人间。

    这就是式微,这就是无眠人。

    黑刃既出芳草烬,无眠一曲万山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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