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饮海赋 > 第八章 薄幸
    日色渐入,我们都已睁眼,或许更像一夜未眠。锦绣席上,狼藉一片。全是昨夜倾欢,觥筹交错场面。后来,他侧躺身后,紧锁我肩,指尖久久停于我面,欲移又还。双双心动怦然,他必于我满是留恋。

    “待我策马而还,你我入朝觐见,玉京滕苑,为卿青丝细绾百年。”

    我不应,微闭双眼,乔像睡去,不忍直面,怎忍直面?只等他终于起身离去,背乍侵寒,思觉今生难见,悄然泪染枕边。多已终结,这份缘。

    应是见我不应,他慢起身,似整衣衫,步声渐远,却又霎时回环,呼吸扑面,轻吻我脸,似觉我睡,似同我假演。一声鸿雁,离声翩翩。假寐久,成睡愿。昨晚他言:“欲为凌空鹰隼,睥睨天下。”是啊,他时茂雨逐万禽于九天,岂留意于人间……这一场,我与他,多化过眼云烟。离绪渐浅,梦展愁颜……

    炊烟之上,是吴天。我也曾想过寄身纸鸢,飞绝长天,随风飘游,待到某人收线,我便停止漂泊,随遇而安。火前共守桑榆,桥边听渔舟唱晚。不闻事变,只求贤妻良母名衔。任步履蹒跚,细雨满满。百年归土,享青冢紫烟。

    不过,我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因为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人们都知道,我的身边常常带着一把红色纸扇,有人说,它是皇帝御赐;也有人说,它是我最中意的男子伤害我的东西,其实,我放在身边是为了警示自己。而这扇子,包含了我的多少悔恨,多少心痛,只有我自己明白。

    正值雨季,我在这凤凰楼一如既往地发呆,概不见人。刘妈妈,兴冲冲地敲了我的门,声音虽小,却仍掩不住她的兴奋:“小柯啊,时大才子让我把这扇子给你,上面有字。”

    最初,我应了他做头客,便是看中他的才气,如今旧人旧事……只怪我伤春。

    题

    今宵冷酒谁与?生得如卿,互应题诗赠墨画。

    无奈识破是眉,牵万千结,挂于春水隐丝发。

    这把扇,到我手上时,扇上字迹未干。我的姐姐虽嫉妒我,却是冰雪聪明,我无聊之际也只是将她请进房内,一同看看窗外。她坐于我侧,表情顿地变为十分同情,以惊讶到夸张的语气对我说,小柯啊,这扇子上的词,貌似表面上说你在他心中是无人能替代的,其实,他已经对你没了兴趣啊,不光词的内容昭然若揭,你看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什么?说罢,信步而去。所有人也都以为这首词的题目,本应为题扇,或题赠柯乔之类,而那时茂雨只写一个题,说明那男子已对我心灰意冷,不愿再为我吐字,这扇只是送我作记念。我本欲哭无泪,当晚便已对此负心人满心厌恶,而当我再次品味我在那男子心中有多不堪时,我终于明白,这首词的题目原本就是一个“题”字,而内容,把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是:今生互无牵挂。但是每句最后一字连起确是……。这是在让我做出选择,我泪如雨下,收拾好衣物,准备第二天便随他执手天涯,可谁知鸡鸣三声,天光乍惊,梧桐树下,他已倒下,颈上一抹残红,不远一柄玉剑,剑下一纸薄纱,纱上三行绝笔。

    “卿如画

    我无德

    来世仍求共赏烟霞,一晚,哪怕……”

    又是我,半倚梧桐,眼望他,欲语泪先下。

    前朝名伶第一人曾叹到:“我这辈子最希望倾倒在君王怀,于是,我十五岁那年,放弃了万贯家财,不顾世人,只身来到青楼,要做一代最不染世俗的女子,可是,自我成名七年,每每露面,万人空巷,而今却没有了能配得上我的君王……”

    我很幸运,多少热血男儿,想邀我放马塞北引弓射雁,一脸虔诚,豪气冲天,我不随。他们难知,苏子为何悄然?我心所向遗世独立,羽化登仙。故虽有幸,可先是当朝皇帝,后是时茂雨,如今……都离我而去。看着岸边,风吹动我发丝,我真真感受到残花败柳一般,飞絮蒙蒙尽日风,过往匆匆,便作人生。

    洛家皇帝很好,即使娶了皇后不再御临,也仍是逢年过节便遣人送上财宝。只是这时茂雨,我恐怕是一生都要愧疚。

    每年四月,春雨纤细如针,我都会擎这这把金丝檀木的旧伞,着着雨衫,伫立在岸边,听故人在一边重温你临别时对我的思念。只记那时,眼前并无三三两两酒家船,应是一马平川;谁知经年,皆因妾的点点滴滴离恨泪,流成汪洋浩瀚。

    那次吃茶,整座茶楼,仅有两个女子,一个自然是我。而另一个,静处一桌,靠近窗边,十分自然,一壶青梅茶,不时手擎下唇,无言向外看去。后来相识,我为她有一个能陪她彻夜赋词,相敬如宾的丈夫而开心,我很羡慕她。再后来,她托人寄来她所有佳作,我从笺中看到他丈夫的名字,如此久违,时茂雨。我近乎疯掉,生活像梦一样,感觉触一下便会像火苗吞噬纸张一般地熔掉,原来眼见也不一定为实,那么对我而言,这歌楼伎馆,才注定要我交付华年。

    故事将尽。天边已冒出晨曦,微弱的光芒照在囚牛殿,白岁寒在一旁听得出神,久久叹出一句:“枉叫那多情之人话痴情。”叹毕,转头对顾禹州说道:“时茂雨没死?”顾禹州悄无声息地伸了个懒腰,白芷便来到顾禹州身后,将他扶着躺在自己的腿上。顾禹州长舒一口气,说道:“时茂雨没死,但是和从前判若两人。”白岁寒若有所思,随即追问道:“那他现在……”话未讲完,顾禹州便插嘴道:“现在,他是金固城与廖山城交会处的三镇巡查司。”白岁寒则在顾禹州扶起白芷时自顾自地说了句:“如此,不见也罢。”便看着顾禹州和白芷躺在床上,挑了帘子,自己也找了个舒服的房间休息,这一睡,便到了太阳高照,一睁眼,猛地看到顾禹州直挺挺地站在自己床尾,白岁寒很是吃惊,不自觉间突然盘起双腿坐了起来:“你干嘛?!”顾禹州见白岁寒这么大反应,心里不禁感叹,行军之人多谨慎,脸上却是贱笑起来,向着白岁寒的身边挪了一挪,小声说道:“白兄,昨天你我较量,你到底用了几成功夫?”

    白岁寒,将腿挪到床边,一边穿鞋一边说道:“五成,不过还要更认真一点,就六成吧。”顾禹州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吃饭。”

    二人吃过饭,全程无言,顾禹州仍是满脸“我怎么打不过他”的表情,终于问道:“白兄,你那杆抢,大白天就冒着寒气,像一块黑冰一样,更离谱的是,说把我的雷云划破,就划破了?这枪什么来历?”

    白岁寒向来枪不离手,听了顾禹州的疑问,便抹去枪布,将那杆黑枪明晃晃地亮了出来。解释道:“想来是令尊未曾提过,当年先皇与家父,征战北方。梁公廷兵临绝路,放火烧山,家父无意间救了一窝小狐狸,当天晚上就有一个长着尾巴的小老头给家父托梦说,谢谢你救出我的子孙。”顾禹州张大了嘴,呆在一旁,半晌吐出三个字:“这也行?”白岁寒一指头弹在顾禹州的脑门上,不爽地说道:“你要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他妈被空气呛死了。要听就老老实实听,再说了,你动不动就弄出来一个大云团,东海龙王?我都没吃惊,你吃个屁。”

    见顾禹州听罢老实坐好,白岁寒才继续开口说道,后来,家父按照梦中老头的交代,去了一个地方,掘地三尺三,有一块大黑冰,但常年不融化,就像我这枪一样。拿回家后,不知是什么东西,索性放在一边,家父趁着中午打盹,隐隐约约梦见昨晚那个老头扔下一句话:“吃了它!”便消失不见了。家父对家母把事情经过如实说了一遍,家母摇了摇头说道,要吃你自己吃,来路不明,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我可不敢吃。

    家父便每十天吃那么一小点,直到我妹妹十三岁,全府上下炸开了锅。她的头发从她十三岁第一天起就变成白色,但却不是苍白,总之那白色看起来还算舒服,加上我妹妹一出生那俊模样就惹人疼,大家真是应了家母那句话,不知是福是祸。于是家母便责怪我们家老爷子:“说了不能吃,你偏不听,男随母,女随父,我没吃,你看岁寒好好的,你要是给女儿留下什么病,白忌,我要你好看!”我那爹此情此景,也是不知所措,只听他对外面大喊:“都少给老子嚼舌根,老子一家姓白,女儿头发白了点,有什么不正常?”全府上下顷刻无声,人群散去。

    顾禹州忍不住笑了起来:“姓白头发就要白,那我姓顾怎么办?”白岁寒不屑地说道:“你姓氏没什么说法,名字谁不知道?顾眼关山填海愁,征袍禹望负神州嘛。”顾禹州再次乖巧端坐起来,准备继续听下去。白岁寒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讲道,后来,我爹去了武当山,找了镇派的张晋儒看因由。张道长说:“并肩王放心,贫道以性命担保此事于子女无害。”看了黑冰,张道长又说:“何不将黑冰打造成饰物令少爷,郡主佩戴?”我爹听了觉得有道理,便将黑冰的一部分打造成了一副镯子,给我妹妹戴上。第二天,我妹妹的头发便全部回归正常,我爹便随着道长回武当山还愿,捐了一鼎金炉,大家其乐融融的时候,我爹将要事托出:“张道长,黑冰打造镯子,只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如何处置为好?我还像以往一样,吃掉它?”道长一甩拂尘搭在另一条手臂上,口中说道:“无量天尊,余下的,可以用于少爷,这黑冰材质坚韧,能破万金,做成兵器甚好。”

    后来我随鹰勋王出入行伍,又是挂帅打先锋,拼那马上功夫,我爹便打了一杆枪,送了过来……

    听罢,顾禹州表情木讷,或许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只是坐在那,对着白岁寒竖起了大拇指:“佩服!”

    白岁寒摇了摇头,正色对顾禹州说道:“我回来干什么你知道吧?盯住南宫无恨,你呢?别以为就闲着了,从明天起,带我把这都城逛遍……”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顾禹州不语,微笑着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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