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苏听了,怔了半天,才问道:“你打算如何安排公主?”
“让她们先留在孙家镇,等京城会试时我带她们进京!”
精明的刘文苏想了想,对刘文蒙说:“三弟的想法我认为有三不妥。第一不妥是伯父愿意不愿意留她们,就是愿意,她们以什么身份留下来?第二个不妥是这几年中,是不是有人会看透,或那些追杀公主的人是不是会找来。如果找来,我们该怎样办?第三不妥,是你进京参加会考,能不能就考中,考中能不能见到皇上,能不能让皇上相信她就是公主。这三件事做不妥,我看公主不能留!如果强留,将是灭门之祸!”
“你想赶她们走?”刘文蒙听了三哥的话,大吃一惊。
“三弟,你做事太冒失!现在该冷静想一下,不是我想赶他们,而是不能不赶她们走!”
刘文蒙定定地看着二哥刘文苏,神色变得很坚毅:“如果二哥要赶走她们,大不了我跟她们一块走就是!”
“三弟,这事不急在一时,伯母下葬后再说吧。这些天你好好想想!”刘文苏见一时劝不下他,说罢就走了。
刘文蒙傻愣愣地坐着,两眼直直地发呆。他原想说出实情来谋得二哥的支持,留下海棠公主和甜甜姑娘,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是最亲近最敬重的二哥。他想啊想啊,想着如何救公主,可脑海中却什么也想不起,就懵懵懂懂地走回住处,和衣躺在床上,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看见海棠公主被人抓着,飞快地跑,他上前去救,却怎么也抓不着。他“啊”一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伯母定在正月二十六下葬,这几天前来吊孝的人络绎不绝。作为孝子,刘文蒙一刻也闲不下来。好容易等到伯母下葬,他才得空来到二哥住处,可找来找去却不见海棠公主和甜甜的影子,一种不祥之兆笼罩着他。
他找到二哥刘文苏,冷冷地对他问:“你把她们赶走了?”
刘文苏看他着急的样子,笑道:“没三弟的话,我怎么会赶她们走!这几天这边太忙,我让你嫂子把她们送到大姐家去了!”
刘文蒙听了,如释重负,就匆匆忙忙赶向大姐家。
海棠公主和甜甜果然在大姐夫孙从安的家中。
见刘文蒙过来,甜甜高兴地迎上去,问这问那。海棠公主看他一脸憔悴,就放下手中的书本望着他。四目相对,满含关心之情。
大姐刘文芝走过来说:“文蒙,这些天把你累坏了。中午不回去,待会你姐夫回来,让他买两尾鲜鱼,姐姐做你最爱吃的糖溜鱼!”
“我找大姐有事!”待众人进屋,刘文蒙把刘文芝扯在一边低声说。“我想留海棠和甜甜住下,可伯伯和二哥不让!”
“文蒙,别担心!他们不让我让留,孙家没那么多家法。两个天仙似的妹子,那找去啊。你放心,住多久我都愿意!”
“那谢谢大姐了!”
“谢什么,不就是要我侍候两个弟媳吗,有什么好谢!”
“大姐,你别乱说!”刘文蒙急道。
“怎么,她们不愿意?那咋跟你来家呢?”
“不是的,大姐!”刘文蒙简单地给大姐说,海棠和甜甜是他恩人的女儿,曾救过他的命,只是要住在这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可早晚她们也是你的媳妇。看得出来,那个海棠对你真的好呢!这些天问你好几次了。”
“大姐,你再胡说,我就走了!”
“好,不说了,你陪她们坐吧。我去做饭。”说完就走出去。
伯母过了三七后,刘文蒙终于有机会来看看雅月了。
雅月就葬在他们刘家墓地的角落处,墓碑落的称号是刘成氏,这也难怪她能葬在刘家墓地里。听伯父讲,雅月自知难过这一关,是她亲自央求父亲与刘伯父这样做的。
雅月的坟上已生出许多杂草,间杂着一些野花。
雅月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没有人告诉他。成通叔叔似乎对他有很大的意见,但雅月的妈妈却依然疼爱他。她告诉他,当雅月听到他失踪后,曾央求父亲带她到那个地方,在那里的三天一个劲地喊他的名字。从那回来后,她整个人变了,话也懒得说,活也懒得做,饭食越来越少,身体一个劲地消瘦,最终竟没了。
听到这些,刘文蒙从成家出来时,满眼都是雅月的影子,有笑的,有嗔的,有动的,有静的……他觉得雅月还活着,只是在刻意地躲着他。他翻出雅月给他的东西,看着看着,泪水再也抑制不着。他在屋里给她写了一封又一封信,问她,为什么不等他回来,是不是在怪他。他的精神近乎崩溃,一遍遍呼唤雅月的名字,希望她能走出来,但她躲他是那样深,仿佛在惩罚他的无情无义。他知道,自己永远再见不到她了。
刘文蒙回来的第五天,就要到坟地里看看她。但刘家二老见他这样,坚决不许他上坟地,甚至是为伯母下葬过七,都把他强制留在家中。所以,他一直没空来到雅月的坟前。
现在,刘文蒙就坐在她的坟头,默默地看着这堆黄土。黄土下,是那个鲜活的生命,坟头上在春风中摇动的花草,像是她的示意。他的思绪早已回到与雅月相伴的时光。
这是个奇女子。她开朗活泼,她聪明任性。倘若不是程朱理学的束缚,她完全可以成为当世的卓文君,也可能会是李清照。就是因为大儒们的主张,使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禁锢家中。
存天理,灭人欲。狗屁的圣言,正是它,活活让一个天性活泼的少女,走上了殉情之路。天理是什么?难道就是一部分人的利益吗?他想不明白,圣人们为什么会这么仇视女子?三从四德还不够,又定出诸多桎梏,使她们局限在一个狭小的范围里。说到底,这都是为了维护男人的脸面。倘若雅月能与他一样上学读书做事,她还会愚蠢到殉情?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对社会固然无害,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永远也成就不了大业。把占人类一半的女人打造成男人的奴隶,这种理学不遵也罢!从雅月身上,他深深地厌恶着这些哲理。
在他的心中,现在不仅仅是因失去雅月的难过,更重要的是他深为造就雅月这类人的制度所悲哀。他拿出自己写给阴间雅月的信,大声地读着,宣示出自己对她的爱,对这种社会的不满。然后,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最后又看了一眼雅月的墓,坚毅地转向坟地的另一边去。
刘家坟地的另一个角落处,他葬着师父马真的骨殖,但现在他却看到一个被修葺一新的坟墓。墓上立着一个无字的石碑,然而下面却有“弟子刘文蒙叩立”的落款。他想这一定是伯父和父亲干的,但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知道此人是自己的师父。他带着很多疑问给师父磕头,然后回家,他想问清情况。
他不知道,在远处的大树后,成通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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