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沼泽之中,四季不分,昼夜不明,时间却悠悠流逝,已然过去四天。
雷白泽领地东南方向一千丈处,一个不是很大的小山洞中,柴火燃烧后的光芒照亮了洞口,在迷雾中仿佛一座引路的灯塔。
洞内温暖明亮,洞外迷雾中却危机四伏,一双双虎视眈眈的幽幽目光从迷雾中渐渐透了出来,将小山洞团团围住,然而洞内之人却丝毫不知危险已然靠近。
这几天一直受刺激的张小白,难得不用见到满地妖兽,安静的睡了过去。只有林春言与明月,还在警惕着。
“明月,人们不是都在传,你跟了清风师傅六十年,自出生就跟着他了?为什么你与师傅说的却是只有五十年?”林春言玉手抱着双膝,目光偷偷看向明月,小心翼翼的问道。
明月左手手拿着一根枯枝,在火堆里轻轻跳动,火苗随着树枝翻动跳跃不止,闻言他浑身怔了一下,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忧伤。
他努力回忆却只能头痛不已,最后才不甘放弃,悠悠说道:“我也不知道,在大脑里,有一段十年的空白,不管我如何努力,始终想不起半点有关的记忆。就好像被人切除了一般,这五十年里,我努力寻找,也尝试放弃,但却总在不经意间,那段空白便会飘荡出阵阵悲伤,有时感觉像自己独自出门远行,有时又像父母离我远去。”
明月黯然述说,他说不清这感觉,就好像漂浮的蒲公英找不到出处。
他缓缓抬头看向洞外迷雾,又觉得此刻的困境正好与他身世相近,迷茫,找不到方向。
不由缓缓站起身来,拍拍那一身破旧不堪的蓝色袍子,只有胸前绣着的“明月”两个大字还完好无损,走出了山洞。
微风夹着湿气迎面刮来,打在他倔强而又充满忧伤的脸上,竟让林春言一时间看呆了。
不知为何,林春言神色微动,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忧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她心里有些同情,也有些悸动。
五年前,两人还只是两个无知孩童,一件惨案,将三人命运从此牵扯到了一起,或许对于她来说这是种解脱,但她内心,也有和明月相同的困扰。
自打自己出生,便没见过母亲,唯一一个亲人,便是自己的父亲。然而不知为何,自己的父亲沉迷赌博,又好酗酒。
没钱了便要自己出去乞讨,讨回来的钱他便又拿去赌,赌输了回来对她又是一顿暴打,就算是偷,也要迫使她去。
同村没人瞧得起她,从小她就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人都靠不住,包括她的父亲。
记得有一次,她父亲带她到闹市,指使她偷东西,然而不幸的是,第一次偷东西的她被人当场抓住。
年幼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惊慌失措的同时,她心里只祈祷别人能放过她,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她也祈祷父亲会站出来,哪怕是带着她一起逃跑。
然而跪在大街上,年仅三岁的她除了接受别人无情的打骂外,还有父亲那一脸的气愤与漠然。
从那之后她甚至从来不抱任何希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总是抱着最坏打算。她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任何奇迹。
在成长中她学会了察言观色,依照别人心中期盼的样子去活,八面玲珑,使得自己能左右逢缘。
原本她性子便是高傲冷漠型,所以她痛恨自己,痛恨世人,也痛恨生活。她觉得这个世界实在不公平,总是怨恨这个世界给她带来痛苦,却又没有可以倾述的地方。
她忘记了自己出生在哪个村落,甚至她叫林春言,却忘记了父亲叫什么。
她没有朋友,然而在入云小镇时却认识了张小白。
入云小镇有一群孩童,专以上山打猎为生,时常又会砍些柴火卖与他人,然而这群孩童却又以张小白为首。
张小白在入云小镇那群孩童之中,最为出众,不单智慧过人,长相也是相当俊朗。
不管什么事情,他似乎都能解决,他的眼神也总是那么阳光。
林春言走出洞口,回想着这一幕幕,脸上的表情却是冷冷的。
似乎眼前这个身影,从此往后,再无什么可以替代。
她走到明月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微风撩起她的衣角,撩起她的发丝,却没能撩起明月脏兮兮破烂不堪的衣角,他一头白发,被腥臭的淤泥覆盖,结成一团一团的乱麻,就这么硬邦邦的挂在他的头上。
林春言心中一动,缓缓走近,玉手伸出,帮他衣裳上的泥土一块一块的掰了下来。
“春...春言...”明月微微扭头,看着就在身旁的林春言,此刻她羞涩微红的绝色容颜多了几分憔悴,头发也没了往日的光泽顺滑,多了几分凌乱,一身蓝色仙衣被割开了道道口子,衣角也被当日法宝打得残破不堪。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却正是这幅模样,惹得明月心神一动,心疼不已。原本该是依偎在父母怀中的少女,却被逼到如此地步,对于苍龙,对于那个杀害他师傅的人,心里也爬起了一丝憎恨。
“你没事吧?”看着林春言露出淡淡忧伤的俏脸,明月忍不住关切问道。
“明月,你相信奇迹吗?”林春言幽幽问道。
只一眼,他便呆住了,明月从未见过如此无助的眼神。也只是这一眼,他便下定决心,不管她经历过什么,往后只要他在,都不会再让她经历不开心的事情。
明月移开目光不敢在看她,林春言的脸上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深陷其中,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深深牵动他的心。
他从未安慰过女孩,也没与女孩交过朋友,挠着脑袋想了想,才说道:“师傅曾说过,这世间有一种人,名阿修罗。他们是佛国六道众之一,天龙八部众神之一。它非人、非神、非鬼,却具‘神’的威力神通,有人的七情六欲,可敌天神。只是这种人需历经苦难,且不厌这大千世界,方可成阿修罗。奇迹我是不信的,因为我在祈求上天时,它所回应我的,只是更糟罢了。师傅曾说过,每个人经历的坎坷本来就与他人无关,只是面对自己无法战胜的困难,当有人能解决时就将其奉为了神,从此便依赖祈求之事。师傅还说,若祈求上天得不到回应,历经苦难得不到眷顾,那都是神在指引你找到正确的方向。”
林春言美目浓情,直直的看着明月,眼睛里少有的涌上一抹动容,又靠近明月几分,柔声道:“正确的方向?...”
明月重重点头,微笑道:“做自己的神!”
林春言猛的一怔,俏脸上满是惊讶神色,她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明月,许久许久!
“明月,这阿修罗,可有修炼功法?”
看着林春言不在忧愁的俏脸,明月心里也莫名高兴起来,笑着说道:“师傅说,阿修罗族日渐衰落,几年前最后一支血脉也消亡不见,原本我与师傅去入云小镇就是为了追寻修罗之道,可却发生了如此变故。”
林春言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她的目光也黯然看向迷雾深处。
正当迷雾之中四下宁静时,一道猩红的目光一闪而过,同时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努力向迷雾看去,希望看穿迷雾,她聚精会神的盯着迷雾深处,此时的雾气更浓了一些。
方才能见度在周身百米左右,现在却就在眼前还需要仔细查看。
察觉到突然起雾,明月眉头一皱,忙出声喊道:“春言,小心点,起雾了。”
林春言闻言,再迷雾中找到了方向,忙一把抓上明月的手,牢牢握住,这才放心了些。
两人眼前一片雾茫茫,就连脚下都看不清,只是忽然刚刚听到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林春言有些怯懦的靠近明月,贴着他,小声说道:“明月,这是什么?”
明月侧耳倾听,他只觉得者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又听了片刻。
只见他脸上渐渐涌上一抹惊骇,忽然,他拉起林春言,大喊一声:“快回洞里。”
这迷雾笼罩,眼前一尺都看不清,明月拉起林春言就跑,他只感觉洞口应该就在那个方向,林春言也觉得洞口应该就在那个方向,可是跑了百丈,依旧没有见到那个山洞。
反倒是雾气消散了一些,沙沙声也好像离他们越来越近,两人扭头定睛一看,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他们身后,有十几只半人高大小的红色蚂蚁正摆动着头上触角,同时还发出吱吱的声音。
原来这沙沙声,即然是那半人高的蚂蚁发出来的。迷雾渐渐退去,纵使见过这番光景的明月还是被吓了一跳。
十几只红色蚂蚁背后,随着迷雾渐渐消散,一只只红色蚂蚁纷纷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密密麻麻,满地都是。
明月拉起林春言正欲逃跑,只听四周围也传来同样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两人忙扭头往四周一扫,顿时脸色一片惨白。
只见四周,以他们为中心,围圆了过来,一步步慢慢靠近,使得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林春言忙把法宝仙剑召唤出来,握在手上,警惕着四周,明月没有法宝,心神一动,将背上丑陋的铁器取了下来,与林春言背靠着背,紧张的盯着四周。
这些半人高的巨大蚂蚁,仿佛很惧怕两人手里的武器,竟是纷纷停了下来,脑袋上下摆动,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这群蚂蚁中间,从四面又钻出来几只体型稍大的蚂蚁,触角在空中摆动了一阵,似乎在探查两人实力。
两人紧张的看着这一幕,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许多。林春言此刻只祈求他们如此探查一番,觉得跟他们有亲切感,赶紧走吧!
可正当她这样想着,忽然脑海中想起了明月刚刚说的话:心里祈求上天,他所能回应你的,只是更糟罢了。
不由得眉头一皱,这巨大蚂蚁倒好似与她有心灵感应一般,触角在空中摆动了一阵,忽然扭头对着身后吱吱叫了两声。
然后他们二人就见这原本躁动不安不敢向前的蚂蚁竟然都安静了下来,开始缓缓往前前进。
明月眉头也不由一皱,想起他们与赤红巨蟒战斗时的画面,小声对林春言说道:“春言,小心了,这些蚂蚁战斗力惊人,不容易对付。”
林春言重重点头,道:“嗯,你也要小心,可不能...不能出什么事。”
明月嘿嘿一笑,道:“我丢了十年的记忆,丢了父亲和母亲,丢失的东西可都还没找回来,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
只是话语刚落,原本还在缓步前进的蚁群,忽然向潮水一般,向他们涌来。林春言只觉得自己这刻仿佛看到了死神,只是刚刚明月说的话,回响在他脑海,俏脸上顿时涌上一抹倔强。
这一刻,世界好像都静止了一般,她能看到漫天蚂蚁扑来的动作,也能看到明月那一脸决然的表情。
砰砰砰砰!
迷雾沼泽一处空地上,两道身影在蚁群中不停挥舞着武器,将冲上来的红色大蚂蚁尽数击退。
只是他们二人的攻击没有任何连贯的招式,都是猛劈硬砍,即使如此,这些巨大的变异蚂蚁还是被他们一波波生生击退。
若是按往常他们的修为,要想击退这群蚂蚁中的一只恐怕都是极难的事情。现在感受着实际的力道,两人脸上都现出一抹狂热的表情。
戴上负重的几天以来,除了浑身肌肉极限运动过后带来的刺痛感,便是渐渐麻木,然后再是刺痛。肌肉如此往复锻炼,不知比之前强壮结实了多少倍,就是身体柔弱的林春言,此刻也能挥动出巨大力量,兴奋无比。
蚁群不畏生死,孜孜不倦往上冲,中心两人也仿佛不知疲倦,不断击杀扑来的蚂蚁。
两人凝神抵御蚁群,竟是分不出半点心神顾及其他,悄然不知时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体开始有些疲惫起来,手也重了。
“明月,这蚁群源源不断,杀不胜杀,在这般下去,非得让它们耗死在这里不成。”林春言喘着粗气,语气之中没有临死的畏惧,倒有几分平淡。
林春言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对于往日自己那般悲观的态度,此时的她已经在慢慢改变,正被明月慢慢改变。
“这巨蚁有一天敌,原是沼泽中的蛇族,往日战斗不断,今日为何如此风平浪静?”明月思索着心中的疑惑,实在想不明白,但此刻危机时刻,却也让他顾及不了这么多。
林春言紧紧靠着明月,目光警惕的看着周围蚁群,每当几只蚂蚁扑来,她都习惯性的手起刀落,将其斩杀,只是此刻每当她斩杀一次蚂蚁,手上就感觉重了几分,提着仙剑的玉手竟在不停颤抖。
“明月,这样下去,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感受着被疲倦不断侵蚀的玉手,林春言有些担忧的说道。
林春言背靠着明月,颤抖的手同时也通过感官传给了明月。
明月虽只是太极臻道第二境,感官却极其敏感,在荒古囚室受罚的五年,身体也强化到异常坚韧,纵使身体负重是她的两倍,战斗这么久依旧没有任何疲态。
感受着林春言此时的状态,明月忽然一喜,笑道:“春言,你使全力击打一次蚂蚁看看。”
林春言心中有所疑惑,却没有多想,只是重重点头,同时玉手紧握仙剑,对准了迎面扑来的几只蚂蚁,猛的一剑斩下。
明月双眼紧闭,收起了所有感官,凝神感受着林春言的攻击。
“气行一个周天,将其凝集到剑上。”明月闭着眼睛说道。
林春言先是一怔,对于已达合一境的她来说,纵使没有真正好好修炼过,也无人指导,但论聪明才智,她自是不低,如此简单的指示她自然理解,要操作也是不难。
当下也不迟疑,忙运转体内灵气,运行一个周天。
将灵力顺着左手,倾注到了手中长剑上。
原本本身便是如水般晶莹剔透的白色仙剑,在她灵力注入之后,猛的白光大增,剑气喷薄,在不像之前那般如同快要熄灭的炭火,震得四周巨蚁缓缓后退。
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法宝发出如此威势,林春言满是疲惫神色的俏脸顿时涌上欣喜,差点笑出了声音,她提着仙剑在手,只感觉此刻疲惫尽消,原本一直紧张防御的她,竟是主动走上了前去。俏脸傲然看着身前蚁群,嘴角上隐隐掀起一丝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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