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回头,却是红了眼眶。
“青...青四师兄!”
明月哽咽着叫出声来,在他面前迎面走来的,正是当年下山去历练的青四。
青四一脸笑意,那眼中熟悉的感觉,仿佛当年他初上天玑峰,在那人群当中,将他护在身后,耐心讲解给他听的模样。
青四重枣脸色早已褪去,此时竟是白皙无比,英俊得有些迷人。
他一身仙染狐衣,一把山水画蒲扇在胸前煽动。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的,看着明月,轻声道:“小师弟,你,还好吗?”
明月与苍龙门的是非恩怨,已然水火不融。
只是面对青四,只是当初将他抱在怀中,给他不一样情感的青四,此刻却是让他心里一热。
见明月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青四嘴角微微扬起,走到他身前,手中扇子“噗”一声合拢,轻轻拍在明月头上,道:“小师弟,你莫非傻了不成?”
明月被他这一拍,忙揉揉眼睛,道:“四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青四脸上依旧笑意盈盈,走到他的身前,将身上衣物,撕成一条条布条,包在明月伤口处。
同时他还拿出一瓶翠玉药瓶,倒出其中药丸,递给明月,喂他服下。
明月想也没想,接过药丸,便吞了下去。
翠玉药丸下肚,明月只觉得一股纯正凉气自肚子蔓延向全身,身体上伤口传来的剧痛也缓解了一些,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青四手中翠玉瓶。
见他这般目光,青四却微微一笑,将手中玉瓶扬了起来,指着玉瓶道:“小师弟,你可知道它?”
明月两眼迷茫,摇头不知。
青四将头微微抬起,仰视天空,缓缓道:“这可是师傅独制的灵药:起死丹,整个苍龙门,也只有师傅才能炼制这具有奇效的灵药了。”
闻言,明月微微一怔,那张仿佛重枣一般的脸面又浮起在心头,只是他心里空荡荡的。
想起那长髯二尺,一张重枣脸色的天玑,那声“以后你便是我天玑的徒弟了,若是谁欺负你,我定要活剥了他。”让得明月心里一暖,却让他心里更加感到空落落的。
看着明月复杂神色,青四微叹一声,道:“小师弟,你会怪师傅吗?”
青四声音中带有一丝伤感,听得明月心里一片迷茫。
想起当日进入苍龙,想起至今还让他崇拜不已的那人相貌,他的心里却是浮不起半丝责怪之意,纵使当日比试广场中,天玑虽面色严厉冰冷,眼中却总是不经意间飘向自己。想到此处,明月微微摇头。
青四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却见明月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了,小师弟?”
明月眼中悲伤忽然退去,两眼放着精光,看向青四,嘴角涌起一丝诡异笑容。
青四被他这般盯着,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道:“小...小师弟,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明月嘿嘿一笑,神色古怪的看着青四,阴谋写在脸上,道:“四师兄,可还记得当日与我在天玑峰上,荒古囚室中打的赌了。”
青四闻言,手托着下巴,极力回想,片刻后点头,道:“自然记得。”
明月又是嘿嘿一笑,道:“那四师兄可还记得,你还欠我一个可以尽数满足的赌约?”
青四脸一红,显然这逢赌必输的运气至今仍在,咳嗽一声,道:“那自是记得,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
看着他那一脸阴线笑容实在瘆人,青四无奈道。
明月忽然一正脸色,思索片刻,才认真道:“四师兄,我心里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的。”
见明月一脸严肃,青四脸上笑意渐渐消失,也严肃起来。
“六十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月一直盯着青四,只见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目光中,掩饰不住的悲伤与恐惧。
他努力想要保持不被那回忆影响,手脚却依旧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四师兄,你...没事吧?”明月有些担忧的问道。
半晌,青四眼中的恐惧神色才减少了一点,他深呼吸几口,才缓缓说道:“六十五年前,太极道法,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达到了修炼最为鼎盛的时期。天下太平祥瑞,百姓安康。然而这般好景不长,六十五年前的那个七月十五日夜晚,却是格外黑暗。”
青四眼睛一片朦胧,仿佛他已经回到了六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耳中回荡着那个传说:
神狐降世,天下祥瑞!不知何时,这天地间背一股祥瑞之气保护,驱散了妖魔,震慑乐鬼怪。只是六十五年前,七月十五日那个夜晚,这股祥瑞之气忽然骤减,觊觎了十一陵圣土百年的妖魔鬼怪,仿佛在这一刻被惊醒了一般,尽数被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十一陵形如炼狱,四处响起悲鸣惨叫。
十一陵修真者尽出,斩妖驱邪。
邪祟妖魔踏破十万大山,侵进十一陵,九州大地,山河皲裂,沦为一片焦土。无数百姓造妖魔鬼怪啃为齑粉。天地间,冤魂遍布,万鬼啼哭。
然而鬼魅邪祟,杀不甚杀,势要占领这世间大城“十一陵”。
一般的鬼魅邪祟,倒也还能制服,只是这群魔中,却有一道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将十一陵数百顶尖强者,轻松打败,碾为肉泥。
那些鬼魅邪祟称他为“神魔大人”,而他自报名讳,却叫“神魔殇”。
他们兵临零陵城下,目标却是零陵城外的一间茅草屋。
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时间悲凉的惨叫响彻九天之上。
正当世人以为人类命数将此消亡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龙吟。
随即天地变色,地动山摇。
无人见到其后是谁与妖魔激战,只觉得龙吟声响起后,忽然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道道白色身影,还屹立空中。
这些人,正是武陵涂府一族。
至此,涂府便成为了九州十一陵的正道魁首。
然而激震过后,天地恢复了往日平和,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说,却响彻在了整个十一陵众人头顶。
便是那夜发起战乱的“神魔殇”。
这个名字深深刻进人们心中,却无人敢提起,至于整个事件,也是人们所不愿、不敢提起的禁忌。
每当听到这个名字,他们心里便再也压抑不住那股恐惧。
因此也流出一个传说,若是口中念到“神魔殇”,便会召来这位邪神,涂炭生灵。
青四的家,便也是在这场大难中破碎了,他与青一几人,同是落难孤儿,最后被天玑收留。
明月听着青四的述说,对那位“神魔殇”却是多了几分好奇。
他脑海中的记忆,断断续续,本应在他刚出生时无法记忆下的记忆,却断断续续出现在他脑海。
关于他的父亲,他脑海中始终没有完整记忆,即便有,也只是零星半点。
看着明月的表情,青四似乎早知道他心里会有如此所想一般,也不去打扰他,只是伸手去想要将地上安静躺着的“冥夜”拿起。
他手未触及到刀身,便被一股暴戾黑气震开了去,明月思绪猛的惊醒过来,见状,忙将长刀拿起。
青四却是好奇的盯着这柄刀刃漆黑的长刀,疑惑问道:“小师弟,这难道是你上天玑峰时背着的把柄铁器?”
明月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笑容,想起当初背在身后的奇丑铁器,不由得有些难为情,只是他依旧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青四也不在意,看了看明月,眼中神色复杂,道:“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只是好在你人没事,原本听说你被丢进了巨龙深渊,我才偷跑了出来,也才知你已经来到了武陵涂府。”
然而似乎对于自己的故事,明月更在乎青四这五年的经历。
当初荒古囚室中他意外突破合一境,本是外出历练,哪知五年后回去的,竟是另外一人。
明月心中十分疑惑,总觉得他与涂鼠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看着明月复杂的神情,青四心中了然,靠到深渊中一个高高立起的小山包上,问道:“小师弟,你有话要问我?”
明月看向青四,见他脸上恢复了平常神色,道:“四师兄,这些年来,你...”
“你想听我的经历?”青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明月重重点头,道:“嗯!”
青四脸上依旧平淡,只是抬头看看天空,才缓缓看向明月,道:“可还记得当初我与你在天玑峰时说的话?”
明月努力回想,只能摇摇头。
青四却依旧莞尔一笑,道:“我与其他三位师兄,都是六十五年前,一同进入的苍龙门下。”
此言一出,明月疑惑不解。
青四见他脸上的疑惑,不由得轻叹一声,道:“小师弟,你可知此次十一陵举办的这次盛会?”
明月点头。
青四继续说道:“浩瀚宇宙,广袤无垠,九州十一陵,更是地大物博。小师弟跟随清风师叔游历人间数十载,应当知道,这世间由三个部分组成。人间为其一,十八殿阎罗府与更深的九幽为其二,最神秘的,也是传说的,便是北境的神之诸国。有人认为,神国在天上,也有人认为,神国在北境最远的地方。传闻神国千年冰峰,无人可达。曾有人到过那个地方,却被一道千百万丈高大的奇硬冰墙挡住了去路。见不到那神国真容。据传说,流落世间的几大远古族便是从神国来的。
世人无法接近他们,更无法从他们口中得知有关神国的消息。
驱于好奇,加上人们在修为上的不断精进,有着一份想要踏进神国的自信与野心。
然而此次甲会的奖励,却是一头来自神国的巨灵神识:冥龙。
据说只要得到它,就能得到这天下举世震惊的秘密,便可拥有踏入神国的资格,能得到神的接纳。”
听着青四的讲解,明月心中,惊起了无数波澜,世人传说入了神界便可长生不老,可与日月共存。
凡人眼中仰望的日月星辰,举手便可触碰,人间四季与风雨雷电,皆可受其控制驱使,成为真正的“神”。
举世瞩目万人敬仰,这等名利诱惑之下,难怪世人对“甲会”趋之若鹜。
青四又看向明月,眼中有着一丝淡淡忧虑,道:“小师弟,接下来,你要去哪?”
明月一生漂泊无依,心里早习惯了四海为家,只是心里还有牵挂,自然小白菜他们在哪,自己就应该在哪。
毕竟他们也是无家可归的人,想了想,明月才道:“回百宝城!”
青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脸上却满是担忧:“涂府此次百宝城之行,目标便是这大会的奖励。他们对你可是要置之死地的,若是再被他们撞见,你恐怕再想是逃不了了。”
能将他扔进这等凶煞之地,明月自是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心思,只是有些事情,岂是躲得过去的。
或许天无绝人之路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他笑了笑,道:“躲也躲不了一辈子,我尽量小心便是。”
他话刚说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看向青四,道:“四师兄,你失踪这段时间,师傅肯定很担心你,如今你安然无恙,难道不打算去找他吗?他也在百宝城中的。”
青四闻言,脸色一变,渐渐红了眼眶,低下了头去,只是当他再抬头时,脸上的悲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迫不得已的选择,小师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那不如我们来赌一赌...”
青四话未说完,明月脸上五官瞬间扭曲,急忙挥手,道:“四师兄,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见面了,这赌,还是不赌了。”
说着,他逃也似的,向着青四走来的方向走去。
青四忙喊道:“小师弟,那边,出不去。”
只是见他这行动速度好似没受过伤一般,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看着明月消失的背影,他脸上笑意,渐渐消失,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心里暗道:
小师弟,这赌,你可是输了,再过五日,我们便永别了。
青四只觉得,这深渊正好似一张血盆大口,等着要将他吞下一般,只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害怕的表情,倒像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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