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你冷静点——”闵爸一把抱住她，痛苦沙哑的嗓音:“对不住了，夏禾。”
“……”夏禾摇摇头，她不觉得自己身上痛，闵母的话像是当头棒喝，敲击得她头脑眩晕。
是啊，都怪她……都怪她……
她的双腿瘫软，跪下来，低着头，发出哭哑了的难听嗓音:“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怪你……”闵爸艰难的开口，和怀里的闵母一起瘫软在地上，痛苦万分。
“你还是回去吧！”闵文星坐在床边，冷漠看着夏禾:“我们家，现在都没心思招呼你们。”
“都怪你……”闵母一通挣扎以后，披头散发，睡倒在地上呢喃着:“倪可那个贱人……失踪了就失踪了……跟我们辰辰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为什么……都怪你……都怪你，夏禾……”
“对不起，阿姨……”夏禾跪在地上，低着头。
确实都怪她……
如果在他追问倪可怎么了的时候……
她能够守口如瓶，不告诉她倪可在宿舍自杀的事……
不告诉他倪可堕胎终生不孕的事……
不告诉他倪大顺和倪可断绝父女关系的事……
不告诉他倪可被学校开除了，也不告诉他倪可不辞而别……
那他就不会在那个国庆之后，瞒着家里偷偷去四处寻找倪可……
寒假的时候，闵文辰还谎称自己要在西都打假期工。
他和倪可，大学没在一座城市。
于是他瞒过了家里人，千里迢迢从西都赶到昆都，步行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也没寻到她。
那个冬天，素来有春城之称的昆都，下了一场雨，他在路边四处询问，拿着倪可的照片向路过的行人打听有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儿……
汽车嘶鸣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来，他回头就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背着偌大的旅行背包，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没留意身后似乎是刹车失灵了的轿车。
“小心！！！”他来不及多想，行动快于思绪，迅速推开那个少年，自己还来不及避开，身体便腾空而起，又狠狠砸落在路边，有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不断涌出来，粘糊糊的，闵文辰抬头望着昆都阴沉的天空，嘴角温热的液体跟着流出来……
那辆轿车也冲进路边的商店，连续伤了其他几个人，据说司机当场死亡。
人群惊呼着，各种嘈杂的声音。
“恩人！你怎么样？你怎么样？救命啊！”那个被他推开的少年跑过来，颤抖着手想要扶他，却又不知道该碰他哪儿。
“可可……”闵文辰的眼前，浮现起少女青涩甜美的笑容，这个时候，她得多需要他去陪伴啊，收了那么多伤害和委屈，她心里得有多绝望才
会去做那样的事？
她还在等着他呢……
“恩人，你说什么？”少年的耳朵凑近他。
“替我……照顾她……咳咳……”他艰难的咳出一口血来，颤抖着手，想要抬起来，少年立刻握住他的手掌，那掌心里，还躺着一张照片。
“替我……照顾好她……”他一遍遍的重复着，少年终于听清楚了，用力点着头:“好，好，好！恩人，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你别担心，别说话，你会好起来的，医生，医生……有没有人救救我恩人啊！”
少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的手心也被染上温热的液体，鲜红异常，远方响起了急救车的声音，他双手颤抖，看着恩人闭上了眼……
闵文辰当时是抢回了一条命的。
但是情况并不乐观，高昂的手术费用已经让闵文辰家倾家荡产:变卖了漓城农村的土地和房屋，向亲戚朋友借了大笔的费用……
可是闵文辰却依旧日渐消瘦下去，费用却远远不够。
闵文辰的父亲，实在没办法，深夜打电话求到了夏禾家，他能借的人都借遍了，依旧没能筹够儿子的手术费。
得知情况的夏青和夏禾，连夜赶着上了昆都。
闵文辰在医院熬了一周，费用凑齐了，交进了医院，他却没能等到。
抢救无效。
当时夏爸出去给大家带饭了，夏禾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听着闵家三口撕心裂肺的哭喊，只觉得痛苦到不知所措。
后来，她就那样挨了闵母一顿打，夏爸回来的时候，没能见到闵文辰最后一面，自家闺女反而被诬陷成了罪人……
然而闵母从那以后，精神都不太正常，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对夏家感激涕零，坏的时候责备异常，漓城是个伤心之地，还完了债以后，举家迁往隔壁宁城，从此算是和漓城划清了界限。
“对不起……”眼前的场景远去，当时的痛苦挣扎似乎都在心间，夏禾抱着自己，痛苦不堪。
“我这是在哪儿……”她沙哑着嗓音问，没人回答她。
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她像一个鸵鸟，埋着头不愿意听进任何言语。
“夏禾……夏禾……夏禾……”
有一个声音似乎一直在耳边温柔的喊着。
“别怕，别怕，有我在……有我在……”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夏禾的眼干涸难受，她抬起头来，眼前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一片漆黑。
而是在漓城的一个山坡上。
阴沉沉的天，晦涩压抑，她茫然的直起身来，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她不停的往前走。
“我在哪儿？我要去干什么？”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内心有种深刻的恐惧。
“来……”
一个声音召唤着她。
又似乎没
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腿像是不听使唤了，不停交替重复，往前移动。
“我在做梦吗？”她问自己，然后强迫自己说:“是梦……对……是梦……快醒来……夏禾，你快醒来……”
可她的大脑她的步伐都不听她的使唤。
前方像是有魔力，吸引着她……
近了，近了……
枯草离离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少年，背对着她，熟悉的衣服在阴风中翻飞着，撕扯着猎猎的响声……
谁？
她不停的走近，那背影越来越清晰。
似乎是听到她的脚步声，那少年的头一点一点，缓慢的扭回来，像是一个机器人，身子未动，就一颗头颅缓慢机械的扭回来……
夏禾看清了他的脸，露出一个笑容，惊喜道:“闵文辰……闵文辰……是你啊！”
她飞快的跑过去，没觉得他哪儿有什么不对劲，喜极而泣道:“呜呜呜……太好了……你没死啊！呜呜呜……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那感觉太真实太难受了，还好只是做梦……”
“夏禾……”闵文辰熟悉的嗓音，目光定定看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来了？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你等我干什么？”她疑惑的问他。
“我让你办的事儿，你做得怎么样？”
“什么事？”夏禾疑惑起来，他什么时候让她帮忙办事了了？
“我不是让你每年在她生日的时候，都给她寄一份生日礼物吗？”闵文辰笑容黑下来。
“啊？可我一直没找到她。”她好像突然想起来，的确有过那么一回事儿。
“是啊，所以，我一直想问问你，是怎么办事的？”闵文辰面上的笑容开始有些狰狞:“你没办好的事，我让别人去办了……那你呢？怎么对她还那么不好？”
“对不起……”夏禾低着头，没看到她眼前的他卡卡动了一下头颅，这才转过了身子面对着她:“算了，竟然她不需要你照顾了，我一个人也好孤单，你来陪陪我怎么样？”
“好啊！”夏禾开心的抬起头来:“你不知道我好想好想你啊！”
“那就好，反正你也一个人，那你跟我走吧！”他伸出手来，枯瘦的手臂只剩下皮包骨。
夏禾迟疑的停住自己伸出了一半的手。疑惑道:“咦，闵文辰，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没……没生病！”他尴尬的藏起自己的手，转过身开始往前走:“走吧……走吧……跟我走……”
“好。”夏禾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脚步，还记得自己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心里是久别重逢的开怀:“闵文辰！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答她的话！
“夏禾!夏禾！你醒醒！”
有个声音破
天而入，听起来有些耳熟。
她走着走着，四处张望，到底是谁在叫她？
“夏禾……”
夏禾停下来，静静听着，那个声音还在不停的呼唤着。
“邵堇年？”她试着回应了一声。
没听到对方的回应。
“邵堇年，你在哪儿呢？”她试着喊了一声。
“谁是邵堇年？”走在前面的闵文辰皱着眉头，回头看她。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哦，我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夏禾心里暖起来，笑着说。
“噢！他对你好吗？”闵文辰继续走着。
“挺好的。”夏禾不假思索，亦步亦趋跟着他，可他发现，闵文辰竟然走得很快，她有些跟不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回头露出一个看似欣慰的笑容。
“你慢点儿！我跟不上了！”夏禾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突然走在前方的闵文辰跌到了一个坎下。
“闵文辰！”夏禾惊呼着冲过去，哪里有闵文辰？哪儿只有一座孤坟，石碑上刻着次子闵文辰之墓。
“闵文辰……”夏禾心里一咯噔，呢喃着缓缓睁开眼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