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蒋济二人小心绕开建奴骑兵,朝着海湾这边靠近。
当他们隔着老远的时候,就看见海湾上下百废待兴,其乐融融的模样。
大批大批的兵士成排结队的巡逻、搬运和修整工事。
“什么人”
“是我。”
冯紫英和蒋济二人打马上前,士兵们自然认出二人。
若是平时他们肯定是不敢造次,但是此刻刚刚打了史无前例的大胜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因此笑道“原来是二位将军,二位将军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冯紫英蒋济二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正色道“大将军何在”
“大将军刚刚带领我们打了大胜仗。我方仅仅伤亡数百,却留下了建奴近万具尸体。
“二位将军瞧那边,都是兄弟们刚刚推过来的。
还有好多还在海里,大将军叫全部打捞上来,挖个坑给埋了。”
其实不用军士解释,冯紫英二人也看出来打了胜仗了。
他们顺着军士的指示朝着东边看去,果然那边平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尸首。
从尸首上佩戴的毛皮、獠牙等饰物,一眼就能知道都是建奴。
冯紫英二人内心有些骇然,相顾又有些惭愧。
想想他们这些日子被追的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真是
军士也从冯紫英等人的扮相上看出这两位将军的现状,自觉装逼够了也不敢过多造次,终于道
“二位将军可是要见大将军大将军在中帐,可要卑职等人去通禀”
“不必了。”
冯紫英二人随意交代麾下一句,便携手往中帐行去。
中军大帐,贾琏听到冯紫英二人回来,连忙让进。
“卑职冯紫英末将蒋济,参见大将军。”
贾琏从案首走下来,扶起二人。
看着他们面上的风尘,笑道“二位将军辛苦了。”
冯紫英惭愧道“有负大将军所托,卑职惭愧。”
蒋济更是执意跪下,道“末将无能。
当初请命去破木伦木部,结果功败垂成。
若非大将军派冯都司来救,只怕末将早就命丧建奴之手。
末将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并请大将军治末将无能之罪。”
贾琏用力将之扶起,缓缓道“活着回来就好。”
贾琏这话,让冯紫英二人既感动又惭愧。
“对了,建奴新败,已经退走。
而今正是用兵之际,不知你们带回来多少人马”
贾琏看出冯紫英二人肯定是和建奴交过手,而且还吃了亏。
他有些担心他们麾下的将士。
毕竟冯紫英麾下那一千五百骑,可是精锐。
蒋济越发自责“我二人总共只带回三百来人。”
贾琏眉头一皱“都死了”
冯紫英看贾琏误会,连忙解释起来。
贾琏一听原来只是分散,也就放心了。
他之前就放话给全军,让他们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力求斩杀更多的建奴。
有此言在先,想必那些兔崽子们不会傻到去找建奴硬拼。
他们一个个孔武有力,有马有装备的汉子在那白山黑水之间,存活几率还是挺大的。
看座赐茶,苏克光等人也走了进来,见彼此都还好好活着,难免寒暄一番。
然后大家就开始询问贾琏接下来一步的作战计划。
贾琏道“这群建奴为首之人还是挺果决的。
见到我们的战船和重炮无法匹敌,便直接率军撤走,显然是不打算再主动进攻我们这里。
所以此地暂且是安全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此番撤退,是打算断尾求生,还是想要在陆地上,再伺机与我们决战。”
贾琏说着还挺遗憾的。
他原本还以为那建奴首领会想办法毁掉他的战船。
毕竟即便是如今,建奴的兵力相对他还是有优势的。只要没有那些舰炮的威胁,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没想到对方如此果断,退避几里之后,见他们不追,竟然直接拔营撤军了。
贾琏想着,应该是辽东的兵马也抵近建州了,否则这些建奴绝对不至于如此果断。
苏克光想了想道“末将觉得,这些建奴应该是怕了。
他们本来就只是部落联盟,人心根本不齐。
之前一直在辽东得利,他们当然能够齐心协力。
但是如今他们联盟主力折损在大将军手中,尤其是这一战,其主力损失一半。
如此大的伤亡之后,他们内部只怕也要分裂了。
若我是建奴的最高首领,此时此刻,我要想的绝对不是如何战胜魏军,而是该如何延续文明的火种。
眼下建奴四大部落首领城寨皆已被我方告破,建奴本就不多的人口损失惨重。
没有个二三十年的休养生息,是绝对恢复不过来的。
若是继续与我军作战,不论胜败,本就受损严重的建奴主力势必雪上加霜。
到时候不用我大魏动手,不论是南边的朝鲜,还是更东边的海西女真等,都可以轻易将他们吞并乃至覆灭。
那样,整个建州女真就有灭族之危。
所以,他们为今之计,要么是寻我方求和,要么就是趁着尚有余力之时,带领族人全体撤出建州,往东、往北寻找新的栖息之地。”
苏克光一顿分析,有理有据,让众人暗暗点头。
程先甚至道“好不容易杀了个过瘾,要是他们就这样跑了,就太没意思了。”
程先的话,令好些人暗翻白眼。
觉得程先就是站在贾琏的树荫之下,站着说话不腰疼。
建奴为祸辽东已久,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看看之前的水溶和霍昭,再看看蒋济。
蒋济亲率一千五百整装兵马去偷袭四大部落最小的一个,差点全军覆灭。
即便被冯紫英所救,他手里还活下来的,还不知道足不足五百之数。
此战,也就是贾琏利用建奴不知大魏新式战船和舰炮的厉害,打了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否则胜败还真不一定。
所以,大多数将领都觉得,既然已经把建奴打疼打残了,能够就此止战,就是很好的。
若是能够将建奴再撵远一点,将建州重新收归朝廷的统辖,那自然更好。
至于和建奴拼命,真犯不着。
一换一都觉得亏,更何况,在陆战上,还真不一定能一换一。
贾琏虽然也觉得建奴若是就这样跑了差了点意思。
毕竟他一开始的方略,可是他在建州搅个翻天覆地,让建奴自顾不暇。
然后配合辽东的兵力,一举将建奴打残。
没想到如今辽东的兵力还没看见半毛,他就已经把建奴打残了。
也算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嘛,还是那句话,贾琏可不会做那种打了胜仗还要割让利益安抚蛮夷的人。
建奴若是还要打,他就奉陪。
若是不敢继续打,建州他肯定是要收回的。
即便这里穷山恶水,即便朝廷暂时无力安排百姓过来,实现真正的统制,那也得先驻军占着。
这偌大的建州只是开始。
之后像什么库页岛,什么北海,这些好地方,在有生之年他肯定都是要纳入中华版图之内的。
接下来的日子,建奴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
而贾琏除了每日派出大量斥候打探消息,竟是一直待在海湾之内,修生养息。
他命人伐木制盒,将阵亡将士的尸骨焚烧制成骨灰,装入盒中封存。
以前打仗没有条件就罢了,如今他有这么多大船,自然要让阵亡将士的英灵,魂归故乡。
至于之前分兵四路战死在路上的,也就只能等之后看能不能将遗体寻回,或者以生前遗物代替。
一开始将士们对于贾琏的命令还不太理解。
毕竟他们的观念中,人死为大,应该入土为安。
焚烧尸体,多少有些不敬。
但是经过贾琏的解释之后,全军也理解到了贾琏的良苦用心。
是啊,从古至今,马革裹尸者,又有几人能够魂归故里
能够被战友埋在异国他乡已经是幸运。
更多的,不过是化作无定河边一白骨而已。
而今若是用大将军这样的法子,将来若是自己战死,自己的身躯化成的灰烬,也能通过战友之手,回到故乡,由父母亲人亲自埋入故乡的泥土之中。
于是,全军上下一片肃穆,竟是自发的将这件事,当做一件最重要、最庄严的大事来办。
苏克光等将领见了,不由深深为贾琏的治军手段所折服。
他们都看得出来,仅仅只是通过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全军上下的凝聚力和归属感,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此有归属感,有凝聚力的军队,岂能不百战百胜
就在海湾大胜之后的第七日,已经和贾琏取得联系的贾瑜和张棱二人,也联袂赶到海湾之内。
他二人率两万大军,一路从辽城朝着建州进军。
因为担心步霍昭的后尘,二人行军都异常谨慎,这也是他们现在才抵近建州的原因。
然而一路上,竟是相当的平静。
原本以为到了建州,总归是有仗可打了吧
没想到就打听到,建奴将贾琏围困在海湾的消息。
不等他们想好是率兵来救,还是直接杀入建州来个围魏救赵,消息竟然惊天逆转。
建奴大败。
贾琏一战斩建奴主力近万人。
于是二人忍不住了,将大军驻扎在海湾以北二百里地,与贾琏成守望之势,然后就直接乘马来见贾琏。
他们实在好奇消息的真假。
一战击溃建奴主力,斩首近万。合计斩首建奴主力已达到一万五千之众
这消息怎么看怎么夸张。
贾琏手中的兵马一共才多少点
杀入建州腹地,斩杀普通建奴再多他们都不奇怪。
但是以不到一万人的兵力,直接击溃建奴主力,斩首自身兵力两倍的建奴骑兵。
是不是夸张了一点
二人一个是贾琏的族兄,是真正的亲信。另一个更是嫡亲的大舅。
他们都不想贾琏步霍昭的后尘,已经匆忙赶来,除了好奇之外,还想要在贾琏真的走入歧途的时候,将他纠正回来。
“大将军,幽辽总兵张将军携贾瑜贾都尉,前来求见。”
“快请”
正在研究地图的贾琏闻言,立马站起身,朝着营帐之外走去。
迎面便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壮汉,执着马鞭行了过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将领。
贾琏当即上前拜见道“外甥见过大舅。”
张棱肯定是认识贾琏的。
当初贾琏跟着王子腾出征,各路大军会师之时,他见过贾琏一面。
当然,因为某些原因,他当时没有给贾琏好脸色。
还是后来听说贾琏在战场的优秀表现,加上家中老爷子特传书信让他照料,他才改变一些态度。
在贾琏临回京前专程去拜见他之时,还命人将他坐镇幽辽多年收集而来的野山参打了一包裹甩给他。
嗯,有点傲娇,也很豪横,性格简直和老爷子如出一辙。
“不必多礼。行军在外,守重军纪。
你职衔比我高,该我先给你见礼。”
张棱说着,拿着马鞭低头抱拳,给贾琏行了一礼。
贾琏连忙扶起,然后又对着张棱身后的年轻将领道“见过大表兄。”
张棱之子张瀚连忙笑道“大将军客气了。”
这边张棱也不给小辈寒暄的机会,当先就不客气的直言道“听说你小子现在牛得很。
那建奴将老夫和水王爷都困在辽城,霍昭那厮更是连小命都丢了。
没想到到了你手里,这建奴倒成了豆腐似的果真斩了一万多,没谎报”
贾琏谦逊道“侥幸得胜。”
张棱冷哼一声“战场上何来侥幸一说。
若是真的,别说别人,俺老张也佩服你。
就怕你是斩了一些建奴普通老弱妇孺,谎称建奴主力。”
虽然知道张棱的身份,但是见其对贾琏如此说话,苏克光等人都忍不住想要替贾琏解释。
贾琏却表现的毫不在意,抬手制止了旁人,笑道“大舅跟我来一观便知真假。”
见贾琏毫无心虚,且成竹在胸的样子,张棱心中其实信了不少的。
但这是自家大外甥。
若是旁人谎报战功就谎报战功,关他屁事,最多暗暗嘲笑一番。
但是这是老爷子最喜欢的外孙,也是他们老张家唯一的外甥,他可不想眼睁睁看着贾琏走岔了道。
于是一行人重新上马,跟着贾琏来到东边二里地处。
这里原本是一块较大的平地,此时却是被人为的挖出了一个长宽都有几十丈的巨型深坑。
边上不少军士驻守,其中有些人还提着木桶,往坑内倾倒着草木灰之类的东西。
张棱也是常年带兵的人,仗也打过不少。
见到这架势,他立马就猜到了几分。
于是不等贾琏招呼,他独自打马上前。
只往坑内看了一眼,他便头皮发麻
只见这巨型深坑内,密密麻麻全是尸首。
其中边上的一些早已被黑色的草木灰覆盖,看不见具体情况。
但是巨坑中间的大片面积,还是能清晰的看见那些尸首的情况的。
无一例外,全是建奴装扮。
且每一个可见的,都是青壮,全无老弱病残
好吧,有些确实是残的。
好些断肢处都是黑漆漆的,就像是被烟花熏烤过的一般。
结合贾瑜护送的那近百门令他都颇感兴趣的火炮,他已然猜到了不少实况。
张棱这个老将尚且还好,跟着他行来的贾瑜和张瀚便目瞪口呆了。
虽然四周没有什么腐败的气味传来,但是贾瑜二人还是有点忍不住想吐。
这便是传说中的万人坑吗
果然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一见麻头皮。
这个时候,苏克光已经是满面红光的上前,主动为震惊的一行人解释了之前一战的大概过程。
他着重强调了贾琏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料敌于先。
反正就是他们在贾琏的英明指导之下,才能击溃来势汹汹的建奴,完成这史无前例的惊天大胜。
“原本这些建奴尸首好些都是飘在海上的,但是大将军说会污染环境,毕竟我们还要在此地驻扎一段时间。
因此让我们全部打捞上来。
之前几日忙着重新构筑工事,以及处理牺牲将士的遗体,因此没来得及料理这些建奴的尸首。
这不前两日才将这深坑挖好,准备将所有建奴尸首掩埋起来,以免产生瘟疫。”
什么忙着构筑工事,什么先处理战友的遗体,这自然是借口。
主要是全军都没有将处置建奴尸首这件事放在心上。
要知道之前攻破那些城寨,包括塔木寨击杀了那么多建奴,没有一次是认真处理过建奴尸体的。
反正看大将军的意思,也没把这些建奴当人看。
贾琏倒是注意到,但他也没有催促。
现在已经八月末,这边早就天寒地冻,就差飞雪了,一时半会尸首也不会腐败。
而如此多的尸首摆在营地周边,不单是对建奴的一种威慑,也是自己战功的无声炫耀。
这不,今儿就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