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每年的春节,都是十分热闹喜庆的。
今年自然尤甚。
而且今年比往年又有不同。
往年一旦过了正月十五,也就是元宵节之后,年味自然也就没有了。
那种热闹喜庆的氛围,最多也就延续十来日,就会逐渐归于平静。
但是今年却恰恰相反。
十五之后,两府地界的热闹喜庆氛围不但丝毫未减,而且以可见的姿态,节节攀升。
家丁下人们每个脸上都洋溢着更加热烈的笑容,在管家执事们的带领下,将大大小小门户上的“福”字撕掉,换上更加鲜红的“囍”字。
内院里,管家娘子们也是带领着丫鬟仆妇们,处处张灯结彩,将偌大的宁荣两府里里外外,布置的宛若一片片红色的花海一般。
凤姐儿今日难得出门,准备去给贾母请安。
从大观园一路行来,看见这样的场面,饶是她有心理准备,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偏偏有些仆妇还没有眼力界,看凤姐儿站在桥上眺望,还笑道“小蓉大奶奶果真是有本事的,这才几天,就将园中上上下下,全部变换了一个样。”
凤姐儿觑了她一眼,冷秋秋的道“还不是你们二爷肯花钱。
我要是拿白花花的几万两银子给你随便使,没准你还能做的比她还好。”
“那哪儿能啊,奶奶说笑了。”
凤姐儿倒也没有多计较的意思,搭着平儿的手臂走下沁芳桥,一边走一边询问“你们二爷呢,一天没见着了,又去林家别院看林丫头去了”
平儿笑道“奶奶可是忘了,昨儿二爷就说过,今日要出城一趟。
好像是皇帝要检阅什么战船,二爷要随行陪同。”
经过平儿这么一提醒,凤姐儿一扶额道“是了,我想起来了。
唉,怎么感觉最近记忆力越发不好了,老是忘事。
该不是在家待久了,脑子都颓废了。”
凤姐儿呢喃着,一双凤眸闪烁着令人难以忖度的光芒。
旁人看不懂,身为她亲信的平儿还能不明白
自家奶奶这很明显是失去权力管家权太久了,已经有些闲不住了。
于是她笑道“奶奶这可不是颓废了,肯定是小少爷在吸取奶奶的智慧和谋略。
话说,奶奶和二爷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真不知道将来的小少爷,该有多好的天资。”
凤姐儿果然被平儿转移了注意力,手掌情不自禁的摸向自己鼓鼓的肚子。
已经七个月了,最多再有两三个月,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就要降生了。
她有很强烈的预感,这一胎就是个男孩儿。
所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安安心心,健健康康的生下这个孩子,才是唯一的重中之重。
京城之外,通州湾码头。
这里是京城连接全国的水上枢纽,是最繁华的交通重镇。
今日却是船只禁入,人员禁行。
无数的金甲禁军和锦衣卫,将码头上上下下把守起来,只留下十几艘战船,孤零零的矗立在宽广的河面之上。
而此时,最大的一艘金碧辉煌的庞大战船之上。
顶层甲板,宁康帝负手而立。
看着眼前宽阔到似乎一眼看不到头的运河河面,他的心中也掀起波澜。
犹记得当初还是王爷的时候,他也经常从这里,乘船去南边公干。
可是自从当了太子,大概十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
权力的更迭,时光的变迁,都令他有种恍若隔世一般的感觉。
“贾琏。”
“臣在。”
宁康帝回头,看着随行的官员和一双儿女,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
“是。”
很快,甲板上就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几名侍立的禁军侍卫。
宁康帝道“你造的这些船,朕很满意。
尤其是这艘镇远舰。”
难得,宁康帝开口表扬了贾琏。也不枉费他费了半天口水,领着宁康帝给他介绍了半天。
毕竟是他这两年来的成果,能够得到大boss的认可,贾琏心中自然还是很高兴的。
说起来,宁康帝其实早就说过,要亲自检阅他建造的新式战船。
但是去年因为各种事情的耽搁,导致一直未能成行。
年终他班师回朝之时,宁康帝就特意传旨,让他将舰队,主要是镇远号开到通州湾来,其要亲自检阅。
但是直到过年,宁康帝也都没有抽出时间和精力。
一直到等到年过完之后的今天,宁康帝才终于得以看见这艘,耗费了大量国库存银才建成的这一百多米的巨型战船。
当他亲眼看到这艘战船和其他十来艘同样威武霸气的新式战船之时,宁康帝就已经比较满意了。
至少这些矗立在河面上的大家伙,可以让他确定,他之前拨给贾琏的那些款项,没有白费,而是被贾琏弄出了实物。
当他亲自踏上镇远号那坚实的宛若平地一样的船体之时,他的内心,免不了也有些震撼。
再听到贾琏一一介绍船上各舱体的功能和布置的炮火,他就已经完全明白贾琏为何能够那般轻松的战胜建奴了。
有如此逆天神器在手,区区蛮夷,不过土鸡瓦犬耳。
看到这些坚不可摧的新式战船,他终于完全相信了贾琏当年说过的,去海上征服蛮夷的豪言壮语。
因此,哪怕平时不苟言笑的他,也是难得的对贾琏抛出了自己的褒奖言辞。
见贾琏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不揽功,也不张扬,宁康帝又道“朕听说,你最近忙着娶二房夫人,闹得动静还挺大。
听说京中但凡有名儿有姓的人家,都收到了你的请柬”
贾琏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心中略微紧张。
主要是宁康帝现在面无表情的目视着他。
若是他没有勾搭人家的女儿就罢了,偏偏他和昭阳公主的风流事,早就天下闻名。
此时自己另娶,被人家老爹审视,是个人都会有点慌的好吧。
也就他在宁康帝面前嬉笑惯了,此时佯装不知道宁康帝的不满,十分小意的表示
“是有这回事这不是臣这三年来因为孝期,许多事情都从短从简,让身边的人跟着受了不少委屈。
如今出了孝,自己又受陛下恩宠,得封国公尊位。
便想着弥补一二,因此才借此机会,想要热闹热闹,也光耀光耀门楣。
若是陛下不喜,臣回去便责令从简便是”
看贾琏那一副委屈屈巴巴,似乎他省吃俭用三年,好不容易发了财,还不能显摆一二的样子,宁康帝嘴角抽抽。
想着这三年,贾琏确实是风光无限,一路加官进爵,也确实没有听到他大宴过一次宾客。
从这一点上来说,贾琏还真不负他大孝子之名。
“既然已经出了孝期,那自然也就不必从简,朕也不是那不通人情之人。
对了,你要娶的,应该就是当初林如海的遗孤吧”
宁康帝自然还记得林如海,也记得当初因为愧疚和补偿,还赐封了林如海的孤女一个乡君之位。
贾琏点点头,然后又道“还有皇商薛家之女”
宁康帝一愣“两个”
见贾琏点头,饶是宁康帝早就过了风流的年纪,他看向贾琏的目光也不由有些不爽。
好嘛,原本还以为这小子被自己撸掉了官职,丢失了权力会抑郁寡欢。
没想到人家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竟然大张旗鼓的在家里娶小妾。
还是一次性娶俩
再想想他和昭阳之间的事。
原本还以为他们之间只是天意弄人,毕竟事情的起始尾末他都清楚,严格来说贾琏在其中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是现在看来,这小子分明就是个风流种子。
自家宝贝女儿,分明是被他花言巧语给骗了。
于是,一种老父亲看黄毛的不悦,就叠加到了男人的嫉妒之心上。
贾琏何等精明,一看宁康帝越发不好看的脸色就知道不好,连忙道“若是陛下不喜,臣也可以一次只娶一个”
宁康帝哼了一声,语气显见的变得阴沉。
“小小年纪,什么不学好,学着沉迷女色
别以为为朝廷立了一次功,就可以安心待在家里风流快活。
别忘了你对朕说过的话。
一年的时间也快到了,到时候你要是交不出三百艘这样的战船,朕唯你是问。”
听见宁康帝这么说,贾琏反而松了一口气。
三百艘战船什么的,贾琏一点不担心。
因为在他用“重息集资”和“掺资入股”的方式,凭借朝廷的信用和自己偌大的名声从民间富商手中筹措到了充足的资金之后,天津卫造船厂就开足了马力。
去年他从辽东回来的时候,手下人就与他汇报过了。
在提高标准的前提下,距离三百艘的总数,也已经不差多少。
所以他根本不怕完不成这个宁康帝随口定下的小目标。
甚至他还听说周延儒回去之后,也联合了多家商会,筹建了一个名为江南造船厂的庞大工厂。
他打算联合江南造船厂,利用剩下的几个月时间,超额完成目标。
“陛下放心。
只要陛下的资金管够,或者准许臣一直以之前的方式向民间借贷,臣可以保证。
别说三百艘,便是三千艘,臣也造的出来。”
若是以前,宁康帝自然不会觉得什么。
但是亲眼看过这些新式战船的大小和配置之后,听到三千这个数,饶是他帝王至尊,心都抖了一抖。
这小子,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就之前那一百多艘就让他足够肉疼了。
真要造三千艘,只怕掏空了朝廷的家底,也未必负担的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
贾琏办事好就好在,他自己能够筹措来银子。
虽然需要朝廷付出一定的利息或者说股本。
但是作为一个胸怀大志,且已经大权在握的帝王,他根本不担心。
他坚信在他的治理之下,朝廷的财政一定会逐年上升。
只要等朝廷有钱了,那些许利息根本就不算什么,更别说那种空手套白狼一般的股本了。
直到现在,户部还有许多人以为贾琏会蛊术。
否则,怎么会有傻子,真的以入股的方式,将白花花的银子借给贾琏呢
他们就不担心将来贾琏离开天津卫,到时候“人亡政息”,血本无归吗
“你做事,朕一向是放心的。
但你也要记住,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尤其是这般大事,更应该徐徐缓图,量力而行。”
宁康帝的意思就是。
老子是支持你造船不假,你也别仗着这份支持,将摊子一下子给老子支的太大,到时候尾大不掉。
简单来说。
三千艘可以是最终目标,但一定不是今年甚至未来好几年内的目标。
贾琏见宁康帝似乎被吓到了,心里也是一笑。
本来他就是说说而已。
三千艘新式战船别说现在的大魏承担不起,就说当年巅峰时期的日不落帝国,只怕也未必有这么庞大的舰队。
“陛下教诲,臣记住了。”
宁康帝点点头,确定贾琏并没有“玩物丧志”,他也就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河面。
“贾琏,你觉得四皇子如何”
身后一时没有动静,但是宁康帝知道,贾琏一定会回答他的。
“禀陛下,四殿下天质自然,有赤子之心,臣所不能及也。”
“哦,这么说,朕若是将他立为储君,你觉得如何”
这是自铁网山以来,宁康帝第一次向臣子谈及储君的问题。
也是第一次,与贾琏谈论这个问题。
然而贾琏此时却并没有感觉荣幸,甚至有一股不安从心里升起。
贾琏不会以为,宁康帝不知道他支持的人就是四皇子。
那么,宁康帝此时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还刻意将昭阳公主等人支开,显然是一开始就想要问他这个问题。
“储君之位,事关国本,乃是陛下需要考虑之事,臣一介外臣,自不敢置喙。”
没有想到宁康帝的用意,贾琏只能套用万能公式。
宁康帝对贾琏的回答显然是不满的“此处现在就你我君臣二人,不要搪塞朕的问题。
有话直言,朕赦你无罪。”
因为宁康帝背对着他,贾琏也不怕宁康帝看见自己紧锁的眉头。
贾琏觉得,以他和宁康帝之间特殊的君臣关系,若是一味避嫌,只恐招致反感。
于是大胆回道“陛下若是真心打算册立四殿下为储君,臣觉得是陛下之幸,也是大魏之幸。
以臣看来,四殿下若能为君,即便不能与陛下相比,也必然是继往开来之君,绝对不会堕了陛下的威名。
臣若是能够追随四殿下这样的君王,必然也会像效忠陛下这般,尽忠竭力,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