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去一个半时辰, 优优在给皇帝倒茶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声嘶吼
“放开我啊啊啊啊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滚啊滚开放开我”
里头的骂声越来越大,持续不断地,骂天骂地骂了皇帝祖宗十八代, 到最后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了吧, 只剩下嗓子里的吼叫和呜咽。
竟然是带了点崩溃的哭音。
优优看了一眼计时的沙漏, 微微讶异“我还以为至少要两个时辰呢。”
那波澜不惊温温柔柔的模样令三位皇子在莫大的吸引力中感到一丝冷意, 倒是常乐糊了十八层滤镜觉得优优这模样够劲儿
反正皇姐什么样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齐翼一开始的时候并不在意这美人的所谓刑罚。
因为掌刑的人很快就搬来了道具,他们将他放平绑在台子上,固定住他的手脚和头部, 不让他有任何动弹的可能,紧接着,那个滴漏装置就放在了他的头顶。
他们对准了他的眉心。
就是与眉骨平行的眉心处, 一滴普普通通的水,忽然滴了下来。
没有异味, 不掺任何东西, 不冰不烫,就是普普通通的清水。
他不知道这群人搞什么鬼,滴水就能算刑罚就能让他招供
真不愧是美丽柔弱的公主殿下, 能想到这种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刑罚, 掌刑的蠢货居然还觉得可行
随后,那群人忽然都离开了, 似乎也是那位公主殿下,吩咐的, 要周围绝对的安静。
他满不在意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滴水在眉心,那种时刻被水滴滴到的感觉就集中在眉心,酥酥麻麻的, 而水滴滴得多了,离眼睛又很近,很快,他想睁眼也很难睁开了。
安静的环境和必须闭眼的刑罚让他很想睡觉。
可是眉心如悬一剑的感觉始终让他不得不清醒,水滴滴落的力度不至于让他觉得疼痛,但是却让他逐渐感觉烦躁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的时候,他开始试图挣脱束缚想要动动,但是连头部都无法转动。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逐渐明白了那位公主殿下并非柔弱美丽的花朵,她提出的刑罚也并不是因为她见不得鲜血和心软。
她这是在全力报复他。
她想要看他崩溃的狼狈模样。
一个时辰以后,烦躁感愈演愈烈,他开始大口喘息,开始问周围有没有人,一个人自言自语。
长时间不能睁眼的黑暗和眉心连绵不断的惊扰折磨让他想听到一点动静。
是人是鬼都行,他想要哪怕一点声音。
然而周围安静得很。
他的脑子里逐渐没有了那美丽的公主,混乱得犹如粘稠的淤泥和棉花这个比喻和他此时的脑子一样乱。
轻飘飘的,迷迷蒙蒙的,又一阵一阵地疼,那疼痛又似乎并不存在,只是眉心滴滴答答造成的错觉。
一个半时辰以后,他知道自己真的要疯了,他得呼救,他开始大声喊人,迟迟得不到回应后破口大骂。
他恨大淳皇室,还有将他当作棋子的三皇子,这个冷血的皇室为何还能撑起一个太平世道,他们分明冷血肮脏麻木各怀鬼胎,连堂堂正正都做不到,却又那么冠冕堂皇。
他的恨意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所以纵然被利用,他也心甘情愿,他要打破这平静虚伪的表象,龙椅上坐的是谁都行,反正到时候他必然也死了吧,有什么关系呢
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在声嘶力竭时,周围忽然有了动静,他听到那个熟悉悦耳的声音。
“赵大人,麻烦大家把东西撤了吧。”
有人潦草地抹了抹他的脸,水和眼泪都被抹掉了。
他得以睁开眼睛,见那公主微笑着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不然就再持续一天哦。”
仿佛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他却猛地一抖。
其他人看到犯人这反应有些不理解,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也就是在犯人眉心滴水,连皮都不破,怎么比鞭打折磨的反应还大。
“这是何原因”皇帝问道。
优优解释道“其实也是从古书上看到的法子,原本似乎是说用沸水或冰水滴在人的眉心额头,可以做到让皮肤溃烂穿洞而死,但是儿臣觉得约莫是书上夸张了些,人的眉心是很敏感的地方,若有异物接近,便会不自觉凝聚注意力,滴水又不好睁开眼睛,就只能闭着,周围没有声音,犯人在黑暗中会产生困倦,但是又因滴水无法入睡,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又会浑身不舒适,束缚、安静、困倦、惊扰这些东西加起来过长时间,会击溃一个人的意志。”
“儿臣只是让赵大人试了试,看起来赵大人也认同这个刑罚可行,现下看来,当真不错。”优优看向白衣刺客。
众人的注意力也回到了犯人身上。
只见犯人眼眶通红,精神状态并不稳定,鼻翼一张一缩,注意力紊乱,但是听到优优的叙述和威胁,又猛然颤抖起来。
“我我说”他抬眼看向皇帝,通红的眼眶里忽然又渗出了恶意和恨意。
“我就是恨他根本不需要人指使”
他眼底的恨意是真的,他也不像是个死士,他真是自发来的
优优想到另一个布衣刺客,这不对吧,明明就是很有计划的样子。
再说了,如今海晏河清,哪来对皇帝的深仇大恨,他既非庸君又非暴君,何以得到如此深刻的恨意。
“十一年前,我母亲从异国而来,她是来城中寻亲的,她本不是大淳国人,但同父亲相爱生下了我和妹妹,父亲死于不治之症,母亲抱着他的骨灰带着我们来到大淳,就为了让自己的夫君,死后能回到家乡,为了让我和妹妹有所依靠”
齐翼在讲前情故事的时候,提到十一年这个数字,让优优想起宣明也同她说过的那个时间点所发生的故事。
又是天灾加处理不当造成的恶果吗
“没人愿意收留她,明明她找到了父亲的亲人,但是他们把她拒之门外,于是那天,她抱着骨灰去山上,想给父亲立个冢”
优优知道自己大约猜对了。
“下那么大的雨她为什么要去山上呢因为他们都说父亲是被驱逐出境的,因为母亲是个异国人,大淳不欢迎我们,于是她在被驱逐的前夜,冒着大雨跑去山上要让父亲归于故土,她太执着了”
“雨下得太大,听说埋了一整个村子,我和妹妹找了很久的娘亲,没有找到,大约是和父亲一起埋于故土了吧,但是父亲的故土,却是母亲的异国”
“我和妹妹成了难民,但我们却不是大淳的难民,我们分不到赈灾的物资,我走投无路去皇城门口跪下来求人,他们说我惊扰了贵人,将我痛打出去当我伤醒时,妹妹没有了”
“大淳,容不下两个瘦弱的孩童,我失去了一切,我无人可依,无人可爱,无人可恨,不,我不是无人可恨。”
“若非他将父亲驱逐出境,若非他定下的无情律法,若非他所在的皇城冷血无情,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齐翼指着皇帝骂道。
优优轻轻哼笑了一声,齐翼又看向她“你笑什么”
“我一向不爱评论悲惨不幸的人生,但你的结论确实有趣,怎么,笑都不许我笑了吗”优优微讶道。
走投无路的人需要一个目标,那唯一的位置确实是个集火的好地方,她能理解,也不妨碍她觉得这人对事的逻辑处理有些好笑。
一面之词罢了,他口中的一家人确实可怜,他口中父母的爱情确实动人,但是若细细扒开,他父亲因何被驱逐出境,又是否在当时佛学已然兴起的大淳一点点善意都不曾得到
都是他不曾提及的,所以,是一面之词罢了。
弄懂了对方的逻辑和恨意,优优只想听结果“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父皇会去法华寺,提前装扮好的那布衣刺客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又如何会给你打掩护”
齐翼咧开嘴笑“这我怎么知道呢许是他的三个儿子里,就是有谁想让他死呢,我知道是有人帮了我,不过,到底是谁,他还是自己猜吧,毕竟我也不知道,我们从来都是书信往来。”
书信往来
这对比字迹不是最明显的铁证吗
是都烧毁了吗
但是
皇帝眯了眯眼“拿纸笔来。”
他今天就要看看是哪个不孝子
三位皇子各自写下了一段话。
“来,辨认字迹,相信你不会忘记的。”优优说道。
齐翼看了一眼三张纸。
“认真看”常乐吼道。
只扫一眼算什么
齐翼垂下眼,指了指第三张纸上的字迹。
“是他。”
常乐睁大了眼睛,皇帝皱起了眉头,优优思索了片刻。
“你确定”
齐翼温顺道“我现在不敢对你撒谎。”
他还在抖。
众人看向了太子。
齐翼指认的,是太子。
大皇子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指认,立刻跪下反驳道“父皇你别听这贼人胡说八道儿臣根本没有要这么做的理由啊”
他已经是太子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根本没有理由,众人也都知道。
二皇子附和道“太子确实没有理由要这么做,父皇,或许这其中有误会呢”
三皇子却说“难道是大哥等不及了吗”
顿时,气氛结冰,优优看向皇帝。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