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烬欢 > 正文 第33章 算计
    陆缙声音磁沉, 格外悦耳,从来都不是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偏偏因性子淡,再亲近的话说出来也有些疏冷。

    此刻刻意含了情, 短短的三个字绕在江晚吟耳畔, 听的她指尖都在颤。

    “三妹妹。”

    “三妹妹。

    一声又一声。

    明明已经逃出来了,她好似还被困在帐子里一样,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江华容第三次叫她的时候, 江晚吟方回了神, 眼睛却还是雾濛濛的“什么”

    “我说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的磨蹭到现在才出来差点教我吓死”江华容耐着性子, 重复了一遍。

    未免节外生枝, 江晚吟并没提陆缙最后那一声, 微微垂了眼“姐夫昨晚喝醉了, 不肯放手, 我也睡过去了,一直到刚刚才得以出来。”

    “女使不是说郎君刚刚已经醒了你确信他没认出你”江华容紧张。

    江晚吟这个倒是确定,刚刚她抓紧了帐子, 且他又压着她后背, 她确信自己的脸被枕头挡住了, 绝不会看出来。

    可这些话是不好对长姐说的, 江晚吟只简略地道“没有,阿姐放心。”

    江华容一看江晚吟低眉的模样,便猜到了大概。

    唇角破损, 脖子上亦是, 她跟她说话时, 并着的足尖微微分着,明显是在借力,便是脸颊,都磋磨的发红。

    罢了,如今日日如颈上悬剑,每一天都仿佛是偷来的,江华容揪紧了帕子,语气尽量轻松“是吗,没事便好,虚惊一场,也免得我替你担心。”

    言毕,她又看了眼江晚吟的唇角和脖子,道“你过来些,让我看看。”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同房后,江华容须按照江晚吟身上的痕迹弄出一模一样的来,免得让陆缙发现。

    从前倒还好,只是身上有些,但近日却是有些变了。

    江华容不得不谨慎些。

    江晚吟被她看的颇不自在,心想,这又是何苦呢,可江华容不肯放她走,她也只好松了衣领,任由她看。

    这一细观,江华容脸色愈发难看,咬着牙叫女使道“你可看仔细了待会儿就照着这个来,在我脖子上捏出一模一样的,一分一寸也不许少。”

    “奴婢明白。”女使垂着头道。

    但她越看越心惊,手中的力道也没控制住,江华容嘶了一声,捂住脖子一巴掌扇了过去“下手没个轻重,你这是存心想掐死我”

    “夫人恕罪”女使跪了下去。

    江华容不过是借女使撒气,当着江晚吟的面不好做的太过分,怒气出了,便斥了女使一句“毛手毛脚的,还不下去”

    言毕,她揉揉脖颈,又乜了一眼江晚吟“三妹妹,你也不能总是顺着郎君,尤其是这些显眼的地方,你便是不为我,也该想想自己,孙清圆从你的唇角看出了不对,难保不会有旁人,下一回,若是净空没被你送走,你怕是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江晚吟何尝没反抗,可她那点力气,凑上去不过是给陆缙平添意趣。

    她抿了唇不说话,忽地又听出一丝不对“阿姐,净空法师不是你让人送走的吗”

    “谁怎会是我”江华容也一惊,“净空不是你让人送走的么”

    江晚吟摇头“事发的急,我被困在立雪堂里,腾不出手,再说,净空法师名气那样大,也不是我能驱使的动的,我以为是你。”

    “并不是我,我昨日的确在寿安堂,还是孙妈妈探出了风声去找的我,我才急匆匆的过去,我哪里有空去找净空”江华容反问道。

    “那便怪了”江晚吟沉思道,“不是我,也不是你,那净空究竟是谁送走的

    ”

    江华容也沉默下来。

    两个人相对着没说话,江华容心思浅,又道“这几日恰逢中元节,我看净空大约是当真有事,凑巧离开了。”

    “是么,会这么巧”江晚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也想不出个究竟来,便点头,“兴许是吧。”

    “一定是老天庇佑,阿弥陀佛。”江华容念了句佛号,“但净空迟早会回来,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此等心腹大患不除,咱们永无安宁之日,我看还是得想办法处理干净。”

    江晚吟眼皮一跳“阿姐想怎么处理”

    “自然是叫他开不了口。”江华容毫不犹豫。

    江晚吟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可江华容才是做错事的人,为了圆谎一而再再而三的犯下大罪,伤天害理,连着她也要心怀不安。

    这样迟早覆水难收。

    江晚吟劝道“净空毕竟是佛门中人,如此痛下杀手,罪孽深重。且我见他慈眉善目,又常年游走与上京权贵之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自然清楚,恐是不愿掺和进上京的浑水中,我看不如干脆便将计就计,想法子将他送出去避避风头,过个数月,风平浪静,便不会再有人想起这桩事来。”

    江华容觉着她太过心慈手软,颇为看不上,只说“这件事交由我,你别管了。”

    “可”

    “三妹妹,你也不想今日的事再来一次吧”江华容不悦。

    江晚吟不好再插话,只是想,江华容对付净空手段已经如此狠,当初设计她的那个男人下场定然不会好,便试着问道“阿姐,当初那个人你是如何处置的,会不会被发现”

    “他开不了口了,放心吧。”江华容冷笑一声,语气轻慢,“绥州匪患猖獗,教徒横行,其中几股已经流窜到了上京,偶有人死于山匪之手,还不是再寻常不过”

    “山匪”江晚吟骤然想起一事,额角突突直跳。

    “怎么了”江华容不以为然。

    这么巧,裴时序也是死于山匪之手,也是三月前。

    不过他的性子温和正派,绝不可能做出设计人之事,且他上京是为了提亲,绝不可能同她长姐搅和在一起。

    也许是她想多了。

    江晚吟虽起了猜疑,不想打草惊蛇,便按兵不动,声音也淡淡的“没什么,我只是害怕昨日的事重蹈覆辙,且问一问罢了。”

    “无妨,此事你不必担心。”江华容不敢多言,生怕江晚吟发现蹊跷,便敷衍了过去,“你且回去歇一歇,今日家塾不必去了,我替你告假。”

    江晚吟心里装着事,且昨晚上弄得她双膝难并,正好也想回去,便轻声应下。

    等江晚吟离开,江华容亦是忧心忡忡,踱来踱去仍是觉得不放心。

    其实,她昨日说的找到了神医能治好全是假的,不过是骗一骗江晚吟,让她留下罢了。然江晚吟是个心细的,迟早会发现端倪,她还是得自己治好才行。

    幸而孙妈妈不负所托,当真找到了一个妇科圣手,一推门,她喜上眉梢“大娘子,您不必担心了,这回定然有转机。这位神医是大夫人找到的,人已经接过来了,但大娘子你出门不便,上回去佛寺一趟便露了马脚,是以大夫人想着便让你接着探亲的名义回家一趟,如此也稳妥些。”

    “如此甚好。”江华容正着急,总算看到了一点向好的苗头,便琢磨着找时间同陆缙说说。

    圆房之后,他们还没回过门,若是他能一起,也好长长脸面。

    回了水云间,江晚吟亦是心事重重。

    事情千头万绪,加之陆缙昨晚唤她的那一声,让江晚吟愈发烦闷,只觉得同陆缙在一起时无一处不累,他给她的不仅精神上时时刻刻的提心吊胆,还有与日俱增

    的灭顶潮涌,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在最紧张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每一样都到极致,让她身心俱疲,同裴时序细水长流,平平淡淡的温馨日常太不一样。

    她不禁后悔,她当初,怎会觉得他们相似呢

    实则他们除了样貌,大约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可长姐说的那人若是裴时序,那她便是犯了滔天大错了

    江晚吟心里又慌又乱,不敢再想下去,便叫晴翠给舅舅去了信,再问一问那股山贼查的究竟如何了

    披香院,江晚吟一走,陆缙便睁了眼。

    眼底清明,眼神亦是冷的。

    他刚刚的确是故意唤江晚吟的。

    明明打算放她一马,却又看不得她若无其事,总想给她惹一点波澜,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声。

    然静下心来一想,他顿觉又十分幼稚。

    陆缙早已不是黄口小儿,亦不是冲动的少年人,他如今做事,只看结果,不讲手段,这种浅浅的毫无实际用处的恐吓他从懂事起便没再用过。

    他若是真心想对付一个人,一定是一击必中。

    譬如对裴絮,料准了她对他兄长的愧疚,只需一件旧衣便逼得她自动远走。

    譬如对六郎,没什么比心上人当面的拒绝更能打消他的热情。

    譬如对孙清圆,拿捏住她最心爱的表哥,她自然会乖乖闭嘴,甚至还会感激涕零。

    唯独对江晚吟,他一次次心软。

    看她张皇,看她胆战心惊,连眼睫都簌簌的颤着,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他竟觉得十分有趣。

    可越是温顺的猫,出其不意的咬人的时候,越让人觉得疼。

    现在,陆缙听到妻妹毫不迟疑地要离开,便像被活活咬了一口。

    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众人逢迎,万事万物于他都不过触手可及,这样的日子过多了,偶有一人对他避之不及,他自然会不适应。

    然他什么都明白,自认冷静自持,却还是轻易被激怒,这,又是为什么

    陆缙阖着眼思索着。

    从头到尾,他要的只是一个妻,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与江华容成婚是个意外,妻妹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他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没法做到相敬如宾,对她的渴望超乎他想象,那股抑制不住的冲动想把她牢牢拴在他身边,比如昨晚,他强硬地箍住她,让她无时无刻都要感受到他的存在。

    陆缙一开始以为,这股欲望不过是出于这半月来她对他欺骗的报偿。

    但现在,令他愤怒的竟然是,她既然骗了他,为何不能多欺骗他一段时间

    她越紧张,抓紧帘子,他快意越甚,分不清将她操纵于股掌之中的快意还是另一种的极乐,又或是二者兼有,怒意至极的时候,他眼一沉,险些让她窒息。

    这不对。

    陆缙是个连袖上衣褶都要捋平的人,容不得一丝不规整,他不喜这种失控的感觉,更不允许自己被旁人掌控一丝一毫。

    他必须桎梏住自己,又或是将她完全桎梏住。

    阖着眼又假寐了一会儿,给了妻妹足够的调换时间,等外面都平静下来的时候,陆缙方起了身。

    一掀帘子,江华容照例还是迎了上来,唇角的血痂做的一模一样。

    脖子上料想他白日大约不会看,只拿粉遮了,欲盖弥彰,隐约有那么一层意思在。

    陆缙淡淡地瞥了一眼,明知道江氏同妻妹一样也在伪装,却丝毫没有逗弄她的意思,敷衍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回了前院后,他想起了昨日的事,叫来了康平“净空的事处理的如何了”

    “果然如公子所料,夫人今日一回神便欲除去净空,幸而我昨日已经按

    您的吩咐将净空法师送去了湖州,披香院的人扑了一空,讪讪地回来了,夫人那边没找到人,便信以为真,没再追究。”康平答道。

    陆缙抿了口冷茶,嗯了一声“他既然当真走了,那就让在外面待几个月避避风头,过了秋再回来。”

    一抬手,袖子滑落,他腕上忽地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来,看着像是被人抓的。

    康平立马移开了眼。

    猜测这定然是小娘子做的。

    胆子可真大。

    又不禁笑,公子那样不苟言笑的人,竟也纵着她,果然是年纪差的多么。

    康平更不敢看他唇上的血痂,又想起另一桩有关小娘子的事情来,回禀道“公子,还有一事,前些日子您让我去查查小娘子是否有把柄捏在夫人手里,去青州的探子尚未回,但我在上京查到了一点旧事,说是大娘子和伯夫人拿了林姨娘的骨灰来要挟小娘子,她才不得不答应入府。”

    “此事昨日我已经打探到了,且小娘子知晓了大娘子小产过的事,不日便要走。”一旁康诚提醒道。

    “小娘子既知道了,怎会还要走”康平讶然。

    “这有何干系”康诚略有些不解。

    陆缙从两人的谈话里却听出了一丝不对,他搁下了杯子,瞥了一眼康平“你打听到了何事”

    康平见他们都不知,这才将当年林姨娘被顾氏灌醉送到忠勇伯床上固宠的事情说了出来。

    “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但林姨娘太过貌美,极为受宠,顾氏得子之后又惧怕忠勇伯宠妾灭妻,便从南疆弄了一种罕见的毒放进了林姨娘的汤粥中,林姨娘自此便生了恶疾,全身渐渐生了红斑,容貌尽毁。如此一来,忠勇伯见之生厌,便渐渐冷落了林姨娘。”

    “不但如此,林氏此番模样养在府里又曾吓得顾氏唯一的嫡子惊厥,险些夭了,忠勇伯怨起了林氏,心一横,便将林氏母女一同赶到了青州庄子上去,眼不见为净。”

    “而林氏毁容之后性情大变,郁郁寡欢,在庄子上又无人问津,吃药也难,这才早早病终。”

    康诚一听得全部,纵然他是刀尖舔血的人,也忍不住皱眉。

    毁了一个女子的容,且那女子还是个以色侍人的妾室,不啻于要了她的命,如此恶计实在太过心狠,远比他们这些一刀毙命的杀人来的阴狠。

    可小娘子竟还被蒙在鼓里,被杀母仇人逼着重蹈她母亲的覆辙,实在令人唏嘘。

    陆缙捏着茶杯亦是没说话。

    江氏母女果然心狠,难怪敢对他做出这种瞒天过海的事,原来是故技重施。

    然妻妹还天真的想走,若是没他护着,便是他愿意放手,她当真走的掉吗

    恐怕她不是走,反被灭了口。

    她也该知道身边人的真面目了。

    知道之后,才能看清究竟谁才是能帮她的、能让她依靠的人。

    陆缙捏着手中的骨瓷杯,眸光微微一转,忽然对康平道“如此深仇的确不该瞒着,你找个人想办法透露给她,做的干净些,不要与退思堂扯上关系。”

    “卑职明白。”康平爽快的答应,眼中盖不住的兴奋,他早已看不惯江氏装腔作势了。

    康诚心思缜密些,想起昨天的事,却愣了一下,须臾才明白公子的深意,后背微微生了寒。

    陆缙却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神色如常。

    他的确不喜欢强迫人,但若是主动送上来的,另当别论。,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