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郑家村金乌遗迹。
林悦和龙映雪正端着折叠椅子夹着笔记本,走到已经挤满了人的地宫深处。
两人默默在最后一排放下椅子,然后和其他人一样伸长了脖子,盯着墙上投影仪投出的画面。
但之所以在这里,还是因为方舱的空调出了问题,维修人员说是明日早上才能来。
这样的大夏天,没有空调实在是难捱。
好在还有天然的冰窖遗迹地宫。
而且还能容纳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大一面空墙能够投影,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虽说不太吉利,可是大伙儿天天都在这
至于地宫中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大伙儿都是那什么高韧性人群,比起那蚊虫乱飞、闷热无比的南方夏夜来说,地宫里的一点点恐惧算得上什么
而眼下,众人正在看的投影,也不是什么电影,而是一场研讨会的直播。
当然,如果是林悦和龙映雪能够选择,绝对不会看这如此沉闷的玩意儿,还不如看个电影电视剧什么的。
龙映雪更是心里还想着今天是那部她心心念念期待已久的仙侠剧的首播日。
可惜坐在最前排的几位师兄师姐坚持要看这场直播,说他们的导师也参与了会议,非要一起观摩学习、了解前沿发现。
这真是让林悦和龙映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首先,这个会议的主题说是什么“新能源革命”,这听起来就不属于考古的范畴,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邀请这么多考古专业的教授大拿参会。
其次,她们的导师可没资格参加这个在第一帝国举行的高端学术会议。
其实要说起来,要不是林悦和龙映雪被检测出来发现是“高韧性”人群,以她们那青阳大学本科学历的背景,恐怕连参加这个金乌遗迹发掘的机会都没有。
这金乌遗迹太特殊了,据说非高韧性人群若深入其中,极易受到影响,甚至可能出现精神紊乱。
第一帝国的考古队就是前车之鉴。
听说不少人回国后都进了精神病院,甚至沈雉余教授更是音讯全无。
这可是吓退了不少对于这个据说是目前最完整、最丰富的上古遗迹跃跃欲试的专业研究人员。
后来还是东方帝国的考古研究所要求召开全国遴选,不限学校不限学历不限性别,只要是考古学专业的都可以报名参加。
反正也找不到工作,林悦和龙映雪一看同校同学甚至研究生、博士都在报,就跟风投了个简历。
一旦选上了就是正儿八经的研究员,不试白不试呢。
不过也是没想到,虽然面试和笔试都不难,简直像是走个过场,可就是“韧性检测”那一关筛掉了999的人。
她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录取了,成了不少同学艳羡不已的金乌遗迹研究员,也算歪打正着解决了就业问题。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们在地宫里的表现远超预期,不仅没有不适,反而越深入越镇定,甚至有种“回家”的错觉。
甚至,教授破天荒让她们参与原本只有中级研究员以上才能参与的铭文解读工作。
不过,要想读懂这些古老铭文,可不是什么轻松事。
两人虽然知道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做得好说不定就能跟着教授成为其学生,可眼前那满卷如天书般的线条图腾,怎么看都像一团乱麻。
还好,关键时刻同是青阳大学的苏师姐递来一篇文章。
“正巧,最近在历史前沿上有篇新论文,应该可以帮你们解决问题。”
两人看了,文章标题很简单直接上古遗迹铭文初解。
这样的题目要么就是作者不懂命题纯粹小白,要么就是底气十足,连包装都不屑于。
初时两人只觉得作者口气太大,可是细细看来,却愈发震惊文章中竟系统解析了诸多常见铭文的含义与刻画规则,其中不少图案与她们在遗迹中所看到的如出一辙。
真是好东西啊
两人怀着感激又好奇的心情看了一眼作者署名,居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贺桃”林悦疑惑道。
“还有柳笙”
前一个名字熟悉,可是后一个就很陌生了。
不过也是因为后一个名字,再加上作者并没有写学校,两人莫名松了一口气。
“就是重名而已。”林悦不甚在意。
“哈哈哈,就是啊,吓死了我还以为我们认识的贺桃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总之,这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
两人连忙谢过那位苏师姐,又想请她吃饭答谢,可惜苏师姐总是推说太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也就作罢,放弃热脸贴冷屁股了。
而靠着这篇文章,她们终于有了些头绪,照着分析,铭文解读的进度明显加快。
两人并下定决心,要以这篇文章为突破口好好钻研,争取在教授面前立下功劳,说不定真能搏个保研名额。
可惜还没来得及汇报成果,驻扎发掘现场的教授们纷纷离开,好像为了准备此次研讨会。
这次会议虽说只有少数科学家代表亲临现场,但实则直播连线范围遍及各大研究所,几乎汇聚了全球顶尖的学术资源,可谓前所未有的阵仗。
也是因为导师漏了个口子,所以才会给还在发掘现场的研究员们一个线上会议的参与资格,好观摩学习。
此事机会难得,现在连这些名校出身的同事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投影,林悦和龙映雪哪里敢显得格格不入当即也装出一副凝神专注的模样,连笔记本都翻了出来,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架势。
然而盯着光幕,突然看到镜头掠过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不由得双双惊叫出声。
这惊呼在原本静谧的地宫观众席中显得格外突兀,引来周围同事们一片不满的侧目。
林悦只能指着投影,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我好像在里面看到了我们的舍友。”
闻言,有人一脸“胡说八道吧”地收回目光,也有人饶有兴趣问
“舍友也是本科生”
“对”
这么一说立刻引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开什么玩笑本科生能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我导师都没资格参加。”
“我们院长都进不去好吗”
“这种会议,只有学术界泰斗级别的才有资格现场参与”
“你们不会是下地宫下太多次,中邪了吧”有人本来就看不过眼两人得了赏识,酸酸一句。
“呸呸呸,别在这里瞎说这种东西。”
“我们韧性足够”林悦憋红了脸说道。
想到关于金乌遗迹的种种传闻,苏师姐皱起眉头,低声劝道“你们俩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林悦还想争辩。
龙映雪摇了摇林悦的手,示意别再说了,却忽然眼神一凝,死死盯住投影
“是她真的是她”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投影。
只见镜头正好停在一个年轻女孩脸上,短短两秒的特写,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楚。
“还真是年轻。”
“真是你舍友”
林悦和龙映雪此时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一同点头应道
“当然”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对了,你们不是说有个舍友考上了沈教授的研究生来着”有位与林悦和龙映雪相熟的师姐忽然接话道。
这正是两人平日里吹嘘的内容。
但此时说来又有些尴尬。
还不知如何作答,一同样来自青阳大学的博士生苏师姐语气清冷地插了一句
“当然不是,那位早就死了。”
话音一落,那位刚刚开口的师姐脸色一僵,望向两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苏师姐却似笑非笑,继续道“这个出现在镜头里的,不就是你们曾经造谣,说她害死室友的那位叫什么桃对吧”
空气瞬间凝固。
“害死舍友”
“造谣”
低声细语在地宫中流转,一道道目光落在林悦和龙映雪身上,如火灼烧。
两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们那时也不知道真相”
“是啊我们只是误会了”
“误会”苏师姐冷笑,“要不是警方后来发了澄清,你们差点毁了人家一辈子。”
林悦和龙映雪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这位苏师姐对她们如此冷淡,刚开始还以为是看不起她们的学历,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知道了内情才会如此。
但也有人并不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只是好奇“所以为什么你们的室友会在这里呢她在考古专业上很厉害”
林悦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从最初的“与有荣焉”变成一种莫名的怨气,咬牙道
“她厉害什么啊她甚至不是考古学专业的”
“所以是物理学”想到这个会议的主题,有人这么问道。
“怎么可能她是联邦语专业的”
“哦,那就说得通了,她大概是去做翻译的吧”一位师兄道。
“翻译”龙映雪忍不住酸道,“现场那帮教授谁不会联邦语我看啊,估计是她爸妈托了关系塞她进去的,见见世面罢了。”
众人闻言,也只是了然一笑。
虽然谁都看得出林悦和龙映雪与那位“贺桃”之间显然有过节,但眼下听来,这说法倒也合情合理。
要不然真的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本科生,能出席这样高端的国际会议。
话题在不咸不淡的笑声中漫无边际地发散,最前排那位来自平京大学的师姐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嘘”了一声
“会议开始了,别吵”
话音一落,地宫瞬时安静下来。
只见投影上,一位中年女性缓缓从台侧走来。
穿着剪裁严谨的深色西装,步伐沉稳走得一丝不苟,连她脸上的皱纹都像被刀刻出来一般,笔直而冷硬。
众人认出来,当下震惊
“这不是沈教授吗”
“原来是她召开的会议吗”
“新能源和考古这是什么关系”
“听说她回国后就失踪了,没想到还会再次出现”
“呵呵,什么失踪,应该就是不好意思出来吧居然做下这等光天化日抢夺邻国文物的丑事,如果是我就应该永远不出来”
“没错她就是个小偷”
“但在学术上,她还是值得尊敬的”
“可是这也不能抹灭她想要偷走属于我们的东西的事实”
“但是你看现在这个会议连我们国家最顶尖的科学家都争先恐后地去参加,说明这些什么偷不偷的在绝对的学术水平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且,估计上面都知道这个会议是谁召开的了,却还是容许我国科学家参会,说明也是准备翻篇儿了。”
“唉这就是国家的悲哀。”
“这是国家综合实力问题要是我们有战舰”
“但是新能源关乎的是全世界,没必要如此狭隘”
“你说得轻巧,国将不国时,还谈什么全人类”
“你说反了吧”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连那位平京大学的师姐都来不及再次噤声之际,投影中的沈雉余终于站定。
她面无表情开口。
话语却如同惊雷炸响
“对不起,我可能要毁灭这个世界了。”
空气骤然停滞。
整座地宫鸦雀无声,仿佛连投影仪的电流声都突然变得刺耳。
而会场中也是一片寂静。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谁,嗫嚅着打破沉默。
而在现场,几乎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回荡着同样的问题。
唯有来自第一帝国的诸位科学家震惊之余又是慢慢垂下脑袋,似乎不敢直视现实,显然对此已经心中有数。
平京大学的周教授缓缓举起手。
“沈教授,请阐述清楚您的意思。”
沈雉余却在此时,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清冷冷,原本不算刺耳,但在这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的氛围中,却像是刀子刮在玻璃上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更何况,她的脸,本就不适合笑。
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之际,她缓缓收声。
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
“吓到你们了,是吗”
“看看你们的表情,真是有趣”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
“除非,你们能够解开这个模型。”
话音落下,身后那块几乎占据整面墙体的巨型显示屏骤然亮起,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学模型浮现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