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东凰帝国皇都。
晨光熹微,穿透紫宸殿高耸的琉璃窗棂,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沉静的余韵,却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决绝。
萧雪衣,这位登基不久、帝位尚未完全稳固的年轻女帝,身着玄色常服,独自站在九重帝阶的尽头。
眼前,是一面亘古矗立的巨大石壁。
壁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东凰帝国历代帝王的封号与谥号,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无上荣耀与沉重血泪,无声地诉说着帝国的兴衰荣辱。
石壁中央,一方凹槽古朴深邃,仿佛一只凝视岁月长河的眼。
李辰安走了,去寻找“人族钥匙”,毅然踏入了传说中十死无生的东南碎域。
帝国的重担、暗处的窥伺、自身的不足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牵挂与不安,在她心中交织、翻腾。
不能再等了
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碾碎,化为磐石般的决断。
她伸出右手,白皙的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心头精血,带着帝王独有的紫金光泽,滴落在冰冷的帝玺之上。
嗡帝玺仿佛被唤醒的洪荒巨兽,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紫金光芒
“以吾之血,承帝之志启”
萧雪衣清叱一声,将帝玺重重按入石壁中央的凹槽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时光被撕裂的无声颤栗。
整面石壁瞬间化作一道深邃旋转的光幕漩涡,冰冷、沉重、宛如通往宇宙尽头的时光甬道。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传来,萧雪衣没有丝毫抵抗,一步踏入
天旋地转意识仿佛被投入了狂暴的时空乱流,撕扯、挤压、拉伸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永恒,所有感知骤然回归
刺鼻的血腥味、焦糊味、妖魔的腥膻恶臭,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灌满了萧雪衣的鼻腔
震耳欲聋的咆哮、金铁交鸣的嘶吼、濒死的惨嚎,汇成毁灭的交响曲,狠狠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猛地睁眼
视野所及,是撕裂的血色苍穹脚下,是燃烧的焦土与粘稠的血泥残破的战旗在烈焰中卷曲、化为灰烬
无数狰狞的妖魔生着骨翼的夜叉、流淌着酸液的巨蠕、挥舞着骨刃的骸骨魔将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嘶吼着扑来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大地震颤
“萧雪衣”低头,看到的是一具伤痕累累、披挂着残破暗金血甲的身躯手中紧握的,是一柄名为“裂穹戟”的沉重兵刃,戟杆冰冷,戟刃已布满豁口,粘稠的妖魔黑血正顺着锋刃不断滴落,浸湿了她他的手掌。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开国太祖萧战的滔天战意、不屈意志、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剧痛,瞬间与她自身的意识融合
“杀守住烽火台身后是东凰最后的火种”
一个沙哑到极致、却蕴含着钢铁般意志的怒吼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这不是她的声音,是太祖萧战的咆哮
来不及思考,一只生满倒刺的魔爪已撕裂空气,带着腥风抓向她的头颅
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意识,“萧雪衣”太祖猛地侧身,裂穹戟带着开山断岳之势横扫而出噗嗤腥臭的魔血喷溅了她满脸但这仅仅是开始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妖魔狰狞的残骸,更多的是身披东凰战甲、至死仍保持着冲锋或守护姿态的将士
他们的血,早已汇成了脚下这片泥泞的沼泽一个熟悉的面孔倒在旁边,那是跟随太祖起兵、情同手足的副将赵阔,胸膛被洞穿,双目圆睁望着血色苍穹,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
痛
撕心裂肺的痛不仅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带来的灼烧感,更是看着袍泽如同麦茬般倒下、帝国最后防线摇摇欲坠带来的绝望
每一次挥戟,都榨干着体内最后一丝力量;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虎口崩裂,脏腑翻腾;每一次怒吼,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百年
在这片名为“葬魔原”的最终战场上,萧雪衣太祖的意识在无尽的轮回与厮杀中沉浮。
她他经历了无数次死亡被魔将的巨斧拦腰斩断;被骨翼夜叉撕碎咽喉;被酸液腐蚀成一具枯骨;被无尽的妖魔洪流彻底淹没每一次死亡,那真实的痛楚、冰冷的绝望、对消亡的恐惧,都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神魂
放弃吧臣服吧毁灭是唯一的归宿这样的念头在每一次濒死时疯狂滋生。但每一次,支撑着这具残躯重新站起、再次挥戟的,是脚下袍泽未寒的尸骨,是身后烽火台上那摇曳却不肯熄灭的微弱火光,是深植于太祖血脉中、对“守护”二字近乎偏执的执着
百年血火,磨掉的是帝王的软弱、侥幸与恐惧。刻入骨髓的,是开国帝王的铁血、担当与永不言败的脊梁
当葬魔原的硝烟与血腥味尚未在意识中散去,时空骤然扭曲、变幻。刺耳的厮杀声被悠扬却冰冷的宫廷丝竹取代,浓重的血腥被馥郁的龙涎香覆盖。
萧雪衣发现自己端坐在一张冰冷、宽大、雕刻着九条金龙的宝座之上紫宸殿龙椅身上是繁复华丽、缀满明珠的玄色帝袍,沉重得如同枷锁。眼前,是无比熟悉的场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下,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或垂首恭谨,或眼神闪烁,或面带谄媚。
他是景明大帝,萧玉景。
一股截然不同的沉重感瞬间攫住了萧雪衣景明。这沉重并非来自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来自这九重宫阙深处无处不在的暗流与枷锁每一道奏章上的字迹,都可能暗藏机锋;每一句朝臣的颂扬,都可能包裹着试探与杀机;每一个后宫妃嫔温婉的笑容,背后都可能酝酿着致命的毒计。
“陛下,北境军饷一事,镇国公所奏”户部尚书出列,言辞恭敬,眼角余光却瞥向一旁垂眸不语的镇国公。
“萧雪衣”景明端坐不动,脸上带着皇帝的淡然。但他的“心”却在飞速运转。户部尚书是右相的人,镇国公是军方的砥柱,亦是他的心腹。北境军饷右相一派想借此削弱镇国公在军中的威望还是想试探他对军方勋贵的态度
“此事,着户部会同兵部详议,三日内拿出章程。”他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句看似中立的指令,将皮球踢回,让两派在规则内博弈,同时为自己争取权衡的时间。
帝王权术,制衡为先。这百年,他景明早已炉火纯青。
然而,权谋的冰冷之下,是更深的孤寂与刺痛。
他景明曾一手提拔、视若股肱的吏部侍郎,被查出暗中勾结藩王,买卖官爵。御书房内,当证据摆在面前时,萧雪衣景明能清晰感受到景明心中那份被至信背叛的剧痛与冰冷杀意。最终,一道冰冷的朱批,昔日心腹人头落地,家族流放三千里。
他最疼爱的幼弟,睿王萧瑜。那个曾经眼神纯净的少年,在权力与野心的诱惑下,眼神逐渐变得贪婪而陌生。
他暗中结党营私,甚至在他的汤药中下慢性毒药当御林军围住睿王府,看着幼弟那怨毒不甘的眼神,萧雪衣景明的心如同被万刃凌迟。为了朝局稳定,为了震慑其他藩王,他不得不赐下白绫那一刻,景明大帝的心彻底冰封。
百年朝堂,是冰冷的棋局。落子无悔,代价却是至亲疏离,挚爱永诀。在一个飘雪的夜晚,萧雪衣景明亲手用一根坚韧的冰蚕丝琴弦,勒死了那个权倾朝野、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丞相。
鲜血溅落在殿外洁白的雪地上,刺目得如同地狱之花。那一刻,心中没有除奸的快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
这百年,教会他萧雪衣的是帝王宝座,是世间最冷的寒玉。情之一字,是这寒玉上最奢侈也最致命的裂纹。
前两世的铁血与冰冷尚未沉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酒气、脂粉气混合着某种腐烂的气息,猛地冲入萧雪衣的感知
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荒诞而奢靡巨大的宫殿中央,竟是一个以美酒灌注的“湖泊”无数衣衫轻薄、眼神迷离的宫娥在“酒池”中嬉戏。白玉雕成的巨大“肉林”间,悬挂着烤得金黄流油的珍禽异兽。靡靡之音绕梁不绝,舞姬腰肢如水蛇般扭动。
她是戾帝,萧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放纵与无尽空虚的堕落感,如同粘稠的沼泽,瞬间将萧雪衣戾帝的意识淹没同时,还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属于戾帝萧破的疯狂、暴虐、以及对毁灭性快感的极致渴望
“哈哈哈美人美酒好统统有赏”萧破萧雪衣狂笑着,随手抓起一把价值连城的南海明珠,看也不看地砸向舞动的宫娥。明珠碎裂,换来一片谄媚的娇呼和叩谢。
“陛下忠勇侯忠勇侯他他在殿外长跪,谏言陛下罢奢靡,重朝纲”一个面白无须、眼神谄媚的老太监,颤巍巍地跪着禀报。
“扫兴”戾帝萧雪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为狰狞,“拖下去杖毙不诛九族让那些不开眼的东西看看,忤逆朕的下场”快意看着忠臣绝望的眼神,听着他们家族被屠戮时的哀嚎,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到极致的兴奋感冲击着神经
然而,在这疯狂的表象之下,萧雪衣的意识却如同一个被囚禁在腐烂躯壳里的清醒灵魂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帝国的根基在脚下剧烈震颤各地的烽火在无声蔓延国库早已被挥霍一空民间的怨气如同沸腾的岩浆无数冤魂在耳边凄厉哀嚎,控诉着暴政她想怒吼,想阻止,想结束这一切但这具名为“萧破”的躯壳,却完全沉溺在欲望的深渊中,越陷越深
清醒着沉沦眼睁睁看着“自己”将祖宗基业、将万千黎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灵魂被撕裂、被自身恶念囚禁、无力阻止毁灭的绝望感,比血战中的死亡、比权谋中的背叛,更令人窒息,更令人恐惧百年黑暗,如同在腐烂的泥沼中打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毒
轰隆
当戾帝的疯狂盛宴达到顶点,整个帝国在烈火与哀嚎中分崩离析的刹那帝心冢内,那扭曲的光阴长河骤然崩塌
萧雪衣的意识如同被巨浪抛出的溺水者,猛地从三世的帝王躯壳中抽离她她自己的身影在无尽的时空碎片中重新凝聚。不再是太祖的残甲,不再是景明的华服,不再是戾帝的奢靡,而是她进入时那身玄色的帝袍。
然而,她的气息已然天翻地覆
轰
一股浩瀚、精纯、蕴含着古老沧桑气息的紫金帝气,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从她体内轰然爆发这帝气之中,既有太祖开疆拓土、浴血守护的不屈意志,亦有景明大帝制衡朝野、帝心如渊的冰冷权谋,甚至还带着一丝戾帝那暴虐疯狂留下的、被强行炼化后的警示烙印
三百年光阴逆旅三世帝王人生所有的辉煌、挣扎、痛苦、抉择、力量、经验、教训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融入了她的血脉、神魂与本源帝气之中它们不再是碎片化的记忆,而是成为了她“萧雪衣”这个存在的一部分,被时光的熔炉彻底锤炼、融合
她缓缓睁开眼。眼眸深邃得如同容纳了万载寒渊与无尽星河。
那份属于年轻女帝的青涩与不安,已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洞察,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如山的帝王威仪。
举手投足间,宛如承载着整个东凰帝国的历史重量。
帝心冢的光幕在她身后无声消散,重新化为那面刻满帝王封号的冰冷石壁。
外界,仅仅过去了三天。
但萧雪衣知道,那个三天前踏入此地的年轻女帝,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一缕紫金帝气流转,空间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扭曲。
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在体内奔涌。
然而,伴随这力量而来的,是更深的责任,是那三世帝王宿命中无法摆脱的孤寂与如履薄冰。
支撑她熬过这三百年炼狱、没有迷失在力量与宿命中的唯一锚点,是意识最深处,那个在东南碎域中生死未卜的身影。
“辰安哥哥”她低语,声音带着穿越三百年时光的沙哑与刻骨的思念,迈步走出了禁地。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玄色帝袍上的暗金纹路流淌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
新任的玄甲禁军统领肃立在阶下,对上女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眸时,竟不由自主地心神剧震,深深垂下了头颅。
东凰帝国,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历经帝心冢三百年光阴洗礼的女帝萧雪衣。
而属于她的命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