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锦喉间滚动着沙哑的低吼,字字如凿,嵌入死寂的空气“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苍天浩渺,谁能不死惟愿此身,化作史册烽烟一点赤焰,照彻千古丹心”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燃烧着焚烬一切的不屈之火纵使败局已定,他也要化身大燕最后一面不倒的战旗让这铮铮铁骨,在焚城烈焰中淬炼永生
“大燕的儿郎们”郑锦脊梁如龙枪般挺直,双臂怒举,啸声撕裂云霄,在遍地焦土与残骸的总督府上空炸响“是汉子,就给我挺直了脊梁生是大燕子民,死为大燕英魂今日,便是吾辈筋骨成铁之时血未流干,刀未折断,头颅未落便永不俯首”声浪如惊雷滚过,震得残垣簌簌落灰,每一个活着的士兵都觉胸中残烬被再次点燃,握紧了手中残破的铁器
然而,那最后一点不屈的喊杀,终究被更沉重的死寂吞噬。天地间,唯余硝烟呜咽。
“轰隆隆”铁蹄踏碎尸骸,簇拥着一位银甲耀目、气焰滔天的身影。宇文恪大乾恭亲王,镇国柱石,宛如魔神踏血而来。他目光如实质的冰锥,钉在郑锦身上,声音带着钢铁碰撞的铿锵“郑大人降本王保你不死,许你高位”
“宇文恪”郑锦怒目如电,仿佛要洞穿那远处的叛国者声音冰寒刺骨,穿透战场嗡鸣“背信弃义,乘火打劫瓜州血债未偿,有何面目招降好意呸老夫耻与鼠辈同朝”他一口血沫啐在地上,溅起细微尘埃。
“郑大人,三思”宇文恪声音沉凝,压力如山。
“聒噪”郑锦厉喝如刀,手臂筋肉贲张,枯槁的手指瞬间拉满一张血迹斑驳的铁胎弓“嗡”弓弦震响,一支羽箭撕裂长空,带着尖啸,如苍鹰搏兔直扑宇文恪面门
三百步外宇文恪身边的亲卫骇然失色。他却纹丝不动,嘴角噙着冰冷的讥诮,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铛”火星迸射,那强弩之末的箭矢已被精准斩落尘埃
“哈哈哈哈哈”郑锦仰天狂笑,笑声悲怆如枭鸣,震得破败的旌旗猎猎作响“宇文老贼想让老夫跪降痴心妄想大燕血脉,宁折不弯老夫今日,与瓜州同殉”夕阳残照将他染血的身影拉得极长,孤绝如山岳,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眼中。
宇文恪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成全他的忠烈之名”他手臂如铡刀般劈落,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虎尊炮目标都督府给本王夷为平地”
“咚咚咚咚”
暗红色的炮口烈焰轰然喷吐炽热的铁弹撕裂空气,发出毁灭的咆哮刹那间,地动山摇残存的巍峨府邸如同纸糊般被撕裂、贯穿、揉碎砖石在暴虐的冲击波中化为齑粉,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遮蔽了最后一缕晚霞
“传令”宇文恪的声音比硝烟更冷“搜出郑锦尸骸枭首悬于东门旗杆昭告天下与大乾为敌者无论王侯庶民,皆此下场”他屹立在废墟高台,鹰视狼顾,脚下是炼狱般的瓜州城火海连天,哀鸿遍野,人间地狱
“禀大将军”副将声音嘶哑沉重“我军阵亡参将四人,尉将十八员将士战殁、失踪五万七千有余”
宇文恪霍然转身,眼中迸射出两道冰锥般的厉芒,仿佛来自九幽冥府“瓜州负隅顽抗,致我大乾儿郎喋血传本王令”他每一个字都淬着万载寒冰,砸在所有人心头“屠城七日鸡犬不留以儆效尤大乾天威,犯者皆亡”
“吼”乾军将士的咆哮化作嗜血的兽鸣
屠城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闸刀落下,瓜州城瞬间被推入了无间炼狱。
残存的街道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朽败的屋檐,士兵们粗暴地用兵器劈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扉。杀戮开始了,毫无怜悯与秩序可言。刀光闪过,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铁蹄踏过之处,是血肉模糊的泥泞。妇孺凄厉的尖叫与士兵们野蛮的狂笑混杂在一起,刺破了夜空;老者微弱的哀求声,则被毫不留情地斩断在冰冷的屠刀之下。
宇文恪伫立高处,银甲在冲天的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片由他意志点燃的血腥屠场。他看到一位母亲徒劳地护着怀中襁褓,被数柄长枪同时洞穿,喷涌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婴儿的包裹,而那士兵竟狞笑着,将小小的躯体高高挑在矛尖;他看到衣衫褴褛的少女被几只铁钳般的大手粗暴地拖向烈焰熊熊的房屋深处,绝望的呜咽与布帛撕裂声是其最后的悲鸣;他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跪地求饶,迎头劈下的沉重战斧却连他的头颅带石阶一同剁碎;他甚至看到更为骇人的一幕一个啼哭的婴儿被士兵恶作剧般地抛向空中,那弱小的身躯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迸溅开一团刺目的血肉,而施暴者竟爆发出扭曲的狂笑。
这一切残酷的景象,都清晰地映在宇文恪毫无波澜的眼底。城中的烈火映红了他的银甲,也映照出他眼中那份对权力与毁灭近乎冷酷的掌控欲。对他而言,这并非仅仅是一场惩罚,更像是一场宏大的献祭以瓜州数十万生灵的血肉为祭品,淬炼他宇文恪与大乾王朝震慑九州的赫赫凶威,使之如同熔炉中铸就的烙印,万世不移。
余乐紧闭双眼,痛苦与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无力阻止那些被仇恨吞噬、陷入疯狂杀戮的将士。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淫笑撕裂了死寂,如同钢刀刮过夜空。
“这声音是舒克什”
余乐猛地睁眼,眸中寒光乍现。他足尖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上屋顶,循着那令人作呕的声音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