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乐的目光则更多投向了对岸。越过咆哮的河水,他看到了城墙上披挂着像样甲胄、手持制式武器的“精锐”不足三成,更多的,是被皮鞭和钢刀驱赶上来的平民百姓。他们面黄肌瘦,眼神惊恐茫然,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握着削尖的木棍、生锈的柴刀甚至石块,瑟瑟发抖地挤在垛口后面。脚下的城墙虽然高厚,却透着一股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城墙表面,布满了匆忙加固的痕迹,砖石凌乱,刚刚垒砌的土石看起来脆弱不堪。城头上,监军官面色狰狞,提着刀来回奔走呵斥,稍有懈怠便是鞭打刀劈,恐惧和压抑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军心动荡,士兵们眼神躲闪,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打击的恐惧和对主帅暴戾的怨恨。
他微微颔首,声音穿透水声,冷静如冰“此乃蜀地千年水脉之功,竟被刘敏妄用来做最后挣扎。可惜,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的视线最终锐利地钉在城楼最高处那道披着抢掠来的金甲、状若疯魔的黑影刘敏身上。
“传令”余乐的声音斩钉截铁“虎尊炮营前移,固稳炮架,精确测量首要目标,摧毁东西两门吊桥基座及附近城墙垛口火铳营轮番上前,压制城头弓弩及监军官掩护我军工兵,沿河岸仔细勘测,寻找水流相对平缓处或河床较窄、基底稳固点,评估分段截流或特殊强固浮桥之可行性另,多遣小船试探水势、暗桩”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再传全军将士河对岸拥挤城头者,大半是无辜被挟持之百姓火器、弓箭,给老子瞄准了那些提着刀鞭、身着甲胄的监军和刘敏的兵痞此战,既要破城擒贼,亦要尽力保全蜀州元气攻心为上”
“呜呜呜”
三声穿透云霄的牛角号,带着死亡的韵律,再次撕裂长空。乾军庞大的阵型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虎尊炮沉重的炮架在泥地上碾轧出深痕,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寻找着轰击坐标;火铳手密集列队,装填弹药的金铁摩擦声汇聚成一片肃杀的潮音;战马感受到大战将临,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冰冷的肃杀之气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如同实质的铁幕,沉沉压向对岸的蜀州城
城楼最高处,刘敏身披一身抢掠来的华丽金甲,与他黝黑粗犷的面容格格不入,他扶着冰冷的雉堞,感受着脚下城墙仿佛在水流奔腾和敌军威压下的微弱颤动。死死盯着护城河对岸那一排排黑黝黝乌洞洞的虎尊炮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庞大且军容整肃的乾军,当他的目光扫过乾军阵前那乾军大将军余乐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就是终结了孙宪霸业的乾朝大将,一身玄黑色山文甲,猩红披风,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隔着宽阔的护城河和喧嚣的战场尘埃,平静地投注过来。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审视顽石的冰冷和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仿佛刘敏所有的疯狂、挣扎、困兽犹斗,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尘埃落定前的最后喧嚣。
“余乐”刘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合着滔天恨意和无法抑制的恐惧的洪流冲撞着他的胸膛。他看到余乐只是平静地抬起一只手。
瞬间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三声连响,骤然撕裂了天地间的死寂这号角声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整个乾军八万人的庞大阵型瞬间凝固,肃杀之气暴涨
紧接着,鼓声隆隆而起,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敲打在每一个守城者的心脏上乾军阵前,所有黑洞洞的炮口和火铳,同时微微调整了角度,冰冷地锁定了蜀州城高大的城门和垛口密集的防御段
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啸,排山倒海般压向蜀州城头城墙上,被驱赶上来的百姓瞬间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骚动,连不少刘敏军的士卒都脸色煞白,握着武器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刘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知道,那号角,是乾军进攻前的最后通牒
余乐那只抬起的手,下一刻挥落之时,便是天崩地裂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面无人色的将领和亲兵,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都给老子顶住火油滚木礌石金汁给老子准备好敢退一步者杀无赦”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那黑沉沉、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炮口,又转向城内,眼中疯狂的火苗再次熊熊燃起,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还有把库里的火油硫磺硝石给老子搬到城楼堆到王府老子说过要烧就烧个干干净净”最后的疯狂,在乾军号角的余音中,彻底点燃
护城河两岸,一边是钢铁洪流,秩序森严,杀意盈野;一边是绝望之城,人心涣散,困兽犹斗。空气凝固如铁,只需一点火星,便将引爆一场玉石俱焚的血色风暴
“放箭射给老子砸别让他们靠近河边”刘敏抽出腰刀,歇斯底里地对着城下咆哮,试图用音量驱散内心的寒意。
他明白,这依托天险构筑的屏障固然凶险,但在乾军绝对的实力、精良的火器以及余乐那冷静到可怕的指挥面前,终究是困兽的挣扎。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了城内堆积如山的火油与硫磺桶毁灭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伴随着护城河的狂暴轰鸣,疯狂地燃烧起来。
“还有,把仅存的那八门佛郎机炮抬上城墙”他厉声喝道。
乾军的战鼓,如同催命的闷雷,开始低沉而有力地擂动,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压过了滔滔的水声。围绕着蜀州城这条由生命之源扭曲而成的死亡之河,一场决定命运的血腥攻防,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