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轮炮击落下,都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东门那包裹着铁皮的厚重城门,早已在第一日的狂轰中就扭曲变形,布满狰狞的凹坑和裂痕,最终在第二日午后被一发精准的破门弹彻底轰成了漫天碎木城门洞开,露出了其后堆塞的沙袋和乱石,也暴露了门后惊恐失措的守军身影。
但这仅仅是开始
炮火集中轰击城门楼和城门两侧的城墙。沉重的铁石炮弹撞击在古老的夯土包砖墙体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砖石、夯土、人体的碎片猛烈炸开的景象城墙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被巨锤反复砸击的朽木。包墙的青砖被剥落、粉碎,露出里面脆弱不堪的夯土内核。
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夯土结构无法承受,大片大片地崩塌、滑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临近东门的一段长约十余丈的城墙主体,在承受了不知多少轮饱和炮击后,支撑结构彻底崩溃
如同被巨人从内部掏空,整段城墙猛地向内塌陷下去砖石如瀑布般倾泻,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段城墙上的所有生命守军的惨嚎被淹没在崩坍的轰鸣中。一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流淌着土石和鲜血的v字型豁口,赫然出现在蜀州城东
烟尘尚未散尽,城西奔腾的护城河水似乎也在这撼动大地的力量下发出更狂躁的咆哮。对岸城墙上,侥幸未被波及的守军望着那巨大的、仿佛地狱入口般的豁口,无不肝胆俱裂缺口处,幸存的守军和民夫如同无头苍蝇般奔逃、哭喊,试图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门板、尸体、瓦砾去填补那不可能填补的深渊。
那几门被佛朗机炮冒着青烟,倒在废墟中。它们面对躲在远处的乾军,居然一发未中,便被摧毁。
余乐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静静地看着残破的蜀州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东墙的巨大豁口是血肉铺就的胜利,但眼前这条浑浊咆哮的护城河,才是横亘在胜利果实前的最后天堑。
“大将军缺口已成型就待大军渡过护城河,冲入城内水流依旧极凶”唐鹏满身泥泞,声音嘶哑地禀报。他身后,是无数绿水汉营的将士们在泥泞中艰难作业。
“我军尝试用沙袋、土石填埋河道,投入即被冲走小舟试探,十不存一暗桩密布,水流旋涡处处险恶”
余乐的目光投向那条在烟尘和血色夕阳下如同沸水般翻滚的浊流。
“桥”余乐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搭桥要足够大,足够稳,能过马匹器械”
“好”唐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末将已备巨木三千,铁索八百丈无论如何都将桥架上”
数千名绿水汉营的精锐步卒,在都统唐鹏、副都统庞轩的亲自督战下,顶着对岸城墙上稀稀拉拉却依然致命的箭雨和不时落下的滚石、燃烧物,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护城河边。他们的任务不是渡河,而是掩护
“盾”唐鹏的怒吼响彻河岸。
哗啦一面面巨大的包铁木盾竖立起来,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矮墙。盾墙缝隙中,无数强弓劲弩发出复仇的嗡鸣,向着对岸豁口处和两侧城墙猛烈攒射压制用密集的箭矢压制任何敢于露头的守军绿水军的箭阵,如同死亡的雨幕,牢牢钉在对岸城头,换取工兵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在盾墙的掩护下,工兵营的汉子们如同蚂蚁般开始了玩命的工作。他们喊着粗砺的号子,将被炮火削尖的巨大原木,一根根奋力推入湍急的河水中这些木材入水即被冲得翻滚,需要十几人甚至几十人用绳索、铁钩死死拉住、稳住
噗通噗通噗通沉重的落水声不绝于耳。每推下一根巨木,都伴随着数名士兵被暗流卷走或被对岸冷箭射倒的惨叫。浑浊的河水无情地吞噬着生命,水面上漂浮起尸体和断裂的木材。
“铁索上铁索”唐鹏赤膊上阵,声音嘶哑。
巨大的铁链被拖拽着,由水性最好的勇士泅渡或划着小船,试图将那些好不容易稳住位置的巨木串联、加固。泅渡者十有八九被激流冲走卷没,小船被暗桩撞碎、被漩涡卷入河底。河面上,鲜血与水花混染,浮尸与断木纠缠。
整整两天一夜的血肉填埋在付出了近千名精锐工兵和掩护步卒伤亡的惨重代价后,一条粗犷、简陋、却足以震撼人心的巨大跨河桥体,终于在护城河最为宽阔、水流相对稍缓的东门豁口正前方,顽强地架设起来
它由上百根巨木纵横捆绑为基座,底部深深楔入被临时填塞了巨石沙袋的河床,再用数十道粗如儿臂的铁索交叉箍紧、锚定在两岸临时打入的巨大木桩上桥面铺着厚实的双层木板,上面再覆盖湿泥以防火。整座桥体在湍急的水流冲击下微微颤抖,发出沉闷的呻吟,如同一条受伤的钢铁巨蟒横卧在死亡之河上
余乐再次踏上望楼。夕阳如血,残破的东门豁口冒着滚滚黑烟,巨大的桥体横跨在依旧奔腾咆哮的浑黄河水之上,水面漂浮着来不及清理的尸体和杂物。
桥的对岸,是蜀州城敞开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雅吉克”余乐的声音如同冰刀出鞘。
“末将在”黄水军都统雅吉克按刀肃立,这位异族悍将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
“明日拂晓”余乐指向那座用血肉和意志铸就的死亡之桥,指向那象征着毁灭与希望的东城豁口,“黄水军前锋营给我踏过此桥攻入城内”
“得令”雅吉克右拳重重捶胸,发出沉闷的响声,转身大步离去,聚集他那早已摩拳擦掌的三万虎狼之师。
余乐的目光扫过帐下众将绿水汉营的唐鹏、庞轩,参将周通、李肃、韩冰、博日格德、陈林、汪云每一张脸上都刻满了疲惫,更燃烧着破城擒贼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