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关扼守云州咽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雄关
耿舜功,他的悍将,连同整整一关的铁血精锐全完了一卒未降何等惨烈何等忠勇却又何等绝望
刘敏那个叛逃的跳梁小丑瞬间被他脑海中汹涌的滔天巨浪拍得粉碎
与眼前这灭顶之灾相比,刘敏的叛逃简直如同蚊蚋之扰,不值一提
“乾军是乾军主力”
沈达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这才是他真正忌惮、真正恐惧的对手
那支横扫中原、甲胄精良、令行禁止的虎狼之师他们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太平关天险,并且休整完毕,直扑云州腹地
乌蒙城若再失,云州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国家存亡威胁面前,瞬间被压缩成一个冰冷、清晰的焦点。
“刘敏之事,暂且搁置”沈达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淬火的钢铁,斩钉截铁,之前的狂怒已被一种更可怕的、近乎实质的杀伐之气所取代。
他眼中精光爆射,迅速扫过墙上巨大的云州舆图,目光死死钉在了通往乌蒙城的要道上。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战鼓擂响“乌蒙城及周边所有卫所军、边军、府兵,即刻进入最高战备粮秣军械,优先供给乌蒙城防”
“命飞鹰骑、火铳营、锐箭营星夜兼程,不惜一切代价驰援乌蒙城,加固城防”
“所有斥候营精锐尽出,给本督死死盯住太平关方向乾军一兵一卒的动向,半个时辰一报”
“征调民夫,加固沿途所有隘口、堡垒坚壁清野一粒粮食也不能留给乾军”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整个都督府瞬间如同绷紧的弓弦,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强行扭转向那从东方滚滚而来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
沈达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太平关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随即被无尽的冰冷取代。
刘敏等本督收拾了这南下的猛虎,再回头碾死你这只硌脚的臭虫
连天的血战硝烟如同浸透油脂的破布,粘稠地萦绕在旌旗甲胄之上,久久不散。
然而,那股令人几欲窒息的惨烈与绝望气息,已被一种沉静而坚韧的自信悄然替代。
关城残破的墙体下,士兵们的身影在忙碌穿梭敲打木桩加固工事的钝响、清点缴获兵器铠甲的金属撞击声、搬运辎重的沉重脚步交织在一起。
临时圈起的马场内,疲惫的战马偶尔甩头,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中军大帐外,那面如同血染般的硕大“余”字帅旗,在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朔风中,猎猎狂舞,撕裂着沉闷的空气。
嗤啦一声,厚重的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风尘仆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斥候疾步踏入,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禀大将军云州方向急报”
正俯身于巨大地图之上推演的大将军余乐,闻声抬首。
他深邃的眼眸沉静如千年寒渊,不见丝毫波澜“讲。”
“沈达与刘敏火并了一整夜”斥候语速快而清晰,字字如钉“刘敏率残部遁入铜锣山深处,踪迹难寻沈达已下令乌蒙城及周边所有虎贲军进入最高战备,城防正在连夜加固飞鹰骑、火铳营、锐箭营三支精锐正星夜兼程驰援乌蒙沿途所有隘口、堡垒均有增兵迹象,坚壁清野之势昭然”
“哈哈哈两只红了眼的斗犬而已”余乐指尖在地图上乌蒙城的位置轻轻一点,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此刻终于化作一丝冰冷的嘲弄“沈达治军,倒也算有些章法,反应不慢。看来,是打定主意要
在乌蒙城下与我军决战,妄想依托坚城,耗尽我远征之师的锋芒”他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眼中反而燃起灼灼烈焰,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炽热与兴奋,“再探给我死死盯住沈达援兵的行踪和乌蒙城防的每一处变化”
“得令”斥候抱拳,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于帐外。
“嘶嗷老杜下手轻点儿你这是给我疗伤还是刨棺材板呢”绿水汉营都统唐鹏整个人趴在一块厚毡上,龇牙咧嘴,五官都疼得挤作一团。
他背上那道刚换了药的伤口,在粗糙的白麻布映衬下,皮肉翻卷,狰狞如蜈蚣盘踞那是他替袍泽挡刀的赫赫勋章。
“唐都统,您这背脊厚得赛城墙,那砍刀都快卷了刃才嵌进去一寸,忍忍就过去了”军医老杜一边收拾着叮当作响的药箱,一边促狭地打趣,眼神却瞟向中军大帐的方向“要不劳烦大将军亲自给您瞧瞧他的手艺,那才叫一个温柔”
语气里是糙汉子间的调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滚蛋老子这身糙皮厚肉,可不敢脏了他的手”唐鹏话没吼完,自己倒先被这浑话逗得嘿嘿乐出声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咧嘴。
另一边,周通愁眉苦脸地举着自己那只被裹成粽子、只剩几根手指露在外面的左手,唉声叹气仿佛天塌了“完了完了,这吃饭的家伙废了以后还怎么拉弓搭箭总不能在前排当个只会嗷嗷叫的莽夫吧”
“得了吧周胖子”韩冰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喉结剧烈滚动。肋下的瘀伤让他吸气的动作都带着抽抽,嗓门却依旧如同炸雷“你那几根指头,射射兔子还凑合真刀真枪的战场,还得靠咱兄弟手里的家伙什往前趟嚎个屁,过来灌两口,活血化瘀”话音未落,那沉甸甸的酒囊便呼啸着朝周通砸了过去。
“嘿老韩你嘶哎哟我的亲娘”周通手忙脚乱地接住,却不小心狠狠蹭到了伤处,顿时脸色煞白,倒抽了好几口凉气,疼得直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