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官员们在北境行政楼的硬板凳上坐得笔直,像一群等待开蒙的蒙童。桌上摊着墨迹未干的“卫生屋”改建图样和沤肥场规划,空气里还残留着粗麻纸和墨汁的味道。窗外,北境深秋难得的晴日,阳光泼洒下来,落在窗棂上,暖意融融。
陈老大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图纸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屋檐下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片块垒整齐的黑色石板,约摸半张桌面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镶着打磨精细的金属框,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石板后面连出几根同样闪着金属冷光的管子,延伸进屋内。更奇异的是,石板下方悬挂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没有灯油,没有灯捻,只有几块嵌在琉璃罩子里的、亮晶晶的薄片,此刻竟在室内也能发出稳定柔和的白光
“那那是何物”陈老大人终于忍不住,指着窗外问道,声音里带着连日积攒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好奇与惊异。
陪坐一旁的北境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哦,那个啊,是吸日板。”他语气平常,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农具,“季村长带着匠人琢磨出来的。就靠着它,屋里不用点油灯了。”
“吸日板”陈老大人咀嚼着这个古怪的名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在阳光下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石板,“靠它不用点灯此物此物在岭南可能用”他问出这句话时,心跳骤然加速。岭南多瘴疠,入夜蚊虫滋生,火油昂贵,寻常百姓家早早熄灯,一片死寂。若能得此物
“能”管事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笃定,“岭南日头比北境还毒只要晴天,吸得光就足而且这续航也很厉害,即便是接连下十多天的雨都可以照明,十分方便”
晴天就可以储存日光,阴雨天也不影响使用无需火油这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岭南官员们早已被震撼得麻木的心湖上,瞬间激起滔天巨浪陈老大人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浑然不觉,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管事,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破音“此物此物如何制作请请不吝赐教岭南岭南愿倾力相酬”
他身后的属吏们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个个呼吸急促,眼神灼热得像要喷出火来。火油困扰岭南千家万户、耗空无数铜板的火油
若能解决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管事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制作这玩意儿看着是块黑石头板子,可内里的门道,深着呢”他指了指那黑色石板,“这黑石头,不是普通石头,是北境深山采的一种特殊黑曜石,要选透光性好的,打磨得比铜镜还平
里面嵌的亮片子光伏电池片,更是季村长亲自带着几个老匠人,在窑里试了不知多少回才烧出来的方子还有那接光的金属管子导线,外头包的防虫蛀的胶皮绝缘层哪一样都不是寻常匠人能弄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岭南官员们瞬间黯淡下去、写满失望的脸,话锋一转“不过嘛东西,季村长那儿有现成的。就看你们岭南想不想要了。”
峰回路转陈老大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眩晕感袭来,他用力抓住桌沿才稳住身形。“要自然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季村长开价只要岭南拿得出火油火油实在”
季如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阳光给她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她手里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同样镶着金属框的黑色石板样品,石板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吸日板,一套。”季如歌走进来,将那小块样品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包括一块主板光伏板,一套储光匣蓄电池,带三盏灯ed灯具,保用五年。”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一套,换岭南官仓精米,一百石或者用其他的物资置换。”
一百石精米一个属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这价比黄金岭南官仓本就捉襟见肘
“另,”季如歌竖起第二根手指,“北境需派匠师随板入岭南,指导安装、维护。匠师工钱、吃住、行路,岭南全包。另,岭南须划出靠海、日照充足之地三处,供我北境建吸日场,收集更多日光。场地由北境管理,产出之光,岭南可用平价优先购买。”
又是划地又是北境管理这条件比粮种契约更为苛刻陈老大人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桌上那块小小的、冰冷的黑色石板,仿佛看到了岭南无数个被火油烟熏和黑暗笼罩的夜晚,看到了百姓因节省灯油而早早熄灭的希望之火。这“光”的价码,沉重得令人窒息。
“季村长”陈老大人声音艰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这这价码可否”
“火油价几何百姓夜夜摸黑,误工误学误事,这代价又几何”季如歌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刺向陈老大人眼底深处那点侥幸,“吸日板一套,省下的火油钱,三年可回本。亮堂的日子,无价。”
她拿起那块小样品,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奇妙的光晕在石板内部流转,边缘的金属框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岭南官员们粗重的呼吸声。一百石米一套,匠师开销,划地建场这哪里是买板,这是买命可季如歌的话,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他们所有的幻想。火油的消耗,黑暗的代价,确实是一座更沉重、更无形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