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残破的队伍在某个秘密地点集中治疗。
人数不多,满打满算超不过三百人。
这些是大秦军方最后剩下的一部分精锐,他们很幸运,在抢救伤者的时候被运送离开。
熊大一身绷带,坐在草席上靠着墙壁,口中似乎在哼着什么。
“门前丛林中,经过一群熊,细细数一数,二四六八九”
都伦就坐在他旁边,手中死死握着一枚雨滴状项链,双目空洞无神。
半晌,墙角的齐占刀忍不住开口了。
“两位节哀”
他说着别人,自己却也难掩悲伤。
王祟祟、燕重楼、燕伯符、曹秋道、司徒笑、谢三九这些在凡人居和漕运中和自己打过最多交道的人,他们都死了。
听闻,海上也已经战败,大概率好兄弟韩柏林也
“战争,哪能不死人”
熊大居然没有结巴。
他带着让人心碎的憨笑,“俺的兄弟们,都走了,但他们都是好样的,都能上英烈榜的。”
然而,这个憨直的汉子哪里知道,嬴无名会把许多真相深深掩埋,或许无数岁月之后,才会重见天日。
“他们,的确都是好样的。”齐占刀也心如刀绞,都是凡人居出来的啊,感情好的像一家人般。
“为人间光荣战死,他们在九泉之下也是光荣的。”
“死了的光荣,活着的,该怎么办”
都伦喃喃,声音空洞。
这时候,旁边一个伤兵费力的撑起半个身子“活着的,当然是振作起来,为他们报仇”
都伦愣了下,熊大也转头看去。
只见那人浑身是伤,却眼神坚定。
熊大看着他,仿佛记了起来“俺认得你,杨家枪很厉害,好汉子。”
那人咧嘴一笑“俺叫杨初七,曾和摄政王殿下同一个什。”
熊大点点头“三十七什,俺听说过。就剩你一个了吧”
杨初七声音低沉“都走了,还没喝上蓬莱居的酒熊爷,您知道不,摄政王殿下亲口答应,战后要请我们去蓬莱居,喝庆功酒。”
“他一定会兑现的。”
熊大坚定道。
杨初七紧紧握住拳头“一定,我还要替兄弟们喝酒,我们一定会赢”
他看向都伦“谁没有挚爱亲朋,谁没有袍泽手足,兄弟,振作起来,他们在地下还等着我们战胜的消息。”
熊大憨笑一声,仿佛将无尽悲伤深深埋入眼底“是啊,不是悲伤的时候,等打赢了,俺也要喝烧刀子喝到饱”
“咱一起,找殿下兑现。”
熊大嗯了声“他一定会兑现。”
“他不会了”
一个冷酷的声音传来,下一刻帘子挑开,烛火跳动。
高荣沉声道“熊大、都伦、杨初七、齐占刀,以及所有和江凡有关之人,全都带走”
杨初七一愣“高统领,您怎如此称呼殿下”
高荣森冷看他一眼,“因为你们的殿下,已成了千夫所指,人间罪人”
所有人愕然
“我小道”
“你该叫我娘。”
裴云锦凝视着眼前的年轻道人缓缓道。
“唉”
道士轻叹一声“俗家称呼罢了。”
裴云锦沉默片刻“我知你恨我,但我只想听一声娘,一声就够了。”
道士气息微微波动一下,最终,低垂眼睑,缓缓开口“娘”
道士自然是慧明,他到底没有远去,而是在战场上救出了裴云锦。
裴云锦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儿子”
她等这一声,等了太久,等到心都碎了。
“你恨娘么”
慧明却释然一笑“一切皆因果,无当初便无今日之慧明,娘亲大义,慧明亦有福报,谈何恨意。”
裴云锦神情凝视着眼前显得云淡风轻,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
“你的名字,应该叫赵盘。”
道士呆了呆“那似乎,是父亲的名字。”
“他忘不了你,便借用你的名字。”
“原来如此抱歉,未能找到父亲何在”
裴云锦淡然一笑,挥袖擦干眼泪“大丈夫,保家卫国,何处青山不埋骨,赵汗青当得起照汗青这三个字。”
“您是怪慧明没有担当。”
裴云锦却只是摇摇头“不,你在幼年时死替赵二,该担当的已经担当过,没人有资格要求你更多。何况我知你担当道门复兴大任,非个人所愿。”
慧明微微吁口气“多谢娘亲理解,不过,我还有件事需要您理解”
没等他说完,裴云锦就点点头“去吧,我儿已承大任,当复兴道门,娘没有遗憾了。”
慧明缓缓道“不,您还有一个遗憾,最大的遗憾江逍遥。”
裴云锦美目泛起愤怒的波涛“那是天帝”
慧明认真看着她“您在愤怒,因为他不再是他”
裴云锦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二十四年前,沧澜江一叶扁舟西来,娘见到了那谪仙般的江渔郎,他成了我的弟弟,成了大秦逍遥王,成了皇太孙,成了女帝夫君,成了人间之主,然而他是天帝,是这人间最大的黑幕,我我要杀了他”
慧明沉默片刻“您杀不了他。”
“那就死在他手里。”裴云锦毅然决然。
“娘,听慧明一句,离开吧,这天下变了,您已经看不懂”
裴云锦发出一串嘶哑的笑声“走人间将倾覆,往哪里走我裴云锦虽然一介女儿身,也当有匹夫之责,粉身碎骨何如,但为人间故,百死不悔。”
慧明叹息一声“无量天尊我知母亲心意,只是想劝一劝罢了,娘既然心意已决,慧明也不再多说,只希望娘能听我最后一句”
他应着裴云锦询问的目光,放慢语速“人未尽,道不停,三千世界,三千大道,花开花落,寻之无限,循之无尽,走的更高,方能看的更远,眼前春繁秋悲,未必成终”
裴云锦蹙眉“什么意思”
慧明抬起头,看向远方“娘活着才能懂,听儿一句,您不在天之高,不知天意远,再等等,多看看莫因心而乱意,莫乱意而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