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憕攥着拳,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脸上带着泪痕,眼神直勾勾的,好似疯魔。
壮蛮走了出来,向柳憕喝道“尔娘开口寻打乎”
柳憕手指壮蛮,声音仿佛压抑的火山般爆发出来“士可杀,不可辱把他人头给我,我就告诉你们”
王扬作苦口婆心状“公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您这是”
柳憕一指王扬“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今天不干你也要干他”
“尔娘寻打”壮蛮上去就要揍柳憕,柳憕吓得赶紧往后退。
青年制止,指着壮蛮向柳憕道“尔若不言,他问尔。”
壮蛮向柳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柳憕眼泪刷地一下就下了来,梗着脖子吼道“里面五千三百人都是我父亲的部下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我父亲讳上世下隆,是侍中左光禄大夫贞阳公旧部故吏遍天下我是国公嫡子,河东柳氏之嗣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王扬帮腔道“我们公子身份高贵乃柳老国公爱子,荆州至宝你们不就是想要锦缎吗只要把公子放了,锦缎要多少有多少”
柳憕察觉到不对,连忙指着王扬“他是琅琊王氏他家就是做锦缎生意的你们把他带走,还愁没有锦缎”
王扬对柳憕一点头,神色一坚,向虎纹袄青年道“只要你肯放了公子,就带我走我给你锦缎”
青年冷笑一声“尔给锦缎”
“是我是做锦缎生意的我是琅琊田琅琊王氏把我扣下,放公子回去”
柳憕急得都要哭了出来“他真是琅琊王氏真是琅琊王氏荆州锦缎都是他收购的”
王扬上前一步,大义凛然道“不错不只荆州,大半个天下的锦缎都是我收购的只要你们放了公子,想要多少锦缎我都答应你们”
柳憕都要疯了“他在演戏,演戏你们懂吗”
王扬向柳憕躬身抱拳“公子别说了我受柳家大恩愿以性命相报”
柳憕气得吐血,跳脚道“他在使计他真是琅琊王氏他真有锦缎”
此时林中远远传来一串哨声,这是蛮人的联络竹哨,代表发现敌情的意思。
青年一挥手,说了句蛮语,翻译成汉话是“掠生口”的意思。
柳憕被迅速堵住嘴,捆成粽子,期间还被一个蛮人锤了一下“人救尔,尔害人,心肠黑”
柳憕疯狂扭动,呜呜作声。
也不怪柳憕失败,王扬铺垫得实在太早,在柳憕说“士可杀不可辱”的时候王扬就开始公子公子的劝,然后还被柳憕当场喝骂,身份高低一看就很明显了。再加上王扬往假山跑的时候,喊的就是让柳公子先跑,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王扬之后的刻意营造,以及柳憕自己的“自爆”,不抓他抓谁
并且据蛮人观察两人这关系态势,把这个抓了,那个回去肯定尽力营救,而抓那个,这个心肠黑的可能回去都不会管的。
王扬这边还在发力“放了我家公子,要多少锦缎都行”
“告他父,要人回,锦袍三千,绛袄三千,至汶阳峡”
又是锦袍绛袄
巴东王也让他做锦袍绛袄,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
青年一声呼啸,众蛮扛着柳憕,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王扬在原地呼喊“柳公子柳公子保重啊”
夜,火把耀天,万人搜山。
江陵、枝江、松滋六幢十三戍驻军紧急出动,临近四县大发民夫,四个县令全部到齐。差役掾吏,报信飞骑,相望于道。各衙司公干往来,互验身份。五家庄园,搜检警备,仆奴部曲,辅助协查。
军府都护省部特派员方严奉荆州长史令,带南郡防郡队主城防警备官曹用率七百步军,进驻乐家山墅,强势接管案件,将郡县两级的贼曹、法曹、刑狱、长流等诸司皆排除在外。
乐湛早已快马赶回江陵。此时庄园里的一个堂屋内,蜡烛已燃尽几根,王扬坐在榻上,对面是方严,旁边两个文书正在记录。
“公子如何确定他们是蛮人”
王扬不耐烦道“我已经说过了,别再问我同样的话。”
方严取过文书桌案上的几张纸,一边翻一边问“公子说,椎髻翦发,是有人椎髻,有人翦发,还是所有人都椎髻翦发”
“我又没挨个看,我怎么知道”
“就算没挨个看,也看了个大概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公子说,椎髻翦发,是有人椎髻,有人翦发,还是所有人都既椎髻又翦发”方严又问了一遍。
王扬看着方严不说话。
文书们停下笔,等着王扬回答。
方严一笑“公子如果记不清了,可以说记不清了。”
那岂不正中你下怀
王扬都可以猜到,自己如果说记不清了,这苟人接下来会问自己什么。
王扬一笑“方都护可逛过妓院吗”
两个文书抬头,瞪大眼睛看向王扬。
方严脸一冷“请公子不要说和本案无关的事。”
王扬理所当然道“有关啊,你的回答,可以帮你理解,我的回答。”
方严忍下一口气,说道“去过”
“姑娘们穿什么颜色衣服”
“五颜六色。”
“哪五颜哪六色是一共有五颜、一共六色,还是五六合十一色”
方严哼了一声“不过是成辞泛指,如何征实”
“我说的也是成辞泛指,你为什么就在这儿征实呢”王扬反问。
“椎髻翦发如何是成辞”
“椎髻出论衡化南夷之俗,背畔王制,椎髻箕坐;翦发出说苑客必翦发文身。如何不是成辞方都护还是要多读书啊”王扬惋惜一叹。
方严脸上煞气隐现。
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问了这么半天,竟然没抓住一句把柄
偏生还是他娘的高门士族,不仅用不得刑,连重话都不好说,真真的打不得、骂不得,这么下去,如何完成刘大人的交待
他从匣子里拿出一支小箭“这个公子认得吧”
王扬看了一眼“不认得。”
方严本想下套,没料到王扬直接说不认得
他忍怒道“公子之前不是说被小箭所射吗现在如何说不认得”
“我又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支。再说当时危险,我一没细看,二不通弓箭,小箭什么样,我怎么知道”
方严马上问道“那你为什么说小箭”
王扬神色无辜“典故啊晋张莹后汉南记云南蛮用小箭,便丛林近射,走草如飞,我跟着张莹用,有问题吗”
方严脸皮微微一抖,吸了口气道“公子句句用典,可还有自己的话吗”
王扬正色道“方都护这说的是什么话易经云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胤征羲和,陈政典之训;盘庚诰民,叙迟任之言。此所谓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我效仿前贤,引经据典,可错之有”
方严气得太阳穴血管怦怦直跳,他问案多年,老于刀笔刑讼问案,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吃没文化的亏这小子明明胡七八扯,可全拿圣人的话作虎皮,自己竟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问案问到这种地步,也算窝囊世家子弟能通经治学就了不起吗还不就是有个好姓呵
“有十四人在乐家绿篱墙角门外,被这种小箭射死,公子是否知道”
“不知。”
“蛮人下手如此狠毒,那对你为什么只是恐吓,没有射杀呢”
王扬抬眸瞥了方严一眼“听你这话还挺遗憾呗”
两个文书忍笑。
方严严肃道“请公子问答我的问题。”
王扬表情玩味“那你说我为什么听你在这儿废话,而不抽你两个嘴巴呢”
方严大怒,拍案道“王扬我奉长史令问话于你,你敢辱我”
“放屁有你这么问话的吗我是犯人吗我有嫌疑吗本公子出于对柳兄的同情,所以配合你答一下,你还当真了”
方严嚯的一下站了起来,紧盯王扬眼睛“汶阳蛮距此三百多里,就算一路行山中,那是如何绕过成安、灵阻两戍的”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们去“
方严图穷匕见,目光逼视“真的有蛮族吗听说你和柳公子不睦”
“你真的不是阉人听说你不举”
“你”
王扬一指方严“诬告者反坐你若有证据,便来拿我。无凭无据地兜圈子,你当我陪你聊天呢走了”
王扬站了起来。
方严冷笑“公子怕是走不了了”
王扬嚣张一笑
“哦我现在走,看你怎么拦我”
注古时写竹简文牍需用刀笔,对则笔写,错则刀削,所以“刀笔吏”专门指文吏,后来又逐渐窄化成专务案狱文书之法吏,因为玩弄文辞,或刀或笔,可操纵案件,轻重由其手。且以笔为刀,又能杀人。所以汉时士大夫很讨厌刀笔吏,认为他们苛察污枉,以文辞陷阱网罗致罪谓之“文深”。又以对刀笔吏为耻辱,所以李广宁可自杀也不愿被刀笔吏诘问“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
不过汉时大臣不愿对刀笔吏而自杀的原因比较复杂,有文化风气上的,也有制度上的,不光是刀笔吏的问题,阐述起来体量太大,就不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