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冒姓琅琊 > 第248章 扬入虎口
    “降至汉世易学,焦赣、京房,皆以占验名世,考其遗法,大抵以揲蓍布卦为要。至于大传、系辞,叙占卦之义,说卦言占卦之用,春秋内外传皆以筮占断吉凶,皆非后世空谈义理者所能知,是故”

    王扬说到这儿,审视者突然问道“你对春秋所知如何”

    此人正是春秋公羊传的博士檀元宗。

    还没等王扬回答,刘警不悦道“你不要打断别人说话”

    檀元宗一愣,错愕地看向刘警“就就只许你一个人问”

    刘警脸色越发不快“现在是我问,又没轮到你,你要问也等我问完啊”

    “可你已经问了那么多”

    刘警不耐烦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扰之颜论学了”

    “我,我打你说我打扰”

    檀元宗眼睛瞪得更圆,先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随即又传向另外三人,彷佛寻求公道似的“他说我打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回身,看向刘警“你这就叫上之颜了”

    刘警理直气壮“易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和之颜学问投契,相遇便是知音这是中孚卦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之象是不是之颜”

    额

    王扬马上拱手道“先生方才对于大衍之数的阐发,我是心服的。”

    刘警哈哈大笑,声震房梁把其余几人都吓了一跳。

    刘警捻须,甚是神气,笑指王扬道

    “之颜,你眼光是真毒啊此是我一生学问,得意所在便是郑康成不死,王辅嗣复生,亦要服我此解。”

    檀元宗惊呆,有些不信地看向王扬“真的吗”

    王扬点头

    “确实如此。东汉经师皆知易道不离象数,这是高于不知多少后学的地方。但于象数之明者则当畅言之,于未达者则应从疑而论,此方为治学正道。然虞翻妄演卦变之说,郑玄杂糅爻辰之例,至王弼注易,尽废象数,则去正道更远,以其说简而易晓,故能风靡。

    由此而降,学风遂坏,至于千年之后,多不知真术,反以谬法演缪,以讹象推讹,甚可憾也。先生反古用象,所解之术甚正,演卦之法,又能与古合,绝非空学浮泛者能比,很是难得。”

    刘警喉间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抽气,眼眶湿润,嘴唇剧烈颤抖着,激动道“你懂我你懂我”

    众人愕然,檀元宗咂咂嘴,也不知道在说刘警还是说王扬,喃喃道“这么厉害吗”

    杜乾光怡然自得地饮了口茶,悠悠地冒出一句“我早说了。”

    另外几人看向杜乾光,眼神钦佩。

    当初古文一派要削王扬学籍,是杜乾光力争不退。后来中书令长子谢谖多方联系,援引建元四年旧制“博士五人共论,可定异才,郡选之外,超擢特举”,密邀国子博士,避开古文一派,以巡学为由,赴荆亲验王扬经术。也是杜乾光一力响应,奔走游说,促成此行。

    当时五人之中,有三人都以为,此等书绝非少年人所能独撰,一人从疑,唯杜乾光言“天才俊逸,岂可以常理度之若以疑而弃才,是见骐骥未驰,便谓其不能千里;睹和璧未剖,即断其价非连城。疑而阙之,不若试而明之。诸公既疑,不如一试,倘其学不足观,弃之未晚;若其才果非常,乃斯文之幸。”

    几人都被他这番话说动,这才有了赴荆之行。

    正当众人感慨时,目光好奇者毛诗博士毛诗是当时治诗经中的主流学派,毛诗之外,还有鲁诗、齐诗、韩诗三家,也称三家诗崔愝突然问王扬道

    “你说至于千年之后,多不知真术,这话从何而来”

    众人也反应过来,都看向王扬。

    呃从我是千年之后穿越来的

    王扬面现戚色,沉声道

    “庄子说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万世之隔,不过旦暮,今之诸儒,于象数一道已多昧真义,千年之下,可以想见矣。”

    刘警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是的是的正是如此当今皆仿王弼扫象不论,谁识我真意今日天降之颜,为我明剖,此天不负我也”

    王扬穿越之前在某名胜处,与某“名道长”偶语,两天后道长突然致电,言愿出两万以学易正法,王扬笑而婉拒,非自秘其术,而是无学问底子,非几月可以传矣。魏晋之后,治易多空疏,降至现代,错解缪术,更是大行其道。刘警能一反当时学风,以象为本,卦法又得正轨,王扬很是敬佩。

    他再次向刘警拱手

    “我观先生方才解月体纳甲,又问四五约象数言,细味先生易术理路,似是承孟氏易,又似得姚德祐之遗学,不知道先生到底是”

    刘警浑身剧震,飙泪叫道

    “一个是我家学一个是我师传之颜你别站着了呜呜呜,快坐啊怎么也没个座位啊呜呜啊啊呜”

    刘警又哭又笑,随便抹了几把眼泪,站起身“之颜来,坐我这儿”

    王扬哪里肯坐,连忙推辞

    刘警也不管王扬怎么说,直接上前来拉王扬。

    王扬又惊又尬,也不好挣扎,结果这刘警手劲还不小,直接把王扬拽得向前一倾

    王扬也是欲哭无泪,这也不好抢老人家的座啊,赶紧往回退,连声道“不用不用真不用我站着挺好的”

    刘警异常固执地拽住了王扬的手,把他往座位上拉“之颜通易,是大才,怎么能站着呢”

    王扬声音都变了调,往后缩着身子,却又不能用力挣脱,生怕伤着这位激动的老人家“不通不通真不通啊你现在让我把易经中几种可能的打卦方式都打一遍,我都打不出来”

    刘警大哭,手上力道也突然加大“你这才是真通啊我就知道一种啊啊啊呜呜”

    另外几人看着这一老一小在这儿拉扯,都看傻了。除了杜乾光之外,都不能理解刘警何至于如此失态,至于杜乾光,他当然知道了,因为他读到尚书今古文指瑕时,也是这般的失态

    目光锐利者、仪礼博士何琛见刘警如此有失体统,看不下去了。自来师道尊严,王扬即便学通两经,但身份辈分在那儿摆着,岂能和师长并坐刘警这不是胡闹吗他板着脸道

    “敬言,你坐回去,我还要继续问他。”

    刘警一挥袖“还问什么此子学通两经,谁要敢阻他进国子学,我就告到太极殿上去”

    王扬心下一跳,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之前就觉得搞得像面试似的有些怪怪的,甚至还胡思乱想过,说不定是谢家让人来试他才学唯一没想过是国子学来人。因为按照正常程序,他可以通过郡选入国子学,完全没必要来这么一场啊

    谢星涵应该是好意,为了增大他中选的机会,可问题是他身份是假的,哪敢去京城啊就算萧宝月真把尚书省户籍搞定了,可入国子学,岂能不核查身份一个南郡挂籍,再加上一个尚书省的底档,够人家查吗再说建康乃琅琊王氏聚居地,贵家林立,大佬如云,自己在外地骗骗行,公开去建康,岂不是扬入虎口之前萧宝月也说过,她能保在荆州没事,但要去了京城就

    哈基扬瑟瑟发抖

    不行,先跑路

    “哎呦我想起来了”王扬猛地拍了下大腿,给五老弄得一愣,“我约了黛玉陪她去选簪子,差点给忘了抱歉抱歉我先告辞了”趁着几人发愣的空档,王扬一个箭步便往外窜刘警快步跟上,还想相拦,王扬已一溜烟跑地出门外,只留刘警的声音在后面回荡“之颜之颜”

    王扬冲出回廊,正遇谢星涵跪坐烹茶,婉约如画。水汽氤氲间,隐约可见她白皙的指尖被蒸得微微泛红。

    “诶公子你怎么”

    “已经完事了多谢娘子安排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哈回头请你吃火锅”王扬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谢星涵满头问号。

    小凝疑惑且担忧“王公子是不是没考好啊”

    谢星涵凝眉想了想,渐渐露出个笑容“我看是考得太好了”

    小凝

    茶室内,五老面面相觑。

    半晌后,春秋公羊传博士檀元宗率先开口

    “话说,那个黛玉是谁啊”

    没人说话。

    仪礼博士何琛冷哼一声“此子太轻浮了身为郡学子,对博士问,居然中途跑去陪什么黛玉买簪子这样的人,如何能入国子学”

    刘警一拍桌案,须发皆张

    “买簪子咋了之颜有此才学,别说陪黛玉买簪子就是陪黑玉白玉黄玉红玉一起买簪子,都可以马季长世称大儒,照样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人家王扬买个簪子,就进不得国子学了国子学今年一个不招都得招他天下易学之兴,在王之颜我说的异日执牛耳者,必是此子”

    众人皆惊,没想到刘警对王扬的易学评价这么高

    檀元宗遗憾叹道“可惜我还没来得问他春秋”

    毛诗博士崔愝道“他肯定会说略懂。”

    五老皆笑。

    崔愝续道“不过这回是真的略懂。”

    其他人都赞同此说,毕竟王扬这个年纪,能通两经已经是奇才了,怎么也不可能再通其他经的。

    众人交口议论,讨论王扬才气聪明,越说越兴奋,唯有杜乾光很有范儿的坐在一旁,稳若泰山,不参与交谈。

    刘警挪到杜乾光身边,一脸讨好笑道“杜老,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杜乾光伸出手掌,直接挡住刘警的大脸,崩出五个字“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