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朱标应该对李善长等淮西出身的官僚们更亲近一些。
可事实上,朱标虽对李善长等人一直很尊敬,但心里清楚。
若真是他老子死在了李善长前面,淮人一系的官僚们,就是他将来的大麻烦。
他甚至他自己不是他老子,他做不到杀人不眨眼。
他也不想留下,杀老臣的坏名声。
所以他一再的试图希望李善长等人能够识趣的功成身退,但另一方面,在对方执迷不悟的情况下,他也不会手软。
他从小就知道,一名合格的储君,必须如此。
“咱记得,你当年跟咱说过一句话”
朱标忽一愣,“哪年儿子说了什么”
“洪武十三年,咱想杀宋濂那一次”
“啊”
朱标脸色一讪,那一年他老师的儿子卷入了胡惟庸案之中。朝野传闻,是他和马皇后力保,保住了他老师的性命。
实际上那一回,他跟老爷子,父子二人都吵起来了。杀胡惟庸他朱标乐见其成,但是杀他的老师,朱标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那一年你曾跟咱说,唐太宗不杀功臣”
老朱笑笑,看着儿子,“咱气得差点拔剑”
“儿子跑的快”朱标笑道。
“呵呵”老朱又笑,“那你现在应该想清楚了,咱为何不学唐太宗”
“因为以前,是世家天下”
朱标正色道,“而您要的,是科举选官栋梁治国”
“是呀”
老朱叹口气,揉揉太阳穴,“所以朝中这些老人既不肯退又不肯放权,还不断的挑衅咱的底线咱出身低,没读过啥书”
“也不是唐太宗那样的皇帝坯子,咱也没那个耐性”
就这时,总管太监朴不成,从外进来,低声道,“皇上,太子爷,曹国公回来了”
噔噔噔,一阵脚步。
朱家爷俩挨着窗站着,看着外面满身风雪的李景隆,快步从乾清宫外跑来。
此刻的李景隆,身上满是冰雪的痕迹。
脸上被寒风吹得好似都皴了,一道一道,坑坑洼洼再无往日,丰神俊朗的模样。
“微臣李景隆叩见”
李景隆刚在乾清宫外撅起屁股,就听老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遵旨”
李景隆起身抬头,就见朱标已快步走来,“快,进来暖和暖和”
说着,朱标又对太监大声道,“加一个炭盆来给曹国公上热茶”
接着,朱标忽然一顿。
拉着李景隆的手,仔细的看了看。
就见李景隆的掌心之中,满是血泡。
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被风雪冻得僵硬红肿,手背上甚至还有裂痕。
朱标的心中不由得愧疚心疼起来,看向老朱,“爹,您看二丫头的手”
“臣的手无碍的”
李景隆唰的把手收回来。
“你没带手闷子”老朱瞄了他一眼,撇嘴。
手闷子,就是不分手指的手套。
冬天骑马的时候套在手上,用来抵御风寒。
李景隆心里一慌,“臣归心似箭,回程的时候纵马疾驰,手闷子丢哪儿了都不知道”
“你手闷子丢了,你带那三百人手闷子都丢了呀”老爷子又是阴阳两声。
“臣当时哪还顾得上想着这些”
“你想不到,你身边的亲兵是死人呀没长脑袋呀”老朱又是哼哼两声。
“爹”
朱标在边上听不下去了,开口道,“二丫头手都冻那样了,您老还不依不饶的”
老朱大怒,“啥叫咱不依不饶”
“那瞧您说的,好像是二丫头是故意把手冻成那样的”
“哎哟哎呦咱发现你现在护着他,比护你儿子还厉害”
“启禀皇上”
眼看这爷俩呛呛起来了,李景隆赶紧苦笑道,“人犯已带回,关在了三千营之中,正在严加看管”
说着,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奏章来,郑重的摆在老爷子的御案上。
然后后退一两步,“老爷子,太子爷这是驸马爷给您二位的密折”
“嗯”
朱标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而老朱则是坐在那,一动没动。
“老大”
“儿子在”
老朱点了一下那奏章,“你看”
朱标忙拆开信封,唰的一下把奏章展开,刚看了几眼,顿时勃然大怒。
“简直是无法无天查,严查”
“父亲,当务之急必须派遣勋贵老臣,去中都彻查此事”
“儿子以为信国公魏国公老成持重,可以担当此事”
“啥事”老朱看看朱标,“都慌成啥了你这孩子咋越来越越不稳当呢”
“中都府库”
朱标低声,正色道,“丢了铁甲,军弩还有火药”
“哦”
本以为会有惊天的震怒,却不想老朱只是拉个长音,哦了一声。
然后眼帘抬起,笑着看了李景隆一眼。
他这一笑,让李景隆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头绝对知道”
李景隆心中暗道,“他绝对早就知道甚至这些东西现在在哪,他都一清二楚”
“父亲,此事非同小可”
“大明朝从京营到边疆从卫所到边军”
老朱慢悠悠的开口,“哪个军营的库里不丢东西”
“啊”
这话,让朱标和李景隆齐齐一愣,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
就听老朱继续道,“你们不是带兵之人,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呵呵”
说到此处,就听老朱又对朱标道,“给你妹夫回个信儿,就说不知者不罪让他以后多管严点就是了,不用害怕”说着,皱眉道,“一点小事,怕成什么鸟样了咋当咱的姑爷”
“爹丢的可是铁甲和火药”
“咱知道”老朱又笑,“放心吧,要是丢了几件铁甲几斤火药,就有人刺王杀驾的话,咱也活不到今天”
“爹”
朱标还要再说,却见老爷子竖起手来,“行了,咱知道了”
说着,看向李景隆,“你呀,也是没见过大阵仗,这点小事就让你顾头不顾腚的死命往回跑那手都冻成那样了”
“老爷子,您不在乎,臣不能不在乎呀”
李景隆说着,把手放在了心口,“臣这心都到嗓子眼了”
“呵呵”
老朱笑笑,“传旨,赏曹国公蛤蜊油两瓶擦擦他那冻手”
风稍平,寒依旧。
李景隆和朱标从乾清宫出来,两人一路走一路无话。
等出了乾清门,朱标才皱眉道,“老爷子不对劲呀”
“你爹不对劲你问我”
李景隆心中腹诽一句,“老子跑了一个来回,就给了两瓶蛤蜊油”
但他嘴上却道,“臣看着也是有些不对”
忽的,朱标一拉李景隆,躲在角落之中,然后朝着对面努嘴,“瞧”
李景隆悄悄的探头出去,就见武定侯郭英急匆匆的朝乾清宫那边赶,近乎于跑。
“老四”
“臣在”
乾清宫中,老朱背着手站在窗户前,郭英躬身站在身侧。
“看看”老朱一指桌上李坚的密折。
郭英拿起来快速的扫了几眼,然后脸就垮了下来,怒道,“王八羔子是要造反吗”
“这不就是已经造反了吗”
老朱冷笑,“遭娘瘟的,给老子来这手”
“臣去”郭英直接开口。
“嗯就是你去”
老朱冷笑,“你去先去踹李坚那小子几脚”
说着,低声道,“然后把管库的所有官兵,都给咱抓回来不,你就地审讯”
“您放心,臣一定把他们心肝肺都掏出来,查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