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道衍再次低头,眼神讳莫如深满是狡黠。
这时,朱棣忽然又问道,“大和尚,你图什么”
道衍抬头,“小僧不懂”
“从你认识本王开始,就一直跟本王说什么天命,这些年一直暗中撺掇本王如何如何”
朱棣背着手,目光悠远,“没认识你之前,本王心里那些事还能藏住。认识你之后,就好似野草毛头一般,压都压不住了”
说着,他看向道衍,“你图什么功名利禄你不要,豪宅美人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小僧什么都不图”
道衍也看向远方,“小僧所图,乃是天命”
说着,他顿了顿,“天下唯雄主方可有之”
“狗屁”
朱棣不屑的笑道,“说实话”
“实话就是”
道衍摸摸自己的光头,苦笑道,“小僧不愿,这天下走了过去历朝历代的老路”
朱棣诧异的转头,目光之中满是不解。
“赵宋以来,中原武德不振江山沦丧。根子上,是我中原没有精兵强将吗”
“是我中原人不够勇武,如弱鸡一般吗”
“是我河山不固,守无可守吗”
道衍长叹,“再往远点说,即便唐朝末季,中原五代十国连年战乱,可胡虏于我不过土鸡瓦狗尔,胡人再盛,亦不敢图我中原”
“书生说,赵宋之弱乃是因为失了燕云十六州,将罪名都推给了石敬瑭”
“哼”
道衍冷哼,“要小僧说,积弱的最大缘由不是山川之险,而是赵宋重文轻武。文人当政,粉饰升平,诗词歌赋,天下浮夸”
“以至于我中原,再无豪迈勇武之锐气,只沉迷于所谓的东华唱名武夫卑贱如草,更被视为祸国殃民之贼也”
“而后金兴辽亡占我中原半壁河山,此全战之罪乎非也非也奸相当道,昏君误国,皆为人祸也”
道衍说着,忽激动起来。
“而后元兴金灭,宋庙倾覆于崖山”
“中原道统不复,凡夫俗子忘我汉唐之风,甘当顺民士大夫之流,谄媚元主,以图晋身”
“更可恨的是金元交替是我中原南北分裂,汉儿本是亲兄弟,却视为仇寇”
句句如钟,不住的撞击着朱棣的心口。
在道衍和尚的话语之后,朱棣面色潮红,目光激荡。
“天出圣主,我大明一统河山,收复燕云十六州兵锋直指辽东”
道衍和尚又道,“可是皇上毕竟老了”
“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太子当国”
道衍低头,冷笑道,“四爷您应该清楚,现在皇上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开国勋臣了开国宿将为之一空,太子再把您几位藩王变成闲人”
“大明江山走的必将是前宋的老路,以文制武不图进取”
“您知道的,郭桓一案,朝堂之上多少清流骤然身登高位”
“这些人既不曾见过塞北之寒,亦不知辽东之苦”
“不知胡人之勇,更不懂弓马之强”
“只会揽权内斗,蝇营狗苟只想着皇帝跟士大夫共天下”
说着,道衍忽激动的说道,“千岁北方胡人仍在,吃了肉了狼,是不可能变成听话的狗的翌日卷土重来,未可知之事”
“而一旦文官当国,重文轻武,百姓只知顺从,国家武人卑贱”
“这江山谁来守护”
“而您有英雄大志”
“小僧不敢把您比作唐太宗,可您也是马上的皇子亲王,知边关之兵戈,阻胡人之战火”
“您坐天下,只有我大明去取彼等之命焉有胡人南下之忧”
“您”
道衍和尚盯着朱棣,“天赐之子,英雄无双统我大明之兵横扫漠北天山,使我国门之外再无强敌。不用多,二十年只需要二十年,我中原便可重振汉唐荣光”
朱棣的呼吸,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是他,他跟他大哥完全不是一样的人
他大哥的目光,只在大明十三行省之中。
而他朱棣的目光,从来都是整个天下。
此时他脑中不由得想起李景隆那日对他说的话,“凡江河所至,日月所在之地,皆为大明之土”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打断了朱棣心中所想。
“千岁”
一名亲卫双手捧着一封密信,急速跑来,单膝下跪,“京中急件”
砰
稍后片刻,朱棣一拳砸在窗棂之上,使得窗户微微颤动。
然后他拿着书信,冷笑看向道衍和尚,“想不到,大哥妨我至此”
道衍面无表情,“可是朝廷又加了兵马”
朱棣摇头。
道衍沉思,“皇上下旨训斥您了”
朱棣又是摇头。
“那是”
道衍和尚眉头轻皱,“可是让您的家眷”
“被你说着了”
朱棣啪的将书信扔在桌子上,怒道,“大哥说八月是母后的大祭让本王的妻子进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质子”
道衍冷笑道,“想不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竟然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还没完呢还有你”
“嗯”道衍瞳孔一缩。
“太子大哥下令”
朱棣看着道衍,“要你进京,再次为母后诵经祈福”
道衍身子突然一个趔趄,朝后退去几步,目光之中罕见的露出几分惶恐。
而后突又低吼道,“好端端的,太子怎么会知道我哦定是李景隆那厮纳哈出那厮”
“我就说”
朱棣无奈,苦笑,“你莫要小瞧了我的太子大哥”
随即,再次苦笑,“你以为天衣无缝可禁不起不推敲呀”
道衍低头,眼神之中一抹喜色转瞬即逝。刚才他的惊恐,都是装的。
屠龙之事,已成大半
他以身作局,使得太子和燕王之间的裂缝再也无法弥补。
是的,他所做的事经不起推敲。
但是在太子心中,他道衍做的,能不是燕王授意的吗
而只要太子做出回应,在燕王心中就成了太子正在对他步步紧逼,随时磨刀霍霍
“小僧自知,进京乃死路一条”
“千岁要好好的为日后打算了”
“不是小僧鼓动您而是您已无路可退”
夜色如钩,静静的躺在星空之中。
咚咚咚咚,阵阵木鱼,祥和而起。
“师父”
一名面容清秀的僧人,走到道衍和尚的房外低声呼唤,“徒儿来了”
咚
最后一声木雨落下,道衍在屋内端起茶汤。
然后对着门口的身影,轻声说道,“青衣,晋王秦王那边依旧如常否”
“回师父”
房外,青衣低声道,“秦王夜夜笙歌,晋王耽于安乐”
“我们的人,身居何职”道衍和尚又问道。
“膳房药房”青衣话不多,开口也直,“有时,可在两位藩王千岁身边贴身伺候”
“开始吧”
道衍和尚放下手中,一口没喝的茶盏,“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