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陡然格外的冷。
熙攘的大街,架不住寒风呼啸。
攒动的人群之中,人们呼出的雾气,化作阵阵冰霜。
就连那卖门神门帘的摊子上,大红色的喜字都蒙上了一层冰雪。
南国,好似塞北。
“一会去大药房那边,找戴先生给夫人开药”
京师之中最繁华的天下第一街最把边,一间名叫古宝斋的古玩铺子之中,穿着棉袍的李景隆在铺子之中随意的逛着,拿起一件前宋的钧窑鼓钉笔洗,边看边对身后的李小歪开口。
“记得跟戴先生说,最近夫人的咳嗽愈发的多了”
“晚上总是胸口发闷,把自己憋醒”
“请戴先生那天得空了,来家里看看”
李小歪默默听着,“那小的这就去。”
“也好”
李景隆放下笔洗,“外边冷,把围脖扎好,帽子带好,别凉着”
“知道了老爷”李小歪答应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可有玉璧”李景隆转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古玩店掌柜。
“爷,您看看这个”
这时,古玩店的掌柜,笑呵呵的上前,指着架子上一件古朴的玉璧对李景隆笑道,“这是前几日,西安那边刚送来的,西汉的物件”
“哦,那可是有年头了”
李景隆笑着拿起来,捧在手中仔细的端详。
其实对古董,他根本看不出好坏来。
而对他这样的身份而言,寻常人眼中,所谓做梦都得不到的传家宝,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一件玩意儿而已。
他倒转玉璧,只见微微泛绿的玉璧背后,隐隐有刀刻的痕迹。
用手摸摸,默默盘算片刻,“有前宋的太平广记吗”
“有”
那掌柜的笑道,“小人这就给您拿去”
随后他转身走到书架子那边,从上面拿一了册,古色古香的书籍下来。
“这是宋太宗年间的古本”
“没想到你这铺子虽小,好东西却不少”
李景隆笑着打开,看似随意的翻到第六页,看了几眼之后,又翻到最后一页,又再次看了几眼。
“行,这书和这玉璧我要了”
“爷,您是行家”
掌柜的见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主顾一出手就是两件,顿时竖起大拇指,“府上在哪,小的给您送过去”
“李府街,曹国公府”
“哎哟”
掌柜的一惊,赶紧长揖到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虽没见过曹国公李景隆,可听对方如此气定神闲的说出曹国公府几个字,再加上眼前人的相貌和年岁,跟传说中的曹国公差不多,所以心中笃定,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曹国公李景隆。
“呵呵行了,送到我府上之后,账房领钱”
“小的亲自去送”
掌柜的在李景隆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小人铺子之中,还有些春秋战国的铜器,要不小人给你拿出来,您给小人掌掌眼”
李景隆站在门口,脚步微顿。
回头笑道,“下回吧,累了”
“那,小人恭送公爷”
“留步吧”
说着,李景隆已是迈步出了大门。
门外早有亲兵等着,待李景隆出来的刹那,一件绣了缎子面的驼绒斗篷,就披在了他的身上。
“随便转转”
李景隆把斗篷上的帽子拉低了些,迈步走入闹市。
与此同时,心中则是在暗中念着刚才在太平广记上得来的信息。
“已到肃镇,万事皆顺”
这消息,正是出京月旬的范从文从西北传递而来。
他俩在出京之前,就约定好了传递消息的方法和时间。
今天是第一次传递消息,数字刻在玉璧的背后,对应的文字藏在太平广记之中。
“老范背后也有挺多秘密”
行走在闹市之中,李景隆心中一笑。
他俩谋的是惊天的大事,所以一言一行都要慎重。
可范从文却在离京出发之前,轻描淡写的就把事先准备好的方法告知了他。
而且李景隆都不用问就知道,这间古玩铺子的背后主人,一定就是范从文。
“看来我守孝三年这三年的时间内,老范做了不少事”
李景隆心中又道,“老家伙够鬼的,呵呵不过,也是真够小心谨慎的”
就这时,他身后的亲卫突然上前一步。
李景隆抬头,就见迎面,一个熟人快步走来。
“公爷,还真是您二爷在那边呢”
“二爷好兴致”
李景隆随着朱樉的暗卫,走到街边一家大酒缸中。
所谓大酒缸,就是就是最一般的酒铺子。
卖些散酒,一些卤肉下水之类的下酒菜,是出大力的人最喜欢的地方,便宜实惠。
因为是白天,铺子里的人还不是很多。
再加上朱樉一身锦袍,格外的不搭,使得这场景看着多少有些不对劲儿。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铺着一张黄纸,摆满了各色的酱货。
“我远远瞧着,就是你”
朱樉笑笑,“走道儿都一脑门子官司,魂不舍守的”
“哎”
李景隆脱了斗篷坐下,苦笑道,“小凤病了,我这心里惦记”
“小姨子又病了”
朱樉惊问,“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有病”
李景隆摆手,拒绝了边上伺候的暗卫递过来的酒杯,“还不是那年,我关镇抚司那回留下病根了”
“曹”
朱樉顿时撇嘴,而后叹气,“你也是好脾气”
“这话也就你敢说”
李景隆心中暗道,“脾气不好如何,直接造反”
他岔开话题,“大白天的,二爷您怎么在这喝上了”
“不喝干啥去”
朱樉摆摆手,示意身边的人退下,“我现在是寄人篱下”
“啧,您这话说的,这您的家呀”
“你信吗”朱樉瞅着李景隆,“我家呵,我他妈在这是外人”
“嘘”
“我就说了,谁爱传谁传去”
朱樉冷笑,“说句话还怕别人听见,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位爷,有时候傻蠢残虐。
但有时候,又格外的精明聪慧。
是的,这大明朝的京师,还真不是他的家。
这是他爹和他大哥的家,他回来不是回家,而是来做客。
“闲的屁股蛋子都疼”
朱樉喝口酒,“一会带我出去找乐子去”
“别”
李景隆忙道,“上回老爷子都说我拿您当枪使呢再折腾出事,我这年还过不过了”
“我乐意当枪”
朱樉哼了一声,低头喝酒,“我爹我大哥,也乐意”
闻言,李景隆低下头,没法接话。
其实朱樉心里明白,做一个成天惹事的,坏事做尽的秦王。好过做一个贤明仁厚的,人人称赞的秦王。
无论是他爹还是他大哥,都是既怕他不争气,又怕他太争气。
这是他这种身份,生而就有的无奈。
也是帝王之家的生存法则。
尤其是在他大哥那,朱樉要是口碑好到朝野上下无一不夸,那他大哥就没理由,削弱他的权柄了。
“无趣”
朱樉又道,“骨头都软了,呆的难受”
说着,他看了眼李景隆,“晚上带我喝花酒去找几个小娇娘”
“别了”
李景隆顿顿,“要不,我家去吧您还没去过我家呢”
“对对对,有些年没见小姨子了不过她不是病着”
“我那好歹也是公爵府”李景隆笑道,“不缺给您张罗酒菜的人”
“那你得喝点”朱樉笑道。
“舍命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