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宫中有人传来消息,今日皇帝的旨意一共有三道。
一,皇嫡孙朱允熥为吴王。
二,秦王朱樉即刻返回封地。
三,秦王晋王之嫡子进京入宫读书。
在不知晓内情的人看来,这三道圣旨风马牛不相及。
可是在李景隆看来,却是一个讯号。
一个老朱已经为如果朱标早丧,而现在就开始筹谋的讯号。
朱标诸子当中,朱允炆已失去立储的资格,而第三代储君的人选只能在朱允熥和太子妃吴氏所出的嫡子,朱允熙。而老朱自然是更看重前者,但前者背后的武人集团是一把双刃剑。他们能活多久,取决于老朱还能活多久
而秦王朱樉,本是朱标逐渐接手帝国大权的时候,第一位被进行权力削弱的藩王。但老朱为了日后打算,必须让他的二儿子,成为第三代继承人最信任的亲藩。
至于晋王秦王之嫡子入宫读书,既是让朱允熥他们几个堂兄弟培养下感情,也是为了让帝国第三代继承人,能对这两个大明帝国最强大的藩国,进行制衡。
“那位”
窗外静悄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枝头。
范从文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李老歪那结实的后背低声道,“闻着味儿了”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远比你我想的更加厉害”
李景隆摸了摸鼻子,“一辈子的血雨腥风早就让他明白,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嘶”
范从文摇头道,“如此说来,将来储位之事,你还做不了手脚了”说着,他挠头道,“老朱也是狠呀,察觉到了什么,先不声张而是先把权力继承的事铺明白了。”
“他”
李景隆无声笑笑,“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也比史书记载的更加坚强”
“那下一步怎么办”范从文正色问道。
“其实老三被封为吴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李景隆沉思片刻,“最起码,他跟我这个表哥,是非常亲近的而现在他的母族常家势微,除了我他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人家有蓝玉,那可是人家亲舅老爷”
范从文说着,忽然笑出声,“哈哈我想明白了,眼下蓝玉越是得意,那日后就越逃不掉当头一刀”
说到此处,他笑容又突然收敛,“我不是幸灾乐祸,我只是觉得”
“他一切都想到了完全,做到了完全”
李景隆知他心意,接口道,“但人毕竟不能胜天,若他年轻十岁,万事皆会如他心意一般运转。但他也是大限在即,人死政消,身后事更是无法预料”
说起来,确实带着几分感慨。
老朱做到了一切,但上天却不再给他时间。不但不给他时间,反而在他生命之中的最后几年,不断给他,最残忍的打击。
“你要破财了”
范从文又是一笑,揣着手道,“三爷成了吴王,你这帝王心腹,还不赶紧纳投名状”
“呵”
李景隆一笑,“钱,不是事”
说着,他端起茶盏,恰好遮住自已的脸。
有些事,他内心的筹划,对谁都不能说。
因为要窃取那个位子的,是他李景隆
“哈哈哈哈”
千金楼天字第一号雅间之后,蓝玉持杯畅快的大笑。
自从这千金楼被他和冯胜联合买下来之后,他几乎整日都带着亲近的裨将,交好的军侯在此饮酒。
“诸位可喜可贺”
蓝玉举杯,对身边数十名将领军侯们开口道,“三爷,小殿下封吴王,我等武人必是日后两代君主的左膀右臂”
他有得意的资本,更有得意的理由。
论军功,如今满朝武将谁能媲美
论关系,他是太子东宫的绝对铁杆班底。
论血缘,他是朱允熥生母的亲舅舅。
试问,他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资本成为未来,大明军中第一人
“卑职等陪大帅满饮此杯”
见蓝玉如此,前军都督杨春举杯道,“恭贺三爷,喜获王爵”
“好好好”
蓝玉本就带了三分酒意,大笑道,“一块干了”
“一杯哪里够”
忽然,武将之中,曾做过蓝玉裨将,是蓝玉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官居羽林卫镇抚的陈贵笑道,“要卑职说,当连三壶”
说着,他起身鞠躬,对蓝玉说道,“卑职为三爷贺,但也为大帅贺”
“哦”蓝玉笑道,“为我贺哈哈,说个由头听听”
“卑职一个武夫都看出来了,皇上立三爷为吴王,下一步就是皇太孙”
陈贵大声道,“而以大帅您之功勋,还有出身,将来定是我”说着,他竖起大拇指,大笑道,“大明第一公是也”
“啊”
蓝玉先是一怔,而后大笑,“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拍着对方肩膀,“说的好,说的好哈哈哈第一公第一公来,干了”
众人闻言,齐齐举杯。
但突然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开口道,“诸位,眼下可不是喝酒的时候”
“小詹”
蓝玉微微不悦,开口道,“有话快说”
眼前这人,乃是通政司使,都御史詹徽的儿子,官居尚宝丞的詹绂。
今日皇帝骤然封皇嫡孙朱允熥为吴王的消息,也是他送过来的。他老子詹徽,当年和蓝玉虽有些不和睦,但他却曾做过蜀王朱椿,也就是蓝玉女婿的伴读。所以,在他老子这几年和蓝玉的关系缓和之后,能够勉强融入到蓝玉这个小团体当中来。
“凉公”
詹绂笑道,“三爷升爵吴王。吴,乃是我大明第一尊贵之王号你身为皇家至亲,是不是该先上表恭贺呀”
“曹”
蓝玉一拍大腿,“书生想的就是周全,这时候正该上折子,好好的恭贺。”说着,看向詹绂,“你学问好,你来帮我写”
詹绂又是一笑,“写,学生责无旁贷。但是”说着,他环视一周,“单写您自已,如何能体现出三爷背后之羽翼”
这话,让屋内众人顿时齐齐一怔。
但接着都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眼下正是在三爷,吴王朱允熥面前彰显实力的时候。
这人贺表就是告诉他,有
“大伙都来”
宴会之上,蓝玉的亲家靖宁侯叶升开口,大声道,“正好,咱们也在三爷面前露露脸”
“好”
蓝玉大声道,“正该如此”
话音落下,宴会之上,众武人皆是俱有荣焉之感,各个都是眼冒金光。
而詹绂则是心中冷笑,“爹说的没错,一群没脑子的莽夫”
“你们以为这联名上奏是美事”
“哈哈,殊不知这将来,就是你们的索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