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咕噜咕噜,响的不是雷。
而是桌子上,汤汁泛开的陶煲。
带皮的香肉,随着翻滚的汤汁,上下起伏。
李景隆坐在窗边,任凭微微有雨吹入,淋着他的侧脸,低声道,“再不找个人陪他说说话,我怕他哪天不高兴,把我嘎了”
范从文坐在桌子对面,似乎嫌弃煲中的香肉火候不到,把掀开的盖子再次合上。
而后用一片鱼脍,卷了姜丝葱丝和香菜,沾了些酱油放入口中,然后闭眼品味。
“生的,有虫”李景隆笑道。
“滋”
范从文却是端起酒盅,喝了一口烈酒,呲牙道,“杀了”
说着,他再次夹起来一片鱼脍却没入口,而是带着几分感慨,“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吃到,松花江边的杀生鱼那滋味美极了”
“你搬过去住,不就吃到了”李景隆摇头道。
“呵”
范从文把鱼脍放入口中,“我怕被野人吃了”
说着,他抬头,“嘎了是什么意思”
“杀了”
李景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看你这人,我喝酒杀虫。而你,喝茶杀人”范从文撇嘴道,“所以说呀,你心里就没有怕”
“真怕”
李景隆苦笑,“你是没见着,那爷俩现在一个看谁都像是死人,一个看谁都觉得有罪”
“悲剧”
范从文掀开煲盖,鼻子嗅嗅,“嗯,熟了”
说着,夹了一块带皮的,也不嫌烫,直接扔嘴里,“呜嘶嫩”
“压抑”
李景隆继续喝茶,“哎作为旁观者,我都跟着压抑”
“又开始虚伪了”
范从文头也不抬,“这是你愿意看到的,你还装啥呢你真是既当又立”
“我曹”
李景隆笑道,“我是人,有感情”
说着,他顿了顿,“有时候看着那老头,也觉得他真是有些可怜”
“呵”
范从文冷笑,斜眼看着李景隆,“我提醒你,你呀千万别把那老头,当做真老头”
说着,他放下筷子,“要说我,他现在这份愤懑和悲痛,自有他的用意”
“我知道”
李景隆微微点头,“他也是想看看,这个关节眼上,谁会真的以为他老了,谁会真把他当老糊涂了。布衣天子呵,杀出来的皇帝,哪那么多儿女情长”
“所以这几年,你越是掌握大权,越是要消停一些”
范从文忽正色道,“别人是等着死而你是等着”说着,他也望向窗外,看着天上的云,“遨游九天”
“昨儿,有圣旨”
忽然,李景隆话锋一转。
而范从文,还是埋头吃肉。
“命晋王,整饬山西兵马。”
李景隆又喝口茶,“晋王的权力得到加强了”
“人家还是觉得儿子好”
范从文头也不抬,“内有沐英,外有晋藩,谁也翻不起浪花来”
“还有宁藩”
李景隆把口中的茶叶咽下去,“现在已经让我开始筹划,明年宁王就藩的事宜了”说着,他顿了顿,“大宁一带,宁王不但要统领宁藩的亲军,还有安置的那些历年来,归顺的北元降兵降人。另外,还有骁勇善战的朵颜三卫。粗略算算,战兵九万”
“那也不过是给人做嫁衣而已”
范从文撇嘴一笑,“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老四”
说着,他突然愕然抬头,“你不会,又让我出京吧”
“大宁一带安置的北元降人,有一半是我在洪武二十年招抚的”
李景隆沉声道,“宁王就藩之前,需要兵部和督军府的人过去,先把宁藩的架子给搭好”
“名单呢”
范从文放下筷子,擦擦嘴,“你这边,都给他们升官了”
“降人我给他们升什么官朝廷对他们,没那么信”
李景隆摸摸鼻子,“到是调过去的武将,不少都是我家的旧部或者,我岳父家的旧部”
说着,他突然眯眼,“其实我一直怀疑,燕王那边,跟如今大宁卫的武将,颇有关联”
“我知道了”
范从文眼帘低垂,“你的人,回头兵部的奏章之中,拼命的说好话。北元的降人,该贬的贬至于现在大宁那些武将,你怀疑和朱老四有关联的,能”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忽然,李景隆正色打断他。
“你说话能不这么累吗”范从文不悦。
“晋王的权力得到了加强,明年宁王就藩。”
李景隆低声道,“这两样是老头给他孙子预备的后手”
说着,他顿了顿,“宫里传来消息,吴王私下问老头,要是将来他的叔叔们造反怎么办”
他叹口气,继续道,“老头反问吴王,若真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吴王说,我善待叔王。”
“若叔王有异志,则晓之以理。理若不成,施以国法。法若不成,则进兵围剿。但最后一件,是万不得已之事。”
范从文沉思片刻,“别说,小吴王有点脑子”
“呵”李景隆一笑,“那些书呆子教的,可不是他自已想的”说着,他叹口气,“这两项布置,既是老头给他孙子的后手,其实也是让有些人知难而退”
“他一辈子英明,家务事一塌糊涂”范从文撇嘴道。
“你去大宁”
李景隆正道,“为的是资历太子一走,黄子澄和齐泰就会把李至刚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拉下来。届时,你会补升兵部侍郎”
“我忽然发现”
范从文抬头,认真的看着李景隆的脸,“你现在,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
“逼出来的”
李景隆摸摸自已的脸,笑道,“凡事,都要深思熟虑。所以人生,了无生趣”
“哎呦,说你胖你还喘哈哈”
范从文还待再说,突听屋门被轻轻的叩响。
“戴先生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片刻之后,换成戴思恭坐在了李景隆的对面。
当然,刚才范从文用过的餐具都已撤下,他人也从后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公爷好雅兴”
戴思恭看着桌上的菜肴,然后看看左右,“我记得,您戒酒许久了”
“本公没喝酒呀”李景隆端起茶盏,“喝茶”
“味道偏不得人的”
戴思恭笑道,“我这鼻子,一辈子都在跟药材打交道,别人闻不到的味儿,在我这就跟眼睛看见了似的”
“您不在太子身边却来我这有事”
李景隆也不纠缠,直奔主题。
“公爷”
戴思恭拱手道,“您得救救我”
李景隆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太子的身子不好”
“一定是不好的我说的不是他”
“那你说的是谁”
“晋王”
戴思恭也看着李景隆的眼睛,“晋王有疾,此次时间来不及未能除根,三年之内,必亡这话,我没敢对任何人说”
李景隆摸摸鼻子,眯着眼道,“那跟救你有什么关系”
“公爷,话还用说破吗”
戴思恭挪开目光,“一而再的巧合哪有这么巧本来都可以不用死的现在,却都留不住了”
李景隆低头,目光之中杀气一闪而过。
抬起头来,却换成一副笑容,“你多虑了”
“悔不当初”
戴思恭叹气,然后苦笑,“给我一杯酒吧我想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