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成可在”
天,有些快亮了。
但就是这似亮未亮的时候,才是一天之中,最为混沌朦胧的时候。
蓝玉的亲兵蓝闯快马至水门关,刚到城门前,就对着半睡半醒的兵丁低声喝问。
“谁”被惊扰了的兵丁一愣,然后马上握紧手中的兵器。
“我在这”
“都他妈继续睡”
一个声音响起,而后一个汉子,从黑影之中现身。
而后快奔几步,跑到蓝闯马前,低声道,“公爷呢”
“准备好了”蓝闯皱眉问道。
“还用您说”
石成捂着嘴,压低声音,“一艘快船,就在码头边上停着呢,风帆早竖起来了,水手也安排好了”
“好”
蓝闯大喜,调转马头。
不一会,就见数十人或是从马上下来,或是从车中出来,直奔码头。
石成转身带领众人,踩着木头的栈桥,奔向水中静静停靠的帆船。
“咚咚咚”
突然间,走在最前边的蓝玉,心猛的跳的厉害。
他不由得看向身前带路的,昔日的马夫,低声道,“怎么停这么远”
“冬天水少太靠前的地方不方便出湾”
石成说着,快跑起来,“公爷,也就几十米的道儿了,小人先去通知水手”
说着,甩开大步,咚咚咚咚的跑向前方。
“籍田是大事,万事农为先”
奉天门前,皇帝的声音依旧低沉。
而天色,终于泛出了光,依稀能辨认出,藏在云后的太阳。
“今年的籍田,皇太孙代朕祭奠先农”
说着,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转动,“谁还有本奏”
奉天门前,有些寂静无声。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臣有本奏”
紧接着就见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出列,跪在地上大喊道,“臣检举凉国公蓝玉,密谋造反”
嗡
平静的奉天门下,顿时炸开了锅。
“臣接到密报,凉国公蓝玉,正准备带着党羽,在您二月十五出宫籍田之时,引兵郊外,行谋逆之事”
嗡
群臣再一次炸了。
“他要弑君”
蒋瓛继续大喊,“凉国公蓝玉,豢养义子暗藏府内,更有铁甲强弓劲弩无数。”
“臣还接到秘报,早在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之战后。蓝玉私藏元主嫔妃,行淫邪之事,以至元主之妃,羞愤而死”
嗡
嗡
奉天门下,沸腾了。
“蓝玉可在”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快点,跟上”
蓝玉回头,对着身后脚步踉跄的女人们低吼。
但却猛然间,从妻子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恐惧。
他下意识的转身,看到了停靠在岸边的船。
看到了自已昔日的马夫,躬身站在两个人的身前,卑躬屈膝满脸谄媚。
“李景隆”
“邓镇”
蓝玉站在原地,怒目圆瞪,大手微微颤抖。
他被人卖了,被自已信任的,昔日的马夫给卖了。
咚咚咚咚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甲士,从船上冲到栈桥之上。在蓝玉的身后,一队骑兵快马包抄。
他们一家人,被堵住了。
“凉公”
李景隆一身布衣,背着手,碧绿的念珠在他的指尖微微晃荡。
“回去吧”
他说了一句,看向蓝玉,“回去”
一声回去,蓝玉全明白了。
他自以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在别人的眼中,其实就跟耍猴差不多。
对,他就是那只被皇帝耍的猴子。
自以为聪明,结果上蹿下跳丑态百出。
“您走不了”
李景隆又低声道,“京城内外,都是兵马司和巡防军。您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我们眼中。更何况”说着,他又是叹息,“难道您不懂吗任凭你什么样的英雄,可一旦败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没人,会帮您的谁都想用您,换半生的富贵”
“你你们”
蓝玉面色狰狞,突然大笑,“哈哈哈哈,我就说,他姓朱的是要我杀我全家,哈哈哈哈他妈的,他要杀我全家哈哈哈”
而后,他又骤然大吼,“挡我者死”
“杀”
亲卫蓝闯怒吼一声,带着十几名蓝家最为忠心的亲兵,纵刀直冲。
“哎”
李景隆微微摇头,缓缓后撤半步。
呼
却是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
是数名穿着全副重甲的武士,也开始了冲锋。当先一人,手中的斩马刀,对着蓝闯当头劈下。
蓝闯闪身一躲,却砰的一下。
正被另一名全甲武士撞在了胸口,他手中的长刀下意识的挥舞。
滋啦却只是斩出一片火花。
他失去重心倒下,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瞳孔一缩。
又是一名冲过来的全甲武士,手中的刀尖倒转,对准他的脖颈。
噗
鲜血飞溅,蓝闯下意识的抱紧甲士的小腿,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帅,快跑”
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
跟着蓝玉南征北战十数年的亲卫,死伤满地。
不是这些人不够勇武,这些人在战场上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子。
但此刻他们身上没有重甲没有长兵器没有战马
哒哒哒,蓝玉身后,冲刺而来的骑兵速度放慢,手中的骑弓拉开,箭锋闪亮。
“大帅”
一名血泊之中的亲兵,捂住被豁开的肚子,痛苦的在地上爬行,“跑哇,快跑”
“我”
蓝玉的眼神之中,满是痛苦,也满是狰狞和愤怒。
他看向手持斩马刀,立在栈桥上的十几名全甲武士。
就在刚才电光火石之间,这些人彼此之间的配合蓝玉看的一清二楚。
精锐中的精锐,比他的亲卫更要精锐。
“你们是谁”蓝玉怒吼。
咔嚓
却是手持斩马刀的甲士掀开面罩,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蓝玉瞳孔一缩,“郭英”
哒哒哒身后马蹄再次靠近。
蓝玉猛的回头,就见马上的骑士也拉
“平保儿”
一人在前,斩杀了蓝玉的亲卫,是武定侯郭英。
一人在后,领着骑兵包围,乃是朱元璋的养子,皇城内卫亲军指挥使鹰扬卫指挥使,平安。
“凉公”
郭英低声道,“转身,回去吧”
“我回你妈”
骤然,一直抽刀护着母亲和妻子的蓝闹儿大骂一声。
手持长刀,如狮子搏兔。
但下一秒
呼
郭英身后,枪出如电。
一名全甲武士手中的长枪,蜻蜓点水的在蓝脑儿胸口点了一下。
咚
蓝脑儿捂着心口,跪了下去。
咔嚓咔嚓
那武士丢了长枪,抽出腰间的宽剑。
“呃荷荷”
蓝脑儿口中,鲜血不断的溢出。
他艰难的抬头,“我日你”
呼
咚
宽剑发出破空之声,蓝闹儿人头高高飞起,重重落地。
“儿子”
死一般的沉寂当中,蓝玉的声音悲愤而又凄凉。
他儿子的头颅,正落在他的正前方,一双眼睛还睁着。
“儿子呜”
“凉公”
李景隆转身,大吼,“回去,回家去,行吗”
“哈哈哈哈”
听见这话的蓝玉,仰头含泪大笑。
“我哪还有家朱重八要杀我全家”
说着,他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百战宝刀。
“徒劳无益”郭英摇头,“再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是齐齐一震。
蓝玉的刀,竟然横在了自已的脖颈之上。
“我蓝玉一辈子从没临阵退缩过”
此刻的他,格外的平静,目光格外明亮。
“如今,要我投降”
“去你妈的”
“谁都不能让我投降,皇帝也不行”
“我的命,我自已做主”
“一死而已,老子死了八百回了”
吼着,他骤然回头,对着皇宫的方向呐喊,“朱重八,你兔死狗烹杀害功臣,注定遗臭万年哈哈哈哈老子在阴间等着你,到了阴间,你可不是皇帝”
“你家的江山,也不会长久”
“朱重八,我们这些人诅咒你”
噗
咚
鲜血噗噗的喷涌,蓝玉单手持刀,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凉公”
李景隆大步上前。
“你”
就听蓝玉的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瞬间,想要去拉蓝玉的手一顿。
这话,当年李善长也对他说过。
而且,他信
咚
蓝玉的身体,终于倒下了,刀也无力的跌落地上。
其实,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是圆满了。
若真把他送到锦衣卫的天牢之中严刑拷打,受尽屈辱,还不如就这么壮烈的自已了断。
起码,他走的方式,是条真汉子。
“哇”
一声啼哭,从襁褓中传来。
李景隆转头去看,却听耳边,平安冷冷的开口,“都杀了”
呼呼
张开的弓箭,呼啸而出。
李景隆的身子猛的一缩,捂着脸转身。
蓝家的女眷孩子,已倒在了血泊当中。
这时,李景隆抬头,天亮了
“公爷公爷”
栈桥之上满是人血,脚步湿滑。
水门关百户石成,躬身凑到李景隆身边,谄媚道,“小人这是立功了以后小人就唯公爷您马首是瞻”
“哦”
李景隆看着,蓝玉的尸首被人用布包裹了,装上马车,淡淡的点头。
“公爷公爷”
“你叫啥来着”
邓镇背着手过来,挖着耳朵问道。
“小人石成”
“哦”邓镇点头,“曹国公是不是答应你荣华富贵了,所以你才背主求荣”
“呃呵呵”石成干笑,“是,不过小人是弃暗投”
唰
冷冽的刀锋闪过。
又是一颗头颅落地,死不瞑目。
邓镇将刀,收入刀鞘,看着倒下的石成,呸了一口,“背主之人,岂能留你”
说着,他解下腰刀,扔给边上的亲兵,“这把刀扔了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