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肩膀不要用力抵住。”
“手放平眼睛盯着前面照门”
甘州城外军营,演武场中。
李景隆站在朱楧身后,大手扶着对方的肩膀,低声道,“别怕”
朱楧的脸,贴着火铳的枪托,手掌有些紧张抓着连接着火绳的杠杆。
“瞄准”
李景隆继续扶着对方的肩膀,“放”
朱楧的手掌猛的一合,一股白烟伴随滋啦一声,紧接着砰他身子猛的一晃,然后满是激动的看向前方。
腾腾腾
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一溜小跑到了靶子跟前,然后回头大声喊道,“没中”
“啊”
朱楧的脸上顿时满是尴尬,“不不可能,孤瞄得准准的”说着,他回头看向李景隆,“不可能打歪”
“歪也不怕,再来就是,火铳就是熟能生巧”
李景隆从亲兵的手中,拿过另一杆火铳,娴熟的开始装药。
“孤听说,如今我大明军中的这种火铳,还是您当年想出来的”
朱楧略有些崇拜的看着李景隆,“可比什么三眼火铳好用多了”说着,他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疑惑,“孤想不明白,如此好枪,为什么不全军推行呢”
“凡事都有个过程”
李景隆笑道,“大明雄狮何止百万,一股脑都换了新火铳,那得多少钱”
这话有些强词夺理了。眼下的火铳已跟火绳枪的结构和射程威力差不多了,在这时候绝对属于神兵利器。但除了李景隆的肃镇之外,其他各镇都没有装备。并非是钱的原因,而是为了确保京师大营在大明军中的绝对精锐和战力。
无论是当年的朱标,还是现在的老朱,都不会把这些火铳火炮等,真正的大规模装备给边塞的藩王或者总兵大将。
“您看”
李景隆把弹丸塞进去,然后用通条压实了,“这一管儿的火药,前半截是发射药,后半截是引火药都是算计好的,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说着,他把火铳交给朱楧,“您再来一发”
“好”
朱楧兴奋的接过,深吸一口气,然后瞄准十步之外的靶子。
“稳住”
“呼吸调匀了”
砰
腾腾腾,小厮再次跑了过去,回头大喊,“王爷神射,中了”
“中了中了中了”
朱楧兴奋的跟孩子一样,不住的晃着李景隆的手臂。
“王爷”李景隆竖起大拇指,刚要说话,目光却忽然顿住。
就见侧面,李老歪带着一人,快步而来。
“大”
李景隆先是欣喜,而后纳闷,“大哥,您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申国公邓镇。
“大哥”
不知不觉天色黑了下来,甘州驿站的二楼,李景隆端着酒杯,“您好像有心事”
“奉旨,给你传话”
邓镇心不在焉的喝着酒,满脸郁气,“甘州王府,速速修成同时,带来了皇上给肃王的赏赐。”
“哦”
李景隆放下酒杯,“还有别的事吧”
“没”
邓镇说着,突然移开目光,就他转头之时,李景隆清晰的看到,两行泪已然落下。
“大哥,出啥事了”李景隆追问,“可是家里”
“我先去了西安”
邓镇的大手,痛苦的捂着脸。
咯噔
李景隆的心猛的一颤,“然后呢”
“把我姐”
邓镇哽咽,眼泪顺着指缝不住的往外冒,“赐死了”
当啷李景隆的胳膊一下把酒杯碰倒。
邓氏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却没想到,老朱竟然这么狠,居然是让邓镇去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我跟她说,皇上说你有罪”
邓镇已是语不成声,“然后我就亲眼看着,两名老宫人上前,按着她的头,把毒酒灌了下去。她疼得满地打滚口中一个劲儿的喊我呜呜呜”
李景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慢慢的抚着他的后背。
“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没气儿了”
邓镇低吼,“她可是我亲呜呜李子,我我有时候想想,当年我还不如死了,起码现在不用受这个罪我先是护不住媳妇,又护不住亲姊妹我妄为人呀”
说罢,他举起酒杯,慢慢的一饮而尽。
“皇上”李景隆也嗓子发堵。
“不是皇上”邓镇突然狰狞道,“是皇太孙让我去的我临行时,他还跟我说。之所以让我去,就是为了看看我的忠心呵呵呵忠心,是用骨肉能换来的吗忠心我曹他祖奶奶”
“大哥”
李景隆忙堵住邓镇的嘴,目光迅速看向门外。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李老歪坚实的脊背。
“我当时,真想带着家兵,直接杀出城去”
邓镇咚咚的敲着自己的脑袋,“可是,我不敢不是不敢,而是毫无胜算所以才不敢呀”说着,他又捶着自己的心口,“爹呀,您走的早,咱家被人欺负成啥了”
“也幸亏”
李景隆跟着长叹,“岳父走的早”
骤然,闻听此言,邓镇的哭声停住。
含泪的眼睛看向李景隆,露出几分苦笑,“对,你说的对,我爹要是活着呵呵,只怕我家也早完了”
李景隆给他把酒倒满,“二爷那边没说什么”
“二爷”
邓镇哭着摇头,“抱着我姐的尸首,一言不发,人跟傻了一样。然后”
说着,他冷笑起来,“然后就大喊,他老子身边有奸臣,他要起兵”
“吓得王府那些属官,拼命的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其实”
邓镇突然露出几分不屑,“他也就是嘴货,我若是他亲爹在世,我不说什么。但那位若不在了,我手握雄兵此仇必报可惜”
李景隆看着邓镇的眼睛,“可惜什么”
“可惜他是个嘴货”
邓镇再次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他若是能扶得起来,将来他要是想报仇,我必定倾尽全家之力,帮他打进京城”
“这话”
李景隆转头道,“您喝多了,我当没听见”
“四爷拉拢我了”
邓镇低头,“这两年没少暗中给我家送东西。”
说着,他无比郑重的看着李景隆,“我看皇太孙,不是什么仁君。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咱们,我早做打算”
他这大舅哥可不是傻子,少年从军即追随徐达北征,而且初次上阵就立下军功。
且邓家只是这些年微微有些落寞,人家在军中的根子硬着呢
燕王朱棣在北平收买人心,别人不知,他邓镇一定知道。而他也一定能猜到朱棣的背后用意,此时当着李景隆的面挑破,显然已是下了某种决心。但也显然,是在隐隐的在某方面,点着李景隆。
“我知道你心中难受”
李景隆拿着酒杯却没喝,“但还是不要这么做”
“我恨”
“我知”李景隆正色道,“大哥,你若信我,三年之内别有任何想法。谁都靠不住,真的”
“三年之后呢”邓镇亦是盯着李景隆的眼睛。
“自有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