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朱元璋而言,最为厌恶的,就是
明明数月之前,他明确的跟傅友德说过,把你的部曲都杀了。可现在傅友德却给他来了这么一手,来了个偷梁换柱。把手下那些私自豢养的部曲,给了晋王世子当护军。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在挑战他朱元璋的底线吗
这不就是给来个阳奉阴违吗
咱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你不但暗中违背,还要把咱的儿孙牵扯其中利用你女婿,咱的孙儿晋王世子
此时此刻,他真是动了杀心。
“济熺哥这件事,做的有些不对”
一直暗中观察着朱元璋神色的朱允熥,忽然开口道,“身为藩王世子,与开国武臣私相授受有些不太合适呀尽管,傅颖国是他的岳父,但正是如此,有些事上更要避嫌才是”
闻言,朱元璋心中泛起的杀气,忽的微微有些淡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泰,又看看身边俯身的朱允熥,一下就明白了。曹泰这些话,定然是他的好孙儿让曹泰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跟他这个皇爷爷来说的。
一时间,朱元璋满心杀气的同时,对自己这个宝贝孙儿,忽也涌起了几分不满。
既是对他在自己面前,用这些小聪明的不满。又是因为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把他的亲堂哥也装在里面了。而他这么做,更是丝毫没有顾及,他这个当祖父的皇帝,对子孙的呵护之爱
“皇爷”
朱允熥还要再说,就见朱元璋突然竖起手掌。
然后冷眼看着曹泰,“你先下去”
“是”曹泰起身,面对着他们爷俩,躬身垂手慢慢退了出去。
“皇爷”朱允熥忽然有些心慌,内心忐忑。
“你”朱元璋却没看他,而是指着菜园子道,“你去那边,那道种了茄子的垄看看。”
朱允熥不明所以,但还是脱下靴子,把龙袍的下摆挽好,有些笨拙的走了进去。而后俯下身,有些无从下手。
“地上,是不是有掉的小茄子”朱元璋继续低声道。
朱允熥捡起一个长的还有没有巴掌宽,表面坑坑洼洼的小茄子,“是”
“你可知,为何没熟,就掉了”朱元璋又道。
“这”朱允熥强笑,“孙儿对农事并不通晓”说着,他忙道,“从今儿开始,孙儿一定专心学习农事,不能居深宫而不知百姓疾苦”
不等他说完,朱元璋直接开口道,“被雨砸的你看茄子皮上面的坑”说着,他也起身,走到菜园子之中,弯腰拉起一根茄子秧,指着上面也是满身坑洼,却依旧长在枝上的小茄子道,“为何这个也被雨砸了,却没掉”
“这”朱允熥又是怔住,“孙儿,不晓得”
“因为这支秧上,不只有它一个”
朱元璋忽然近乎低吼道,“你看,它被雨砸了,它边上同枝生的也被雨砸了。因为有同枝生的,不管多大的雨,都只能砸到它这一面,而另一面,有他同枝生的帮它挡着,它能活。”说着,他盯着朱允熥的眼睛,“看着没同枝生,不管多大的雨,一家都能活要是没有同枝生一场雨它就完了。”
噗通
朱允熥懂了,瞬间跪在地上,“皇爷爷,您错怪孙儿了,您听孙儿说”
“咱倒是想错怪你”
朱元璋长叹,“可是熥哥呀,你说不通呀有些时候,咱替你想,可你替咱想过没有”说着,他轻柔的摸着茄子秧,“你们都是同枝生,咱是这根秧你们掉一个,咱都心疼咱生你们下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把同枝生的兄弟,一脚给踹下去的”
“皇爷爷”
朱允熥忽然哽咽抬头,“正是因为孙儿替您着想,想到您孙儿才,才斗胆说济熺哥哥的不是呀”
“济熺哥哥是孙儿的亲堂兄,一奶同胞呀”
朱允熥抱着朱元璋的大腿,“孙儿现在说他,其实是对他的维护”
“诸皇孙之中,只有孙儿和他,敢叫您皇爷爷,而不是皇祖父”
“诸皇孙之中,除了孙儿,现在就他身份最为贵重”
“他是三叔的嫡长子,一落地就是晋王世子。待成年,您又给他选了傅颖国的嫡女。”
“济熺哥哥的本性不坏,可是他那自负自满之性,您不是不知道”
“这种性子,既容易滋生骄狂之心。又容易被人利用傅颖国此次,不就是在利用他吗”
说到此处,朱允熥潸然泪下,“皇爷爷您以为孙儿容不得堂兄弟,可是孙儿孙儿若真有歹心,岂会如此。孙儿读了这么多年书,岂会不知道郑公克段鄢的故事”
这话,让朱元璋顿时怔住了。
“孙儿是让您老,点醒他们。总比日后孙儿,忍不了他们了,下重手要强啊而且孙儿若不跟您老说,孙儿自己处置,他们不但不会领会孙儿的心思,只怕还会在心中记恨呜”
朱允熥捂着脸,“不想,您老竟然这么以为孙儿莫非孙儿在您心中,竟是不孝之人”
“咱”
看着泣不成声的孙儿,朱元璋的心又是陡然一软。
“咱也没说啥”
他伸出手,把宝贝孙儿拉起来,“咱也没说啥重话”
“您可知孙儿为何,现在要提起傅颖国,冯宋国”
朱允熥突然嚎啕起来,“因为审查蓝玉案余党的时候,蒋瓛之前安插的密探说呜呜”
朱元璋脸色一冷,“他们说了什么”
“几年前,傅颖国酒后曾对冯宋国说”
朱允熥抹去泪水,抬头道,“父亲他说,太子暗弱,重文轻武。且暗缠身,早夭之相,岂是雄主”
嗡
朱元璋脑子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边上的秧苗,直接扯得粉碎。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有杀心,那现在他是真的有了必杀之意。因为他万没想到,他的臣子,竟然在背地里如此说他的儿子而且说的,还是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却先行离他而去的太子朱标
他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伪,因为他的孙子没必要,也不敢故意说假话因为他只要把锦衣卫叫来,就能判断真伪
而且他更相信,这些话一定出自傅友德之口。他太了解这些丘八了,喝点马尿之后,眼里口中根本没有尊卑,世上就没有他们不敢骂的人
“父亲生前,待他们最好”
朱允熥继续哭道,“他们却在暗中,咒骂父亲孙儿这当儿子,能忍吗还有”
“说”朱元璋咬牙道。
“蓝玉事后,傅颍国回京秘会冯宋国”
朱允熥冷声道,“说孙儿凉公虽有罪,何至于此太孙殿下天性凉薄,竟视我等武人为大患,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