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酒壶中最後一滴秋露白,被李景隆倒入口中。
一壶酒有半斤,汤老头自己喝了一大半还多,就给李景隆剩了两口。
但李景隆却没当着他的面喝,而是从信国公府出来之後,坐上马车回家的路上,才倒入口中。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就是他和汤和,最後一次喝酒了。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汤和也会死病死,善终
“公爷到家了”
李府街压根就不能走,门口全是送礼的人,乌央乌央的。
乾脆马车从西苑侧门进去,在马号之前停住。
李景隆刚从车里下来,二管家李二就上前,低声道,“公爷,侯爷来了”
“哪个侯爷”
“宣宁侯”
李景隆家的门房之中,曹泰正背着手,皱眉打量着墙上悬着的字画。
“你识字吗你就在那看”
李景隆笑着进屋,“能看出好坏吗”
“好坏看不出来,可这些字画上的印儿,我倒是认得”
曹泰指着一幅仕女图,笑道,“都说你家阔气,乖乖前朝道君皇帝盖过印儿的画,你就放在客厅里”
李景隆瞅瞅,大手一挥,“赝品”
“扯”
曹泰撇嘴,而後鼻子一动,“喝酒了”
“刚才外边饿了,驴肉摊上对付一口”
“那他妈不叫我”
曹泰埋怨,然後指着地上的几个食盒,“家里炸了年货,你爱吃的萝卜丝丸子,藕盒,芋头扣肉,每样给你带了点”
“还是自家兄弟贴心”
李景隆笑道,“一会在我这吃,咱俩喝点”
“你以前不是戒酒了吗”
曹泰摆手,“不喝了,我还有事嗯,找你也是有事”
说着,他挠挠头,“二月初一,宫里赐宴,知会你一声”
“没几天了”
李景隆有些纳闷,“赐宴,都有谁呀”
“就你”
曹泰说着,就开始迈步朝外走,“还有宋国公老冯”
说到此处,他又忽然停步,回头带着几分为难道,“我知道你跟二爷关系好,你能不能劝劝他”
他口中的二爷,就是秦王朱樉。
“怎麽了二爷又胡闹了”李景隆皱眉道。
“何止”
曹泰冷笑,“西安那边报自从邓妃死了之後,二爷整日看谁都不顺眼,光是这个月,王府打死的奴仆就好几十号了其中有一例,就因为送酒迟了,就把老妈子活活冻死在雪地里你回程的时候路过西安,好好跟他说说,奴婢的命也是命呀”
“哎”
他又是长叹一声,“他再这麽闹,我这边可真顶不住了,老爷子那边,不告诉是事,告诉了也是事儿”
李景隆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宋国公冯胜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
而秦王朱樉又何尝不是呢史书上说他是被几个老妈子下毒给毒死的,可是身为亲王,入口的饮食何其慎重况且,老妈子去哪搞的毒药
“你们这些狗东西,狗奴婢”
当啷哗啦
随着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秦王府凤凰阁的楼下,雪地之中跪着的数十名奴仆,面无人色,齐齐打了个寒颤。
西安很冷,但远没有秦王的怒火更冷。
砰
又是一个花瓶,被朱樉重重的砸在地上。
在跪着的太监,战战兢兢的目光之中,他陡然嚎啕。
“今儿是莲儿的生日呀”
凤凰阁,是昔日他的爱妃邓氏的居所,墙上还挂着邓氏的画像。
朱樉披头散发,胡须凌乱,眼球之上满是血丝,浑身暴戾,一遍一遍的喊着邓氏的乳名。
“今儿是莲儿的生日呀”
他嚎啕道,“樱桃煎呢樱桃煎呢莲儿生前最爱的樱桃煎怎麽不做来狗奴婢,你们仗了谁的势,孤的爱妃都不放在眼里”
“王爷”
内侍宦官颤抖着开口,“大雪封路,樱桃”
砰
一个花瓶直接把宦官砸的头破血流。
朱樉大喊道,“大雪封路就不知提前预备狗东西,主子的生日都敢忘”说着,他疯了一般,“去,把厨上那几个混账,给孤拉出去抽一百鞭子”
“是是是”
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出去。
而後,楼下雪中跪着的奴仆们,就见一队如狼似虎的侍卫冲入边上的伙房,把几个管事还有伙夫拽了出来,扒了衣服之後,抡起了带着铁钉的鞭子。
啪
所有人都紧紧闭眼,身子跟着一颤一颤。
啪
啪
“又打死了三个”
秦王醉了,抱着侍女睡了,所以他的怒火暂时冷却了。
几名老妈子还有小太监,带着浑身的冰霜,躲在库房之中,吐着白气,死里逃生一般。
“说不定哪天”
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太监,颤抖着开口,“就轮到咱们了”
这句话,让心中刚刚安定的仆人们,顿时又变得慌乱起来。
“这些日子”
那小太监带着哭腔道,“我认识的人,基本都被王爷打死了呜呜咱们的命也是命呀”
“王爷明儿还要吃樱桃煎”
一名老妈子哭出声,“咱们去哪弄樱桃去”
“就是”
另一名老妈子,哭着开口,“就是拿咱们的命发邪火呢”
“不行”小太监低吼,“我要逃我要逃出去,我不能死在这儿我想回家,我有娘”
“我还有儿子女儿呢”
一名老妈子冷笑,“我也想回家,可往哪逃咱们逃出去了,王爷就杀咱们的家人”
屋内,陡然为之一静。
因为他们都忽然想到一个事,入冬以来死在王府之中的奴仆们,他们的家人都一夜之间消失,不知所踪了
咯咯咯有人的牙齿开始打颤。
呜呜呜有人绝望的痛哭。
“不行不行”
小太监又低声道,“不能在这等死”
说着,他看向几个老妈子,“我听说,有个法子,可以让人神不知鬼觉”
突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
而後就听一个女子,发出凄惨的哭嚎,“王爷,王爷饶了奴婢吧”
唰
屋内的人瞬间挤到门边,顺着缝隙朝外看。
就见几名王府亲卫,拽着一名仅仅穿着单衣的女子,走向黑暗深处。
而楼上还传来秦王歇斯底里的呐喊,“你个狗奴婢,你不是莲儿你不是莲儿杀了她,她竟然爬上莲儿的床”
“是莲心姐姐”
小太监的脸上留下两行泪水,“是总管大人,带着她去给王爷侍寝的她人最好了。偷偷给过我桂花膏吃呜呜”
“你刚才说”
一名老妈子,偷偷碰了一下小太监。
後者擦去眼泪,低声道,“我在外边,认识一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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