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常朝。
群臣廷推成基命为协办大学士。
朱由检下旨任命后,又命杨景辰和成基命,主持今年会试。
按照大学士主持会试的惯例,这个决定,显然是把成基命当做大学士对待。
除了不预机务、不参加阁议外,协办大学士的职权,与正式大学士相差无几。
这让其他大学士候选人看到后,心中非常兴奋。
钱象坤、钱谦益、钱龙锡、钱士升、周延儒等人,都把目光瞄准了协办大学士
这个职位不耽误担任九卿,权力还比普通的九卿更大些。
如果运用得好,甚至能胜过普通的大学士。
无论是决策还是执行,都能一力主办。
而且按大学士出自翰林院的惯例,礼部的官员以后多半有人能兼任协办大学士。
他们这次没争过成基命,但是下次廷推,未尝没有机会。
尤其是如今的内阁之中,有几个人已经老了。一旦这些人生病或亡故,就可能增加协办大学士。
这些有志下一届内阁大学士的臣子,纷纷开始把目光瞄准协办大学士,争取在入阁前担任。
朝廷新一轮政争,已经正在酝酿中。各位大臣和他们背后的势力,都在开始准备。
朱由检对此恍若未见,向群臣道
“去年南京乡试,以诸科魁首定解元,颇受举子认可。”
“今科会试,朕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定会元,诸卿以为如何”
这个风声,早就已经传出。
群臣有的认同,有的不以为然。
一些臣子认为皇帝多事,对皇帝乱改旧制颇是皱眉。
但是那些反对改制臣子的下场,却又让他们不敢直言
眼下的大明,重制礼乐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凡是抵制这一点的,无论多受人看重都得外放出去。
黄道周就是其中典型,他是袁可立的弟子,据说还很受皇帝欣赏。但是因为对重制礼乐提出了异议,被皇帝毫不犹豫地丢到了江南。
这些不想被外放贬谪的臣子,对皇帝推行新政再不满,也只能憋着心里。
刚刚被任命为主考官、一心辅佐皇帝建功立业的杨景辰,更是附和皇帝道
“以往会元选拔,经常被人诟病。”
“改为从魁首中选拔,举子定然心喜。”
同考官成基命则说道
“会元从魁首中选,确实更能服众。”
“但是会试以往分房阅卷,会魁不止五人。”
“从这么多的魁首评选会元,事情殊非容易。”
这已经涉及到更具体的事情了,按照大明的科举制度,除了主考官外,还有各房考官作为同考官。
以崇祯元年的会试为例,有易经六房、诗经六房、尚书四房、春秋两房、礼记两房。一共二十房、二十名阅卷的房考官。
每一房都会按南北中553510的比例,录取二十人,一共取用四百人。
跨房录取不是没有,却是非常罕见,而且容易引起物议。万历四十年以后,已被明确禁止。
所以考生能不能登科,房考官的批阅很重要。取用他们的房考官,堪称他们的大恩人。
一些举人登科后就会拜“房师”,结成师生关系。
朱由检对这些是很反感的,他不喜欢文官相互勾连。
尤其是房考官多是从翰林院选拔,他们年富力强、又是大学士候选人,很容易在弟子的帮衬下结成小团体,影响到将来的朝局。
故而这次考试,朱由检打算改变阅卷法,降低房考官的地位,不让他们有决定权。
他向成基命道
“分房阅卷经常受到诟病,有值得商议之处。”
“上一科的会试,最终的取用名单,是混合副榜后重新评定的。”
“这次朕不想这么麻烦,就由各房捡出录取名额的两倍的试卷。再由至少三位考官批阅,定下正榜和副榜的名单和次序。”
“有两位以上考官认可的,可以列入正榜。名额多了或少了,由主考官、副主考官决断。”
“最后再由主考官确定各经魁首,作为会试会魁。”
“如此诸房合一,避免遗漏人才。”
这番话语一出,杨景辰和成基命顿时想起了一件事
上次会试就是在阅卷上出了岔子,让皇帝很是不满。
虽然为了朝堂稳定皇帝没公开发落,但是主持会试的施凤来、张瑞图,如今却都不怎么受待见。
他们主持会试,可不能重蹈覆辙。
想着皇帝定的新办法很利于主考官,杨景辰当即说道
“陛下此法甚好,可以防止有人才遗漏。”
“各个房考官一起批阅,定然能选出更好的人才。”
成基命则有些犹豫,说道
“这样重复阅卷,消耗的时间就多了。”
“是不是应多加些房考官,一同参与阅卷。”
“尤其是春秋、礼记,如今只有两房。”
朱由检听他们都不反对,当即便点头道
“阅卷的考官确实可以增加些。”
“除了各房的考官外,五经再各加一二位额外考官,只参与二次批阅。”
“争取让各经的阅卷考官总数达到三人以上,以便二次阅卷时把名单和次序定下来。”
“房考官的人选,优先选择在朝廷任职、有翰林院经历的官员,但是不要求如今必须在翰林院。”
把翰林出身的官员,全部纳入房考官候选。
这下朝堂上那些如今不在翰林院任职的臣子,同样也兴奋了。
他们希望能获得机会,成为一房考官。
就算诸房合一、二次阅卷后房考官地位会降低,却同样是他们和新科进士拉关系的好机会。
会试考官改革,就这样定了下来。
不过还有人存在疑虑,刑部尚书王永光道
“陛下命考官二次阅卷甚好。”
“但是单以五经定会魁,对擅长策论的举子,却是有些不公。”
“臣以为当三场并重,不使进士科沦为明经。”
这是认同皇帝的改革,却又对会魁的选拔提出意见。
进士科不同于明经,除了第一场的四书五经义理外,还有第二场的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章表选答一道,以及第三场的经史时务策。
虽然以前也是注重经义,但是三场并重的说法,却时有人提起。
王永光作为刑部尚书,自然希望录取的贡士更擅长判语。
其他官员则不以为然,还有人认为既然已经有明法科、明算科,第二场、第三场考试,完全可以取消。
朱由检听着他们的议论,考虑之后说道
“第二场、第三场的考试,改为百分制评卷。”
“什么论、判、诏、诰、表,每道题都定下分值,只要达到六十分,就判为合格,有资格成为贡士。”
“经史时务策也是如此,只要求六十分的及格分。”
“这两场及格的人,才能成为贡士。”
“会试的名次和会魁,则按经义确定。”
肯定了经义的重要,对考生的基本能力也有要求。
群臣对这个办法,大多表示认可。
因为三场并重是很多人的呼声,但是如果皇帝真这样做的话,那些只重经义、不重其他的学子,估计会闹起来。
保守的官员也会不满,不认为策论和经义一样重要。
现在这种对经义之外的考试只要求及格分,就符合很多人的期待。他们觉得这样既响应了三场并重,又没有弱化经义的地位。
唯有一些非常顽固、或者自家子弟只重经义的官员,质疑道
“三场并重固然是好,但是及格的举子若不够,那该如何是好”
“还有人擅长经义却不通策论,难道就不录取”
朱由检对此笑道
“二三场不及格的人,可以列入副榜嘛”
“如果他们的经义确实好,可以用副榜贡士的身份去考明经。”
“明经科只重经义,正是为这样偏科的举人所设。”
“大明不会放弃任何一种人才,都给他们机会。”
这些官员还不满意,继续问二三场都及格的人达不到录取名额怎么办。朱由检还没考虑过这种事情,闻言问群臣道
“大明的举人,这么不通策论吗”
“连二三场都及格的人,都可能不足四百”
群臣闻言哑然,却没有谁敢打包票。
因为大明的科举只重经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积重难返。
也就当今皇帝设立明法科后,很多有志考取的举子对判语有了些重视,但是更多的人,仍旧只重经义。
是否有四百人在二三场都及格,群臣真无法猜出来。
朱由检看他们的神色,感觉大明进士的能力,比想象中还要差。
他虽然对这种状况不满,却知道改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为了保障这次科举的顺利,他示意道
“这次会试的二三场,难度仿照乡试来。”
“若是及格的人还不够,那就暂时空缺,把名额补给明经科。”
“朕就不相信了,大明的举子都只会经义。”
颇有些生气的样子,对大明学子的现状、还有执行的科举办法,都感觉到不满。
群臣颇有些噤若寒蝉,没有敢再劝谏
皇帝已经把会试的二三场难度降为乡试难度了,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唯有刘宗周出言道
“江南乡试增加明法、明算两科后,颇有人称原本的考试为明经科。”
“取用时同样也只重经义,对策论并不看重。”
“不知陛下的三场并用之法,将来是否用于乡试”
朱由检考虑了一会儿,说道
“乡试自然要随着会试改革的。”
“这进士科源自唐朝,当时主要考经学和时务策,有时加考诗赋。”
“以后的进士科,或可以第三场的经史时务策为重,第一场、第二场只要求及格。”
“当然,现在还没办法执行,要让学子适应。”
这是他的打算,让大明的学子更关注实务。
但是这种改动实在太大了,别说注重经义的刘宗周反对,其他臣子也纷纷出言附和
许多士绅家族,就是按现在的考试办法培养后辈。皇帝这样一改,他们的培养办法就全乱。
尤其是时务策的评判,远不如八股文有章程,群臣都认为这样改,存在很多弊端。
钱谦益试着谏言道
“前宋曾将进士分为诗赋进士和经义进士。”
“臣以为如今的进士科,可称经义进士。”
“乡试的考试称明经科也好、进士科也罢,都是录经义进士,除了经义之外,还要求策论合格。”
认为不用再专门设科,沿用原本制度即可。
朱由检还没完全想好怎么改,也没定下新的考试教材,考虑之后决定暂缓,看着钱谦益赞许道
“钱卿所言甚是,乡试的考试,确实可以兼顾。”
“不过既然以经义为主,魁首称为经魁,那就称明经科。考上的举子可以参加会试各科考试。”
“将来的会试进士科,要更注重综合能力。同时对只擅长经义的举子也不放弃,为他们专设明经科。”
对现行的乡试办法沿用,对会试则决定以后仍要改。
群臣就算再劝谏,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甚至朱由检还透露要对四书五经校注,确定科举的经义教材。
这件事情,明显吸引了群臣的注意力。
在得知刘宗周、钱谦益被任命为四书五经校注的负责人后,很多臣子都羡慕不已。
因为这是像朱熹一样成为圣贤的机会,他们当然很艳羡。
甚至不乏人觉得自己有学问,想要参与其中,甚至取代刘宗周、钱谦益的地位。
刘、钱二人猜得出他们的想法,却对此毫不担心。
如今的大明学界,刘宗周是毫无疑问的泰斗。钱谦益在接连发表恒产论、生产论后,也成为泰斗之一。
他们两人的地位,基本上没人能撼动。唯一让他们稍微重视的,只有受皇帝提点、创立科学的张溥
这也是皇帝选定的校注负责人,只是没公布而已。
不过张溥到底是小辈,远不如他们在天下间有名望。
即使将来参与校注,也不可能威胁两人的地位。
最终校注的成果如何、体现谁的思想,刘宗周的心学和钱谦益的实学之间,将会展开争夺。
谁能取得校注的主导权,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时代,成为天下学子敬仰的圣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