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的烟火,将两个紧拥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刘清明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挂着泪痕却笑靥如花的脸,心里一片柔软。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刘清明笑着接了起来,顺手按了免提。
“喂,儿子新年好啊”电话那头,是母亲王秀莲洪亮又喜悦的嗓门。
“妈,新年好。”刘清明笑道,“爸和小寒呢”
“在呢在呢你爸在看电视,小寒在旁边抢遥控器”
刘清明能想象到家里的热闹景象。
“清明,你跟清璇在一块儿吗”刘父凑过来问了一句。
“在呢。”刘清明搂紧了怀里的苏清璇。
苏清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对着手机喊“爸,妈,新年好。”
“哎好好你们也要好”刘母乐得合不拢嘴,“对了儿子,你可得好好看看今晚的春晚”
“怎么了”刘清明故作不知。
“你媳妇儿上春晚了多大的荣耀啊我们全家都等着呢你可得帮我们瞅准了,到底是哪个节目”
苏清璇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把头埋在刘清明胸口,轻轻捶了他一下。
刘清明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妈,你们可得仔细找,从头找到尾,别漏过一秒钟。”
“放心吧我跟你爸,还有小寒,三双眼睛盯着呢”
挂了电话,苏清璇才抬起头,嗔怪地看着他“你故意的。”
“这可是荣耀,必须让全家都知道。”刘清明笑得不行。
他能想象到,老爸老妈和小弟三个人,像三个傻子一样,把春晚从头到尾扒拉四五个小时,最后连根毛都找不到的滑稽场面。
果不其然,直到凌晨的钟声敲过,鞭炮声再次响彻云霄,家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刘母的语气充满了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疑惑。
当然是开玩笑。
刘清明这才搂着已经累得快要散架的媳妇儿,懒洋洋地揭晓答案。
“就是新闻联播之后,还有春晚中间插播的那几次医院直播,那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别说脸了,连双眼睛都没露出来的女主持人,就是你们家儿媳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刘父、刘母、刘小寒,笑得前仰后合。
电话这头,苏清璇听着那欢乐的笑声,自已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所有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笑完了,她又拿过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喂,清璇。”吴新蕊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清冷,似乎带着一丝疲惫。
刘清明听着,能想像到,电话一定是吴新蕊被吵醒后,从床头柜上抓起来的。
“妈,新年好。”苏清璇说。
“新年好。”吴新蕊顿了顿,“工作结束了”
“嗯,刚结束。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
“爸呢又没在家”苏清璇还是问出了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去欧洲谈个项目,本来计划昨天回来的,航班因为疫情取消了,要改到后天,也就是初二才能落地。”
吴新蕊说得云淡风轻,但苏清璇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偌大的一个家,又是只有母亲一个人。
“妈,您”
“我没事,都习惯了。”吴新蕊打断了她,“倒是你,这么晚才结束,赶紧找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
刘清明在一旁听着,轻轻拿过了苏清璇的手机。
“妈,新年好。”
电话那头的吴新蕊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嗯,清明,新年好。你们俩在一起就好,我也放心了。”
“妈,我跟您汇报一下这几天的工作。”刘清明没有接她的话,反而话锋一转。
“我在全国防控指挥部,主要负责专家组的联络协调工作,今天我们开会研判,对病毒的传播途径有了新的认识,这为我们下一步的防控策略调整,了非常重要的依据”
他知道,对于吴新蕊这样的人来说,空洞的安慰毫无意义。
聊工作,聊正事,才是与她最好的沟通方式。
吴新蕊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她的问题,总是能切中要害。
刘清明对答如流。
一番交流下来,吴新蕊显然很满意。
“不错,思路很清晰,位置也摆得很正。”她最后点评道,“你现在已经适应工作节奏了,多总结多锻炼,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记住了,妈。”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去休息吧。”吴新蕊主动结束了通话。
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苏清璇靠在刘清明肩上,许久没有说话。
“以前过年的时候,我也经常一个人在外面。”她忽然幽幽地说。
“有时候忙完了,夜里打个电话给她,发现她也是一个人。”
“那时候我就在想,活该,这不是她自已选的吗求仁得仁。”
刘清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以后不会了。”他说,“等一切恢复正常,过年过节,咱们就回家陪妈。”
苏清璇摇了摇头“那样不好。你爸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几面,肯定更想你。还是先回你家吧。我妈她早就习惯了。你要是特意为她做什么,她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你把妈想得太坚强了。”刘清明说,“她不是钢铁战士,是个人,就需要情感交流。亲情、爱情、友情,这是人的社会属性决定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吴省长,也不例外。”
苏清璇沉默了。
半晌,她才笑了笑“以前我还觉得自已什么都不需要呢。看来,还是你更了解她。”
“没办法。”刘清明理所当然地说,“想追到她闺女,总得先想办法搞定丈母娘。”
苏清璇被他逗乐了,笑着将头埋得更深。
两个人折腾了一整天,实在是太累了。
尤其是苏清璇,在隔离病区里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待了那么久,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
这会儿靠在刘清明身上,眼皮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
她努力想打起精神,多跟他说说话,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起。
她睡着了。
刘清明有些心疼,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为她脱掉厚重的外衣,盖好被子。
看着她沉睡的容颜,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正打算自已也去洗个澡睡觉,手机却又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固定电话号码。
刘清明轻轻把门带上,走到客厅,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哪位”
“清明是我周培民”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兴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刘清明一愣。
这个点
“培民大哥新年好啊。”
“好好太好了”周培民在那头大笑,“清明,我领证了”
“啊”刘清明彻底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只能顺嘴说了一句,“恭喜恭喜。”
“你当然得恭喜我”周培民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狂喜,“这事儿,没你成不了”
没我成不了
刘清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你你和语晴姐”
“不然呢”
“我靠”刘清明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你这效率培民大哥,你牛逼啊说干就干,一干就成佩服佩服”
他这边正激动着,没想到话筒里忽然换了一个人。
“我说周培民今天怎么突然胆儿肥了,原来是你小子在后头撺掇的啊。”
是谢语晴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丝调侃。
刘清明嘿嘿一笑“语晴姐,新年好。你们在一块儿呢”
“臭小子,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不在一块儿,难道还分居吗”谢语晴笑骂道。
“怪我怪我,不会说话。”刘清明连忙告饶。
谢语晴笑了笑,忽然压低了嗓音“小勇也在,他非要跟你说句话才肯去睡觉。”
很快,手机里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刘叔叔,新年好。”
是小勇。
刘清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小勇,新年好。今天高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勇才小声说“有一点点。”
“为什么只有一点点”刘清明温和地问。
“妈妈高兴。”
这个回答让刘清明心里一酸。
“你不喜欢周叔叔吗”
“周叔叔对我很好。”小勇很诚实,“可他抢妈妈。”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刘清明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周培民和谢语晴,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
“小勇。”刘清明放柔了语调,“周叔叔不是来抢妈妈的。他是来保护妈妈,保护小勇的。”
“有了他,小勇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被坏人抢走了。”
“真的吗”小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的。”刘清明循循善诱,“要不,咱们一起来考验考验他,看看他这个叔叔,到底行不行,好不好”
小勇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那好吧。”
谢语晴很快把已经困得不行的儿子抱去睡觉了。
周培民重新拿起了电话,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狂喜,多了一种深沉的郑重。
“清明,谢谢你。”
“语晴姐都跟你说了”
“都说了。”周培民的呼吸有些沉,“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既然如此,语晴姐和小勇,以后就托付给你了。”刘清明郑重地说。
周培民在那头笑骂起来“你小子,我认识她们娘俩,可比你早多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下手”
周培民叹了一口气“我哪敢啊要不是出了这事,我这辈子可能都不敢开口。不过你放心,我爷爷和我爸,都很喜欢语晴,也很喜欢小勇。在我家里,没人敢欺负她们娘俩。”
“我当然放心。”
“对了,你和弟妹在京城也没个正经的家。明天大年初一,来家里坐坐吧。”周培民发出了邀请。
“疫情期间,我和语晴商量了,不准备大办,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补办仪式,也不能太委屈了她。你俩明天过来,咱俩好好喝一盅。我爸他们也想见见你。”
刘清明的脑子飞速转动。
周培民的父亲想见自已。
这可不是简单的家宴。
作为一个体制内的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过年过节,走动拜访,本就是维护和拓展人脉圈子的最佳时机。
周家,这不是随随便便能够进去的,以他和周雪琴、周跃民的关系。
来到京城,他可从来没有主动去周家拜访的打算。
现在,是周培民主动邀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苏清璇刚刚睡着,累成了那样。他实在不忍心让她第二天还要打起精神去应酬。
“培民哥,这事我得跟我媳妇儿商量一下。”他没有一口答应。
电话那头的周培民又笑了,这次是调侃。
“行啊你小子,原来也跟我一样,都是个外头硬,里头软的家伙。”
“这叫疼媳妇儿,旺家。”刘清明也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不跟你贫了,明天一定来啊”周培民催促道。
话音刚落,刘清明就隐约听到话筒里传来谢语晴催促周培民的声音。
他赶紧挂了电话。
可不能耽误人家的新婚良宵。
第二天,大年初一。
因为疫情的关系。
刘清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跑步,而是在客厅里做起了力量训练。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滑落。
苏清璇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嘴里含着牙刷,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看着他。
“以后的早餐,都归你了啊。我可起不了这么早。”
刘清明停下动作,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放心,都是我的。”
“太好了”苏清璇欢呼一声,“那我刷完牙,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刘清明笑着摇摇头,然后把昨晚周培民的邀请跟她说了。
“什么”
苏清璇嘴里的泡沫差点喷出来,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语晴姐和周培民结婚了这么快”
“人家那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就认识了。”刘清明眉目如画地看着她。
苏清璇的聪明劲儿立刻就上来了,听出了他话里的弯弯绕,白了他一眼“这事儿是过不去了是吧”
刘清明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说“微酸,微酸。”
苏清璇被他逗得笑出了一嘴的泡沫子,赶紧跑回卫生间漱口。
“那也太快了吧”她洗漱完出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人家不像咱们,咱们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刘清明开始胡说八道,“再拖个几年,他俩就只能玩黄昏恋了,可不得抓紧点”
“你就损吧”苏清璇笑着捶他,“一会儿我见了语晴姐,非得告你一状”
“我本来还想让你多休息一天呢。”刘清明说。
“你不是说咱们正青春吗恢复得快,没事儿。”苏清璇摆摆手,“再说了,我也好久没见小勇了,怪想他的。”
“这么喜欢孩子啊”刘清明凑了过去,在她耳边低语,“那咱们也抓紧点,造一个呗”
苏清璇的脸颊一热,没理他,转身就走。
等到她收拾妥当出来,刘清明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香气扑鼻。
因为疫情的影响,他最近在家里囤了不少菜,每天变着花样给苏清璇做好吃的。
苏清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颠勺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一手精湛的厨艺,没个十年八年的“妻管炎”经历,恐怕是练不出来的。
难道自已这个丈夫,真是个百年不遇的天才
两人吃完早饭,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得体的衣服,欢欢喜喜地出了门。
大年初一的京城街头,因为疫情的缘故,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透着一种别样的冷清。
刘清明慢慢地开着苏清璇那辆银白色的帕萨特。
周家的住处和谢家不在一个片区,警卫更加森严。
车子开到山脚下,就被警卫拦了下来。
好在周培民早就等在了那里,亲自过来接他们。
看到刘清明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的礼物,周培民一把拦住他。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我姑妈私下里跟我说过你好多次,跃民那小子也在他们面前没少提起你。你小子现在在我们家,已经是名声在外了,不用这么客气。”
刘清明笑了笑“第一次上门,总得讲点礼数。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有点紧张了。”
周培民又看了一眼跟在刘清明身后,像个小媳妇一样略显拘谨的苏清璇,也笑了起来。
“弟妹,你别紧张。我姑妈也一直说你是个很好的姑娘,跃民也常说,你和清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爸妈他们,也早就想见见你了。”
苏清璇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培民哥,你再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小两口就这样,跟着周培民,走进了一栋独立的别墅。
别墅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
看到这阵仗,刘清明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这可不是普通大院的规格。
这大概就是京城真正的顶级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