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归义非唐 > 第374章 攘权乱战
    “请陛下三思”

    咸通七年三月二十日,当百官站在咸宁宫外高声呐喊,咸宁宫内却不复往日歌舞不断的景象,而是异常冷清寂静。

    空荡荡的殿内,不见任何一人,落针可闻。

    直到田允走入殿内,朝着偏殿走去,这才在之后见到了坐在偏殿主位的李漼。

    “陛下,百官都在外面,不过几位相公并未过来”

    田允缓缓开口,而李漼闻言缓缓颔首,接着起身准备朝外面走去。

    “陛下”

    田允错愕,可这时李漼却越过他,朝外走去,并将脚步停在了咸宁宫门前。

    站在这里,他已经可以看到这些正在请他三思的百官,乌泱泱,足有数百人。

    恐怕长安之中,近三成官员都在这里了。

    “陛下”

    “陛下三思,当下切不可讨伐陇右”

    “陛下”

    见到李漼出现,许许多多官员纷纷作揖,先后开始劝阻起了李漼。

    不过他们大多站在原地作揖行礼,并不敢上前谏言。

    这种时候,反倒是一名年纪而立的官员起身朝李漼走来,在距离他五步时跪下,手持笏板,声音凄厉

    “救国贱臣、翰林学士刘允章谨冒死上谏皇帝陛下”

    刘允章举动大胆,而他所说的话,更是令不少官员额头生汗。

    不等李漼准许,刘允章便急声道“臣闻太直者必孤,太清者必死。”

    “两汉时晁错建议削减诸侯的封地,结果遭到皇帝诛杀。”

    “商鞅帮助秦国铲除不法的臣子,却遭受肉刑而死”

    “如今、臣希望成为继二人之后的第三人”

    刘允章的这番言论,倒是让李漼高看了他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

    他想看看刘允章能说出什么话,故此没有打断他,而刘允章也急声道

    “臣见陛下初登皇位时,曾下令各州广开言路,允许直言进谏,言者无罪,以致天下百姓纷纷谏言朝廷。”

    “然而陛下不仅不采纳百姓的建议,反而默许下面的贪官污吏对他们用刑。”

    “臣曾见到有人被鞭打于市朝,有人被囚禁于园苑,甚至有人被深埋沟壑,人数不计其数。”

    “如今大臣们爱惜官位不敢直言,小臣们畏惧死亡不敢进谏,而那些忘生请死、冒死进谏的人却遭到报复。”

    “臣听说朝廷的核心事务在于荐举贤才,但如今宰相被视作无关紧要的官职,御史被当作不速之任。”

    “冤屈者无处伸张,君子因此隐退,小人因此谋乱。”

    刘允章声音悲戚,眼眶中隐隐有泪光在泛滥,他手持笏板,继续匍匐道

    “自古以来,帝王以御史为耳目,以宰相为股肱,股肱废则无法行动,耳目蔽则无法看清。”

    “如今陛下废弃股肱,遮蔽耳目,堵塞谏言,惩罚忠良,难道是想要让天下人沉默,万方缄口吗”

    “臣担心千秋万代之后,人们会嘲笑陛下不圣明,因此心急如焚。”

    “当今天下,求进的臣子中,智者不肯自认不肖,愚者不肯自认不贤,导致贤愚混杂,善恶同群。”

    “朝廷为何不能让愚者退隐,贤者入仕,以此来中兴朝廷呢”

    “今天下食禄之家,有八种途径进入官场,但皆利于世家而苦百姓。”

    “国家衰败,又皆因九大破败,这才致使百姓苦不堪言。”

    “臣听说,自古帝王终日劝农,仍担心百姓挨饿;终日劝桑,仍担心百姓受寒。”

    “如今天下勋戚、官吏、将领、僧尼、劫贼遍地,他们不耕不织,坐食天下,唯苦小民。”

    “正因如此,臣以为今天下百姓有八苦,而这八苦,陛下知道吗”

    刘允章反问李漼,李漼也渐渐有些挂不住脸了,只是不等他开口,刘允章继续说道

    “八苦不除,以致百姓被侵夺,被欺压,被迫当兵,被迫沦为佃户,被迫出家,此为五去也。”

    “百姓有五去而无一处可归,有八苦而无一丝快乐。”

    “国家有九破而无一件成就,官员有八入而无一出贤臣。”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局面。”

    “如今天下百姓在道路上哀号,不得不逃入深山,夫妻无法生活,父子无法相救。”

    “此等局面,陛下不励精图治,却想着动刀兵来止动乱,臣想询问陛下,难道陛下真的觉得动兵讨平陇右就能”

    “住嘴”

    李漼忍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呵斥打断了他。

    他本以为刘允章会说出什么高论,结果绕来绕去,最后竟然还是在反对他出兵陇右。

    他不敢说自己有识人之能,但刘允章绝对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么忠心耿耿

    想到这里,李漼冷声道“田允把他们给朕轰出去”

    “奴婢领命。”田允连忙应下,随后带着禁军将这群官员全部给轰了出去。

    刘允章被拖下去前,竟然还在叫嚷“陛下不以万国为心,不以百姓为本,臣当幸归沧海,葬江鱼之腹,不忍见国难危。”

    “臣之愿毕矣,恳擗不胜痛切感惧之至”

    随着他声音渐渐变小,他的身影也被禁军彻底拖了下去。

    直到他们消失,李漼才阴沉着脸色询问道“各镇兵马,如今到了何处了”

    “回陛下”田允思绪片刻,随后回答道

    “沙陀及党项已经聚兵在盐州了,诸镇兵马眼下还有三镇并未抵达凤翔,最少还需要十日才能抵达。”

    “除此之外,西川传来急报,高骈调遣兵马,除留防二万兵马于黎州、嘉州、戎州外,余下仅留万余兵马驻守各州,率五千精骑及万五马步精锐屯兵灌口关,好似要夺回故桃关。”

    “召王小年及诸相入宫”李漼听后拂袖走入殿内,田允则是连忙派人去传王式和南衙北司的内相与外相。

    一个时辰后,随着众人先后走入殿内,李漼已经坐在了金台上,俯视众人道

    “臣欲以王式为太子少保,充任招讨陇右行营都统制置等使、关内道供军使、凤翔镇节度使诸卿以为如何”

    李漼把招讨陇右这件事摆了出来,还要直接册封王式,这就代表朝廷把招讨陇右摆到了明面上。

    不过好在他给予的是招讨使,这代表事情不至于做绝。

    对此,徐商主动开口询问道“陛下既然决定招讨陇右,那陇右驻长安进奏院应该如何处置,地方上的陇右牙商又该如何处置”

    “暂且圈禁,不可动刀兵。”李漼沉声开口,并不打算把事情做绝。

    徐商闻言颔首,接着继续道“某想要询问王少保,眼下派往黠戛斯、多康吐蕃的使节还未回禀消息,王少保以为,当下是讨击陇右的好时机吗”

    他话音落下,众人随即看向王式,都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对此,王式沉吟片刻,随后向李漼作揖道“陛下,如今诸镇兵马尚未集结完毕,且派往黠戛斯、多康吐蕃的使节并未有回信,另外诸镇节度使能力不一,都需调换。”

    “臣以为,眼下不应着急,理应等到夏收粮草充足时再动兵。”

    王式压力很大,即便他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可他并不希望是通过征讨陇右这种方式,才获得这些信任和官职。

    大唐讨击陇右,这无疑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大唐或许能凭借吞下陇右这块肥肉,进而裁撤京西北八镇兵马和禁军,加上从陇右获取的赋税来延续国祚。

    可若是打输了,那大唐会变得如何

    兴许会变得和周王室那般,政令难出京畿

    在王式担心的同时,李漼却已经下定决心“诸镇节度使,王少保以为应该裁换何人”

    李漼话音落下,西门季玄便抢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应该罢黜朔方节度使张直方,着其金吾大将军入朝,以金吾将军周宝领禁军五千前往担任。”

    朔方镇位置确实关键,也属于前线,加上朝廷调党项、沙陀听令,朔方镇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趁此机会,西门季玄自然要举荐自己人去朔方镇。

    以朔方镇五千戍兵,加上五千禁军,倒也足够指挥沙陀、党项那几千精骑了。

    周宝足够勇武,昔年与高骈一同在右神策军当差,在西门季玄麾下时便与他相熟,自然选择举荐他。

    “可”李漼颔首,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赢得右神策军的支持。

    “谢陛下”西门季玄退下,而齐元简与亓元实对视,但二人没有举荐将领,只因为禁军兵马将由杨玄冀与杨公庆统辖,没有必要再谋夺别的外援。

    更何况西川的高骈明显倒向他们,若是出现什么差错,直接带着皇帝往西川撤退就行。

    他们眼下最担心的,还是高骈那边。

    “陛下,臣以为,此战理应由西川节度使高骈率先进攻故桃关为开始”

    “臣附议”

    亓元实与齐元简二人先后开口,李漼闻言看向王式,却见王式略微皱眉。

    说好的由王式指挥,安排诸镇节度使来讨击陇右,现在战事还没开打,北司的这群人就已经开始抢夺指挥权了。

    王式不敢想象,等到三军真的与陇右交战于河陇时,这群宦官会在背后对自己使多少绊子。

    他突然后悔了,兴许他一开始就应该严厉回绝皇帝,让皇帝断绝任何讨击陇右的想法。

    “此事,便依二位所言吧。”

    李漼摇摆不定的倒向了亓元实二人,这让王式能够布置的点更少了。

    他想要开口,但不等他开口,徐商却又道“陛下,王少保担任凤翔镇节度使,那令狐使相”

    李漼皱眉,思考片刻后才道“以前凤翔节度使、检校司空、平章事、上柱国、凉国公、食邑三千户令狐綯为太子太保,分司东都。”

    令狐綯被赶往了东都,而这则消息对王式来说应该算是好消息。

    “王少保,眼下以为如何”

    李漼询问王式,可王式又能说什么呢

    他原本准备好的计划,已经被北司这几个宦官为了政权而搅乱了。

    现在的他,唯有重新回家,重新谋划了。

    好在现在距离夏收还有一个半月,时间上还来得及调整。

    “回禀陛下,今日变动稍大,请准许臣回府,十日内奏表陛下。”

    “好”李漼眼见王式没有撂挑子,不由松了口气,随后安抚道

    “既然无事,那便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上千万岁寿。”

    在众人唱礼中,李漼走下金台,走入了偏殿之中。

    与此同时,群臣也先后离场,期间除了徐商和于琮宽慰王式几句外,路岩便只说了两句客套话。

    至于北司的亓元实等人,他们并未与王式有什么交流。

    他们这样的态度,让王式察觉到了不妙。

    朔方镇那边的兵马,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调遣的了

    他心里一沉,最后怀揣着沉重心情走回府邸,开始盘算起了该如何讨击陇右。

    即便不能成功将其讨平,也最好不要遭受重创,乃至丢失疆土才行。

    在他盘算之余,长安派出的使臣,却也通过了西川西南部的雅州,经过跋山涉水后,见到了金城内的尚摩鄢。

    几个月的时间,尚摩鄢倒是把病体养好了,但也不可不免的因为上了年纪而渐渐肥胖起来。

    “门下,吐蕃大论尚摩鄢骁勇,虽与朝廷有所恩怨,然皆维西贫苦所致,今遣使者”

    一份南衙起草的帛书为使者诵读尚摩鄢面前,尚摩鄢安静听着,而他的儿子没卢丹增已经返回松州继续就读。

    尚摩鄢的汉文化造诣,随着这些年的时间,逐渐加深,自然听得懂帛书中的内容。

    说简单些,就是皇帝希望招抚他为吐蕃招讨使,并愿意在雅州开放互市,恩赏三万疋绢。

    这些各种赏赐,图的就是多康吐蕃不会袭扰西川,尚摩鄢自己也心知肚明。

    对此他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不愿暴露出来。

    当使者读完帛书,他这才开口道“如果你们愿意多给绢帛,我愿意与大唐和好,甚至愿意出兵牵制陇右”

    “果真”使者有些不敢相信,尚摩鄢却道“是否愿意,就得看你们给多少了。”

    “好”使者连忙应下,随后在多康官员的护送下走出王宫。

    待他走后,左右两侧的官员才先后开口。

    “大论,我们真的要出兵袭扰陇右吗”

    “大论,您前几日不是才答应了刘节帅,按照要求派遣兵马给刘节帅吗”

    “刘节帅兵强马壮,依我看大唐朝廷未必是对手。”

    “大论,我们如果真的要背叛刘节帅,那最好能一举灭亡陇右,不然打虎不死反受其害。”

    殿内众人各有心思,有的人早就想要背叛陇右了,也有的人觉得不能轻易得罪刘继隆,还有的人则是觉得要么不背叛,要么就把事情做绝。

    面对众人的这些言论,尚摩鄢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观摩了众人反应与态度后,他才明了了当下局面。

    韦工啰碌一派是不愿意背叛刘继隆的,赞碌一派则是觉得早该背叛了。

    除了他们,还有一部分摇摆不定的人。

    三方之中,支持赞碌的人是最多的,其次才是韦工啰碌,最后是那群摇摆不定的人。

    面对三方态度,尚摩鄢开口道“大唐能给我们比刘继隆更多的东西吗”

    他询问众人,众人见状摇了摇头,毕竟刘继隆对他们的支持确实很大。

    正因如此,他们许多东西都十分依赖陇右。

    可以说,如果他们敢于背叛,而且短时间内无法从别处获取足够的粮食和茶叶,那多康吐蕃必然会遭受重创。

    “我心里确实不愿意一直臣属刘继隆,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唐廷给不了足够多的东西,我们自然只能依靠刘继隆。”

    “我刚才答应那个使臣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谋求更多的东西罢了。”

    “至于我们是否出兵,只要消息不走漏,他们又怎么知道”

    尚摩鄢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接着说道“不过刘继隆想平白从我这里要走一万精锐去帮他打仗,我也不会什么都不要的就出兵。”

    “先向大唐朝廷要些好处,到时候再以这些好处告诉刘继隆,如今并非他一个人在拉拢我。”

    “出兵可以,但起码要给我足够的东西”

    尚摩鄢这般说着,可韦工啰碌却皱眉道“大论,上次的事情才过去不到半年,我们如果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刘节帅的不高兴”

    眼见韦工啰碌提起半年前的事情,尚摩鄢脸上有些挂不住,而殿内众人也面面相觑。

    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集结那么多兵马部众,结果还没打就输了。

    当时也承诺过没有第二次,结果现在又准备利用唐廷的这件事对陇右索要好处,这似乎有些

    众人面色微微变化,尚摩鄢也有些挂不住脸,沉吟后才道

    “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这件事情肯定得告诉他。”

    “这样吧,韦工啰碌你亲自走一趟陇右,看看陇右现在的情况。”

    “如果陇右的那些将领并不着急,那你就只提及唐廷派遣使者拉拢我们的事情。”

    “如果陇右的将领十分着急,那你就把唐廷增加钱粮,开放互市的事情告诉刘继隆。”

    回想起曾经不好的回忆后,尚摩鄢还是老实了一些,但他仍旧想要从刘继隆手上获取些东西。

    韦工啰碌见状不免叹气,他记得尚摩鄢也是个英勇果决的人,这才过去十几年,现在他的却充满了算计和小心思。

    好在他的儿子没卢丹增识得大体,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没卢丹增,没卢丹增肯定会劝阻尚摩鄢的。

    想到这里,韦工啰碌明面应下了这件差事,私下却准备把这件事告诉远在松州就学的没卢丹增。

    “多康的希望,恐怕是在没卢丹增的身上”

    a hrefquot tartquotbnkquot。a hrefquot tartquotbnk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