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秦家家主秦淮渝
我听过这个名字。
十五岁的夏天,少年白衬衫,黑色碎发,耳骨银色耳钉。
清冷不驯。
彼时盛夏,蝉鸣阵阵,空气滚着热浪。
两个班的体育课撞在一起。
我坐在树下,托着腮抬眸,与被男生女生团团围住的秦淮渝对上视线。
浅色低垂的凤眸清透。
像一柄跨越时空的箭,直直的,正中我荒芜的心扉。
大抵是见色起意。
少年倾慕,我的确曾暗恋过秦淮渝。
但只是暗恋。
短短一分钟,在得知秦淮渝的真实身份后,连暗恋也成了高不可攀的东西。
秦淮渝是明月。
太过遥远,太过疏离。
我这种肮脏的爬虫。
连胆怯的恋慕,都是对对方的一种亵渎。
就像我对许澄倾诉时许澄说的那样。
我是那么的糟糕。
如果说出心中爱意,会使得秦淮渝被人笑话。
我不想成为喜欢的人人生中的污点。
即便这可能是唯一能让他记住我的方式。
我和秦淮渝相处过的时间并不算长。
他太优秀。
只花了不到半年时间,就升学去了别的学校。
此后多年。
“秦淮渝”这个名字,逐渐从我的生命中淡去。
有时我会听别人提起秦淮渝的名字。
听许澄托着腮感慨,秦淮渝如何如何的优秀。
听裴璟咬着牙嫉妒,秦淮渝这人如何如何的表里不一。
不管旁人的心情是仰慕还是嫉妒。
秦淮渝都变得比学生时期更为优秀,这点毋庸置疑。
年少时我所憧憬的明月最终真的成了高高在上的月亮。
我想。
我和秦淮渝,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因此再次从父亲口中听到秦淮渝的名字时我愣了一下。
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吃多了会产生致幻反应。
我体验过许多次美梦。
被父母疼爱着长大过,和兴趣相投的玩伴们玩闹过,还养过可爱的宠物。
但幻觉只是幻觉。
我闭上眼,感受着缺血过度的眩晕,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心跳声明显。
被处理过的伤口还在刺痛,不同于幻觉发生时的轻飘飘。
我有些怔愣。
而这时,我的手被父亲牵起。
宽大而温暖。
这是我的憧憬中,父亲的手。
只是下一秒
指腹按进伤口,我疼得脸色苍白,不受控制地蜷缩起瘦弱的身体。
父亲语气冷淡,高高在上地看我。
“还没清醒吗”
父亲开始不耐烦。
垂着眸,调试腕上的名表。
“真不懂你怎么会变成这种窝囊废的没用模样。”
“想死”
“我养你那么多年,你都还没报答过家族,你没资格死。”
我低声说了句抱歉。
父亲一如既往。
是一个完美的商人,冷血刻薄。
一切事物,包括唯一的孩子,在父亲眼中都不过是可以用利益明码标价的东西。
想死或许不是我的错。
可我已经习惯道歉,习惯做让步的那方。
“抱歉。”
我向裴璟道歉,向许澄道歉,也向父亲道歉。
“抚养我长大的费用,我会列好清单偿还。”
父亲冷笑一声。
用他的话来说,我就是个废人。
他用十八年的时间。
养出个身体残废,声名狼藉,连出门都做不到的废物。
父亲一生骄傲。
有我这样懦弱的孩子,是他此生唯一的耻辱。
不过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
婚前协议被助理交给我。
父亲说,我必须讨好秦淮渝,好让秦家帮卿家度过难关。
我捧着婚前协议。
很薄,很轻的几张纸。
在此刻重得宛若千钧。
秦淮渝,为什么偏偏选择我呢
不会是父亲暗箱操作。
父亲鄙夷我,不会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金钱和人脉。
也不会是商业联姻。
连我也知道,卿家的产业遭遇重创,如今已是摇摇欲坠。
和卿家联姻,对秦家来说无异于倒贴。
我满怀期待。
渴望王子爱上丑小鸭的童话故事发生,渴望命运的垂怜有一瞬间降临在我身上。
会是哪天我救了小猫被神明看到。
神明觉得我善良,这才给了我遇见秦淮渝的机会吗
我是那样的胆小。
哪怕是最奢侈的幻想,我和秦淮渝的关系,也不过是他为了应付家族长辈的催婚随便挑中我扮演合约恋人。
不亲密接触没关系。
不说话没关系。
我想,能见到年少时喜欢的人,就已经是命运的垂怜。
我本就是早该死的人。
能活着的日子里,任何幸福都是命运的恩赐。
父亲看出我的小小喜悦。
扬了扬唇,讥讽轻蔑地笑了一声。
神色不耐。
“别痴心妄想,奢求不属于你的东西。”
父亲在离开前冷冷警告我。
“你只是块挡箭牌,别真把自已摆在人的位置上。”
4
我才知道秦淮渝已经有了恋人。
怕我搞不清状况。
父亲啧一声,让助理拿过手机,给我看了那个男孩子的照片。
景鲤。
他很漂亮,长得白净娇憨,是秦淮渝的竹马。
秦家的结婚请求来得突然。
父亲反复询问,才确定这并不是一出恶作剧。
但凡事总有原因。
“我派助理去秦家调查过,秦家内部对秦淮渝的小竹马并不认可。”
父亲没说话。
只是用那怜悯的,讥讽的眼神看我。
像是在看一只可怜虫。
我抿着唇,再次沉默起来。
没有什么命运的垂怜。
我暗恋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人,只是为了保护他喜欢的男孩子才选择和我结婚。
而我的肮脏。
成了衬托那个人天真单纯,让对方更容易被接纳的不二利器。
我垂下眼睑。
并不难过,只觉得庆幸。
原来对于明月而言。
我这种淤泥,还是有存在价值的。
5
即便刚自残过一次,可我没有太多休息时间。
半小时后,父亲离开,刚苏醒的我独自走出医院。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叹气。
因为常年受伤,我的体质韧性惊人。
就像一块脏脏抹布。
总是破破烂烂,却又总是坏不透。
受伤的手腕被隐藏在长袖下。
被绷带紧紧缠住,断绝了血腥味外溢的可能。
父亲说血的味道很脏。
如果惹得秦家那位不快,卿家将会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必须讨好秦淮渝。
卑微隐忍也好,奴颜婢膝也好。
我一定要留在秦家。
我必须要留在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