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学外。
七尺辩经台下。
鸦雀无声。
自崔岘说完后,无数道目光怔怔的看着他,或目眩神迷、或心驰神往。
一场辩论,想要打得漂亮,打的激烈,最后打出知名度,有一点绝对不可或缺
那就是,爆金句。
朗朗上口、振聋发聩的金句,绝对能起到锦上添花的大作用。
但,今日崔岘和桓应先生这场唯经是循、疑古求真的辩论,没有半点废话。
每一句,都是金句
字字发人深省
句句金玉良言
纵使现在一片沉默,可方才崔岘那些话,好似仍旧在耳边回响
而这些金句,越品味,越觉得震撼激荡。
他说,心有北辰,则万径皆通。
他说,天理昭昭,本自具于灵台。
这已经不仅仅是作文章、写策论八股、亦或者学术辩论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著说立论啊
有年迈的老儒回过神来,苍白着脸看向台上的崔岘,尖声道“天理非外铄,本自具于心不”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邪说异端”
被唯经是循、疏不破注,先训诂、后义理教化大半辈子的他,今日听到了让他道心崩盘、心神不稳的全新思想著论。
这让他本能觉得恐惧。
而后开始应激。
年轻的学子们,则是喃喃重复着崔岘的话,神情时而震撼、时而迷惘“此心既明,则六经皆我脚注”
若圣贤书有谬。
那么我辈疑古求真,岂不正是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自崔岘荒谬般宣称二十经有漏,引发四方哗然。
到今日,到此时。
质疑尚书,诠释求真。
原本抱着围观凑热闹心态的年轻士子们,终于开始正视内心,溯本求源。
熙攘人群中。
那群年轻的小蒙童们,疑惑听完崔夫子的辩论,焦急争先恐后问夫子“先生崔夫子赢了吗怎么没人说话”
“崔夫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的对吗”
中年夫子此刻满眼震撼、脸色苍白。
和在场无数读书人一样,这位中年夫子,同样被崔岘的话,冲击到心神不稳。
但,他是夫子。
他要教书育人。
这一课,该如何上
中年夫子不知道。
这位夫子再次抬头看了看辩经台上的崔岘。
接着低头看向自已的一群学生们,歉意道“惭愧,先生自已尚在迷惘,因此,不知其意,不知输赢,不知对错。”
“你们认真温书,勤学苦读,将来”
说到这里。
中年夫子犹豫片刻,继续认真说道“将来自行求真。”
“崔夫子今日之输赢对错,或许,需要五年、十年后的你们,来为其正名。”
蒙童们神情发懵,听得似懂非懂。
一群稚嫩的小豆丁,远远看着台上的崔夫子,满是稚气的眼睛里,蕴藏着明亮的星火。
崔夫子那般厉害,怎么会需要他们一群小孩来正名呢
先生一定是在骗人哩
台上。
桓应先生苍老的眼睛里,蓄满浑浊的泪水。
因为心神激荡,他身体一直在发颤,在班临的搀扶下,才得以站稳。
接着,老先生看向东莱,欣慰道“小东莱,你收了个好徒弟。”
东莱先生得意扬起下巴,丝毫不掩饰自已的骄傲“说点我不知道的。”
啧。
多年未见,仍旧是这副熟悉的臭德行。
桓应抽了抽嘴角,笑道“那,老夫便谢谢你,把你的好徒弟,送给岳麓。”
东莱先生闻言,收起得意神情,认真朝桓应行了一礼。
班临、旬彰二位先生,表情骤然紧绷。
来了
其余人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甚至连崔岘本人,也在疑惑。
而后,在全场瞠目、震撼、哗然的注视下。
便见桓应先生推开搀扶自已的班临,认真整理衣冠,向身前的崔岘作揖礼“荀子云青出于蓝,今始信之。”
“老夫皓首穷经,竟如庄子所谓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不见大道之恢恢。”
“君乃以天为管、以地为锥,倒转乾坤见真如”
“本场辩论,是我输了。”
崔岘着实被惊到了。
莫说桓应先生是位旷世大儒,单论年纪,他也受不起长者这般行礼啊
“老先生,快快请起”
因此,崔岘赶紧快步走过去搀扶。
就在崔岘搀扶起桓应的时候,桓应顺势起身,其袖间那块白色玉圭,便顺势送入了崔岘掌中。
没等崔岘反应过来。
便听桓应迫不及待疑惑道“咿这块玉圭,怎地自行滑落到你手中了呢”
“当真怪哉。”
崔岘
不是你递到我手里的吗
但桓应人老了,语速却越快的离谱,笑眯眯拉着崔岘的手,说道“罢了罢了,想来,此玉圭与你有缘。”
“那便赠予你吧。”
啊这。
崔岘觉得有些古怪,但想了想,还是说道“长者赐,不敢辞。岘,多谢老先生馈赠。”
因为今日出发离家之前,老师跟他交代过要是桓应先生想送你什么东西的话,你尽管接着就是。
此时,全场众人正在震惊于桓应先生当众认输,甚至向崔岘行礼。
这可不是认输那么简单
这代表着,尚书的错误,经由古文经学派泰斗级人物,桓应全盘认证。
老天呐
此次辩论结束,大梁文坛将迎来一场何等可怕的经学风暴
“桓应先生您怎可认输这是对圣人先贤大不敬,您”
一位老儒再也忍不住了,站出来目眦欲裂怒斥。
他的怒斥声嘶吼到一半,在看清崔岘手中那块白色玉圭后,硬生生卡了壳。
接着。
这位老儒用更尖锐高亢的声音,歇斯底里道“求真玉岳麓书院山长玉圭,求真玉”
“竖子崔岘尔竟敢盗窃山长玉圭”
崔岘“”
不是,我请问呢
你瞎了
这是我盗窃的吗
但崔岘是真的没想到,这块平平无奇的白玉,竟是岳麓书院的山长玉圭
那岂不是代表着
台上,桓应蹙眉驳斥道“求真玉,是老夫亲自赠予崔岘的,何来盗窃一说”
这东西怎么能随便赠予
那老儒快要气晕了,苍白着一张脸寒声道“求真玉,山长玉圭,是历届岳麓书院山长的传承信物怎可轻易赠”
说到这里,老儒反应过来,犹如被捏着脖子的公鸡,骤然失声。
周围无数人齐刷刷看向台上崔岘手中那块白玉,全体瞠目。
不不会吧
老天
那可是大梁四大古老书院之一,岳麓书院啊
哗然声此起彼伏。
在无数震惊目光注视下,便见桓应先生点点头“没错,老夫确实决定,将岳麓书院山长之位,传承于崔岘。”
“而崔岘,已经同意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同意了啊
说完这番话,桓应先生似乎自已也有点心虚。
但他真的很害怕再次被丑拒,于是对崔岘露出个友好的笑容“方才你说了,长者赐,不敢辞。”
“既然接了玉圭,那就代表着,你同意做岳麓书院的新任山长。”
“可不许反悔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