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他怎么来了”
嬴政在听到扶苏来河内郡,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结。
空气骤然凝滞
嬴政方才那平和富商的气质荡然无存,一股无形的、足以令山河失色的帝王威压轰然弥漫开来
田野间的虫鸣鸟叫似乎都在这一刻噤声。
他整个人仿佛重新披上了那身无形的玄色帝袍,变回了那个独断乾坤,威凌天下的始皇帝
侍立一旁的楚悬,只觉得呼吸猛地一窒
一股冰冷沉重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肩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骇然地看着眼前气质骤变的“赵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这才是嬴政真正的面目
那商人的伪装之下,是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帝王真身
仅仅是泄露出一丝气息,便已如此恐怖
联想到扶苏被发配北疆的往事,再看到嬴政此刻听到扶苏名字时毫不掩饰的冷厉。
楚悬忍不住在想,难道嬴政当真不喜这位长公子
他假死遁世,莫非真就是为了给当今陛下彻底扫清障碍
嬴政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扫过前来报信的密卫,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令他去府上候着。”
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压抑的愠怒。
楚悬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似乎不喜长公子”
嬴政并未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走到田埂旁,毫不在意那沾染泥土的田埂,随意地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摄人的气势只是错觉。
他抬头看向忐忑不安的楚悬,脸上竟又奇异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哦你怎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扶苏是我的长子,我怎会不喜”
楚悬看着嬴政脸上那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笑容,心中反而更加忐忑。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更进一步,将心中最大的疑问抛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先生若真喜欢长公子,又怎会将他远派北疆苦寒之地”
他问得很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发配边疆,远离权力中枢,这绝非喜爱之举。
若非看出嬴政对自己似乎格外宽容,楚悬是绝不敢触及这等禁忌话题的。
嬴政的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田野,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北疆的风雪与烽烟。
他并未动怒,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啊满口仁德,心怀恻隐,这原非坏事。”
“但若不见见那战场之上的尸山血海,闻不到那血与火焚烧的焦臭,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大秦这万里河山的一统,究竟是用多少忠魂白骨堆砌而成”
嬴政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冷硬“若不亲赴边关,亲历严寒酷暑,目睹粮秣转运之艰辛,士卒思乡之凄苦,他又怎会懂得,每一次大军远征,帝国上下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
嬴政转过头,目光如炬,直刺楚悬“我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亲手摸着让他知道,大秦的每一寸疆土,都是无数大秦锐士用滚烫的血、冰冷的骨浇筑出来的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再轻飘飘地提什么分封诸侯、效法周礼”
话语中的严厉与期许交织,是对继承人的一种近乎残酷的锻造。
他依旧用着我的自称,这份面对楚悬的平易,更显其态度的特殊。
说到这里,嬴政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我若不喜他,不看重他,岂会将帝国最为精锐的三十万长城军交予他执掌”
“岂会让他与蒙恬朝夕相处蒙恬嘿,之前我还以为他死忠于扶苏呢放眼天下,哪个不得宠的公子,手底下能有三十万虎狼之师能得蒙恬这等帅才倾力辅佐”
楚悬听得心头震撼,这分明是磨砺与重托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中的疑惑仍未完全解开“那为何先生方才听闻长公子到了河内郡,神情好像并不高兴”
嬴政脸上最后一丝残留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声音也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因为他是长公子”
“他是曾经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如今更是大秦的长安侯,身份敏感至极皇帝皇帝赵凌”
嬴政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他竟敢竟敢让扶苏离开咸阳,离开他的掌控范围他究竟在想什么”
嬴政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穿虚空,望向咸阳的方向“你算算时间你给咸阳发出的那封密信,按脚程,此刻恐怕才刚到皇帝案头一日”
“而扶苏现在却已经出现在了河内郡这意味着什么”
嬴政的声音低沉,仿佛蕴含着风暴“这意味着,皇帝恐怕在你信到咸阳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他不仅猜到了,还敢把扶苏主动送到我面前”
嬴政双眼眯起,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盯着楚悬,问道“他疯了吗他就不怕我在此地,拥立扶苏”
楚悬终于明白了嬴政震怒的真正根源
这愤怒并非针对扶苏,而是直指那位远在咸阳的皇帝
赵凌此举,无异于将一颗最危险的棋子,主动送到了棋盘上最不可预测的对手面前
嬴政的脸色阴晴不定,如同酝酿着雷霆风暴的乌云。
但很快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暴戾之色渐渐平复,但眼神却更加深邃难测“不过”
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皇帝想必是觉得,如今天下民心尽归,朝堂尽在掌握,咸阳禁卫如臂使指,地方官吏皆系于他手即便我真的拥立扶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所以,他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嬴政不再言语,只是负手而立,缓缓踱步在初春的田埂之上。
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心情如同那变幻的云霞般复杂难言。
赵凌此举,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他这个先帝彻底藐视
还是在用这种近乎狂妄的方式,向他宣告帝国的主权
自从亲政,以铁血手腕扫平吕不韦、嫪毐之乱,真正独揽乾坤以来,他嬴政,横扫六合,鞭笞天下,何曾被人如此小觑过
赵凌这逆子
他竟敢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
一股混杂着被轻视的恼怒、对儿子胆魄的惊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棋逢对手般的奇异感受,在他胸中翻腾不息。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赵凌知道,哪怕他将扶苏送到自己面前,自己也不会再想拥立扶苏吧。
嬴政此时的心情无比复杂,想着想着,嘴角又不自觉地扬起。
其实无论是哪种可能,哪怕真的是赵凌蔑视他,都比扶苏好了不知多少。
算无遗策也罢,狂妄到不将他嬴政放在眼里也好。
狂妄的皇帝
皇帝不该狂妄吗
皇帝不配狂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