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
赵方远“长官,长治方面传来消息,第47军已与日军遭遇,双方发生激烈战斗,十个小时内,友军伤亡高达两个营”
王奉惊了一下“两个营”
“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赵方远面露难色“这来犯日军进攻极其凶猛,外加川军兄弟的装备简陋,全军上下一门重炮都没有”
王奉揉了揉太阳穴“之前给他们的那些援助呢”
赵方远“砀山战役开始后,我军物资紧缺,险些周转不开,对外的武器援助就停止了。”
王奉双手背在身后,在地上来回踱步
“八路军呢386旅抵达战场了吗”
赵方远“新一团在日军补给线上打了几场破袭战,但鬼子似乎早有防备,互有胜负,总体来讲收效甚微”
王奉“电告宋文杰,濮阳战事已经结束,不多时日我军将班师归来,将接下来的战略重心放到长治保卫战上,务必保证大后方的安全”
赵方远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是我这就传达下去”
王奉“黄河,郑州方面有什么消息吗”
赵方远“长官,还真被您说中了,第20集团军下属新8师正在偷掘黄河,被咱的人抓了个正着,现在郑州城内闹起了游行,据传回来的消息,事发之后,常凯申都亲自赶到郑州了”
王奉笑了笑“一切顺利就好,有什么新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方远皱眉“长官,恐怕还真有个事”
王奉挑了挑眉“什么事”
赵方远掏出一张电报,递了过去“这是一战区总参谋部发来的,情况特殊,我还没有进行回复。”
王奉接过大致扫了一眼
“程潜亲自过来”
“他一个战区司令长官,来濮阳干什么”
赵方远挠挠头“会不会是委员长的意思”
张虎凑过来“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就算是敌人,到了咱们的地界上,还能怕了他不成”
赵方远“那倒也是,程潜赶来的如此之快,必定是轻装简行,随行卫队可能连一个营都没有”
王奉点点头,将电文随意撇到一边“先不管他了,各纵队在濮阳休整两日,火速回师长治,咱们要回家了”
张虎大喜“回家终于要回家了”
和大部分军官一样,他的老家在沦陷区内,正在经受日寇的炮火摧残,但在外面漂泊了大半年,能回到长治,重新踏上山西的土地,对这些人来讲,就已经算得上期盼已久的美事了。
赵方远脸上远露出喜色“长官,这次回去,咱什么时候能收复山西”
王奉想了想“虽然第十四师团已经覆灭,但眼下第一军主力尚存,断不可冒然与山西日寇展开决战,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方远扭头看了眼挂图“唉确实如此,纵观整个华北地区,山西处于高地,进可攻,退可守,一旦我们与山西日寇爆发决战,即便寺内寿一和香月清司不和,华北日军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届时我们恐怕要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张虎也盯着地图看,挠挠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地点头附和。
王奉打了个哈欠
“我先去休息了,有什么事直接过来通知我”
指挥几万人作战,就算有三维立体作战地图的辅助,也不是一件轻松事,作为一名优秀的前线指挥官,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抓紧一切时间休息,长久的熬下去,身体早晚要垮掉。
二人啪的一下立正,脚跟并拢
“是”
6月6日。
上午十点。
总指挥所门前。
一辆吉普车缓缓停稳,后面的一辆运载卡车上跳下来一队士兵,清一色的美式冲锋枪,单从外表上看就威风凛凛,神气的很。
门前站岗的士兵瞟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扭头看向身侧的重机枪阵地。
四挺长治1938型重机枪轻轻转动枪口,对准了那辆卡车。
程潜走下车,打量了下四周,从外面往里看,这个指挥所应该是临时搭建的,有些地方很新,不像是饱经战火的城市建筑。
“这么多重机枪是什么款式”
他的目光被重机枪吸引,朝机枪阵地多看了两眼。
站岗的卫兵可不惯着他,见不是自家部队的军官,一个箭步走上前
“你好,军事重地,请出示证件”
程潜皱眉,一旁的副官开口说“下士,我们是一战区长官部的,找你们王司令有要事相商,赶快放行”
下士面不改色“请出示证件”
副官想要动怒,但被程潜拦住了“这是我的证件,你们守备军的待客之道可真有意思”
下士接过后翻开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原来是程长官,多有怠慢,放行”
另一名卫兵抬起栏杆,挥手示意车队进入。
程潜收回证件,深深的看了里面一眼
“走吧,先进去再说”
“轰”
吉普车再次启动,车队缓缓驶入指挥所院内。
门口。
趁着没人,刚才负责抬杆的卫兵凑过来“哥,赵参谋长不是跟咱打过招呼了吗,你干嘛还要卡他一下”
下士“你没听说吗,他们一战区要掘黄河大堤”
卫兵嘴巴张成“o”形“啊真的假的”
下士扫了眼附近,确定没其他人后小声说“你昨天睡得早,不知道这件事,据我所知”
卫兵听了这些后,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他们疯了吧”
下士冷哼一声“昨天传出的消息,今天就过来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别说卡他了,这要是在荒郊野岭,我直接毙了他”
卫兵一愣“哥,你不要命了”
下士“世不欲人活世不欲人活”
院内。
早早得知程潜到来,王奉并未亲自出来接见,只有赵方远领着几名参谋在指挥所帐篷前等着。
副官坐在车内,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了前面的情况
“长官,这守备军也太没礼貌了”
程潜眉头紧锁,挥了挥手“先不要管这些,见了王奉再说”
“你再清点一下,东西都带全了吗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副官拍了拍手提箱“放心吧长官,都准备好了”
车辆停稳后,程潜打开城门,赵方远笑着应了上去“程长官,久仰大名啊”
程潜皮笑肉不笑,点了点头。
久仰大名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
外面的报纸已经传疯了,不管是哪个报社的哪版报纸,上面都有他程潜的名字。
赵方远不管这些,侧过身子“程长官请吧,我们司令已经等候多时了”
程潜笑了笑“请”
一行人走进指挥所内。
昨天就得知了程潜要来,王奉虽然不怎么重视,但对方毕竟是战区司令长官,位高权重,要是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传出去之后,岂不是要让人们看了笑话。
原本用来平铺作战地图的木桌被撤走,换上了平时接待外客,召开高级军事会议时用的大长桌。
说是桌子,其实就是用空弹药箱垒起来的,上面盖了一层红布。
王奉坐在首位,倚在靠背上,见程潜等人走近后,缓缓站起身,礼貌性的伸出手
“程长官,昔日归德一别,许久未见啊”
程潜走上前,摘下手套“算算时间,归德军事会议都过去半年了,现在想想看,那几天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王奉面无表情,心中冷冷发笑。
一场军事会议而已,有什么好怀念的
无非就是想借此来恐吓自己罢了
真当我是韩复渠呢
副官递上手提箱,随后和程潜眼神交流一番后,扭头离开指挥所。
赵方远意会,在征得王奉的眼神同意后,也领着一众参谋官离开了。
整个指挥所内,就只剩下这二人。
王奉拉出椅子“程长官,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说罢,不管程潜表情如何,他径直坐到了首位上,抿了一口热茶。
程潜笑了笑,也跟着坐下。
王奉盖上茶杯“程长官,眼下日寇已攻克砀山,逼近兰封,你我都军务缠身,也别整这些弯弯绕的了,有什么事直接长话短说吧”
程潜应了一声,打开副官带来的手提箱
“王长官,这是中央政府补发的三个月军费。”
王奉有些惊讶。
补发军费
一上来就送钱
程潜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摞银行存单。
紧接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份书信“这是委座给你的亲笔信,命令我无论如何都要送到你的手上。”
王奉挑了挑眉毛,微微坐直身子“如此说来,还要多谢程长官不远数百里,亲自送这么一封信过来。”
程潜“你我同为党国军人,这些话就不用说了,王长官还是先打开看看吧”
王奉打开书信,上下扫了一眼。
忠弟如晤
徐州骤陷,倭寇狼奔豕突,其第五师团之机械化师团已抵砀山。观彼战车集群若蝗潮压境,旬日间必薄郑州。郑州若失,则武汉门户洞开,党国血脉尽悬一线。
昔大禹治水,凿龙门而通九河,虽万姓流离,终定九州,今倭寇猖獗甚于洪魔孔明焚新野,皆舍小仁而存大义
亲笔
书信上的文字不长,引经据典倒是挺多,王奉看了后心中冷冷发笑。
掘堤花园口
皆舍小仁而存大义
去他娘的狗屁歪理。
王奉将书信折好,原封不动的换了回去“程长官,既然你今天能来,那我也就和你挑明了说,不管是谁要掘这黄河大堤,我王某第一个不同意。”
程潜声音不由得提高几度“可这是委座的意思”
王奉摇摇头“程长官,既然你对黄河掘堤一事如此积极,想必在各方面都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那我请问一旦黄河泄洪,下游上千万百姓应当何去何从”
程潜想要反驳,却一时说不出什么来
“这”
“如若通知下游百姓,必然会使消息泄露”
王奉冷冷地说“那按照程长官的意思,就是置黄河沿岸,成千上万百姓于不顾了”
程潜“蹭”地一下站起身“王奉”
“顾此失彼顾此失彼啊”
“日军进逼郑州,下一步的进攻计划,我想你绝不可能不知道”
“武汉的工厂要撤离,学校要撤离,政府机构也要撤离,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要休整,军械要补充,士兵要训练,国防工事要修筑,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倘若不能在河南一带阻拦日军,那武汉可该如何是好”
“我们丢了上海,丢了南京,丢了太原,丢了徐州,不能再丢了武汉啊”
这些话直接点燃了王奉心中的怒火,也跟着站起身“丢了又如何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这个道理难道程长官你就不懂吗”
“武汉是座危城,就算能守得住又如何”
“日本的战争潜力还没有耗尽,本土国内还有上百万的预备役,工业生产尚能供应前线所需,现在还不是和日军进行大规模决战的时候”
程潜“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王长官,这句话确实不错,但对时刻处在战线变动上的百姓,这句话就他娘的是放屁”
“河南沦陷已经成为实事,谁也改变不了,我们总要为以后考虑,不惜一切代价防守武汉,就是接下来的抗战方针”
“王长官,你只看到了黄河下游的上千万百姓,但你可看到,武汉三镇的百姓”
“说句实在话,到了你我这个地位,最忌讳的就是意气用事,眼光不能只局限于一处,一时若是保全了黄河百姓,那武汉那么多来不及撤出的百姓又当如何”
“我记得几个月前,南京惨案的照片,是你拿出来的,你应该很清楚,一旦武汉被日寇占领,又会是一副怎么样的场景”
“我国军力孱弱,这是暂时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黄河和武汉只能选择一个”
“王长官,慈不掌兵,慈,也不能掌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