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面前少年,他没有任何隐瞒。
对方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的下属。
这个孩子,一直乖巧懂事,从来不会忤逆自己。
如今,自己要做大事,他也是自己的重要助力。
“好。”
紫镇东点头,道“大人打算怎么做我都听您的。”
刘梁面色严肃起来“我会以召开军议为名,将陆轩和几个秦升手下的军头、以及城中曲侯以上的人物都召来。”
“届时,我会公开表态,愿从者从,有不愿从者”
搭在少年肩膀的手,用力一捏“你帮我,杀光他们”
少年目光一晃,望着刘梁的目光,有片刻的茫然和游移。
“怎么了”刘梁蹙眉“你下不去手你忘了我教你的吗要做大事,能忍时忍,能狠时狠。”
“杀他们,是为了整个张梓大局,是为了整个张梓城内数万条性命”
“好。”
少年点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会,杀光他们”
“这里有我,你先下去歇一下。”
刘梁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同时让紫镇东离开。
待少年走后,他将信搭在弦上,向城外射去。
转入屋内,暂时歇息的紫镇东,掏出他早已发硬的饼,就着水啃了起来。
另一只手探到衣内,紧捏着那块令牌。
城外,军帐内。
“那小子着实了得”
薛定恨的咬牙切齿“他那口盾如山似壁,往那一搁便像多出一堵墙。”
“可恨没能和他真正一战,否则五十回合内,我必杀他”
“守军之颓,非一人可挽回。”吕轻山道“我观今日城上军士,多已气力不支,参战者不足昨日一半。”
“想来城中已是各处发难,陆轩刘梁等人难维局势了。”
“只是唯恐南边大军来援,否则张梓城破,就在这日夜之间了。”
闻言,韩雄大笑“吕公勿忧,朝廷大军,还要到明天才能抵达天井关呢。”
吕轻山一惊“公子的探子,连天井关南边的情势也摸清了么”
“不是探子,而是高人。”韩雄神秘一笑,随即道“要不然,我怎敢怜惜精锐,而不是昼夜轮战不休呢”
通过南边的消息可知,朝廷是打算求稳保住天井关,放弃张梓城。
韩雄的意图也随之清晰他也求稳,稳拿张梓,不望天井关。
尽量以小一些的代价、保存更多的敢战敢冲兵力,攻下张梓,为后续的守备张梓拖延时间。
“话虽如此,但大军毕竟明日就能到天井关我们还是抓紧一些。”吕轻山提议“择一些掳来的炮灰,逼他们去攀城,消耗守军的精力也是好的。”
“如吕公所言,准备夜战”
韩雄点头,正待下令,帐外忽有人急步而入“城内有信射出,上面说他是刘梁”
“什么”
韩雄看过后,立即将张英请来,让他辨认。
“确实是刘梁帐下文书字迹。”张英点头。
信中,刘梁说,他将在一个时辰内掌握张梓城守军,而后打开城门,投降韩雄。
“张公看,此人可信吗”
张英稍作思考,点头“可信。”
“那他此前为何不随您同行”韩雄又问。
“并州大案,他未牵涉其中,此其一。”
“他与晋王少有接触,此其二。”
“此人到底是个本分官僚,也是个极现实的人,彼时他还以为有其他路可走,此其三。”
说到这,张英不禁笑了“陆轩打算死守张梓时,刘梁应该就后悔了。”
“传令各部暂歇休整,等上一个时辰”
“是”
城内。
陆轩奔走一日,到了深夜,脚步都已虚浮。
他被几人搀着,往城楼驻营处来。
“陆公,您今天劳累一天,用些东西吧。”身边侍卫道。
“不用。”陆轩摆手,有些气力不足“我只走几步路、动动嘴皮子,哪能和城楼厮杀的将士们相比较”
“倘若我能仗着资格做点小事就用食,这满城百姓,哪个又不配食呢”
“陆公”
说话间,有妇人抱着婴儿哭道陆轩跟前“陆公求您赐些米汤吧,我这孩儿快要顶不住了求您用米汤吊他一口气,让他再多活两日。”
侍卫见了,急伸手将妇人扯开。
“别动她将孩子抱给我看看。”陆轩连忙道。
孩子抱了过来,躺在陆轩手上,已是半昏迷状态。
老手探入破毯之间,可以触到干瘪的小肚子。
噗通
陆轩突然跪了下来。
“陆公”
侍卫大惊,赶紧来搀他。
陆轩抬头,满脸是泪,忽然嚎啕“陆轩空享一州虚名,今日却不能救一婴孩,又何来面目以儒者自居”
左右见之,无不下泪“陆公,罪在叛贼,您不必自责。”
陆轩摇头,泪流不止“怪我,怪我无用书生,不能扑此叛焰,才使并州罹难,苍生受苦”
他将婴孩交还给妇人,伸手将头顶儒冠摘下,放到妇人跟前
“昔年我于太学求学,恰逢加冠日先帝驾临太学,赐下此冠,至今已有三十一年。”
“我本意将此冠留下,传于后人可今日满城染血,婴孩受苦,这先帝所赐之冠,辱于我手。”
“陆轩生已惭愧,又哪来面目留给后人呢”
“你且拿去,寻城中大户,换上几日饱饭吧。”
侍卫们大惊“陆公使不得”
便是武人,也知道这东西对于陆轩而言,有多么重要。
“没有使不得。”
陆轩摇头。
这几日下来,他苍老了十几岁,发丝已苍苍。
摘冠后,白发披散,杂乱如草,尽显枯态。
“加冠加德。”
“陆轩空享虚名,实无德之人,无颜受冠,当去之。”
他又安排两名侍卫护送,担心此冠途中让人抢了去。
“陆公,去歇着吧。”
“不,还有一人未安抚。”
“谁”
“此城之柱石,上党营校刘梁。”
恰好,城门楼有军士赶来“陆公,刘校尉方才平定了城内诸多乱处,请您去议事。”
“好。”陆轩点了点头“领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