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然心头一凛,怒喝道“小小司马,你也敢威胁我”
“我说的都是实情,便是到了天子面前,也是如此。”张伯玉寸步不让。
“我也听清了。”王骥颔首,道“殿下在前线得此大胜,我等若还不敢进兵,朝廷养我们何用诸位,你们对得起吃的俸禄吗”
如董问、司马震这样站在朱龙、董然立场的武人,则一个个沉默不言。
从自身出发,他们现在想参战了。
因为六皇子在前线已经试过叛军深浅了,优势已经打了出来,现在下场是捞功的好时候。
但他们很清楚如果现在大举进攻,那太尉和六皇子的路线之争,便已太尉的全线失败而告终。
太尉主张求稳,六皇子主张速战,太尉直接禁掉了六皇子的路线,让大军只剩一条求稳之路可走。
如此,无论经过如何,只要最终平定了并州,那太尉就有功无过,整个战争的主导和果实都归他所有。
可结果呢
六皇子表面答应,背地里绕过太尉行事,依旧走他那条速战路线。
且,将激进走到了极致
只用百骑证明了自己路线的可行
这对太尉而言,不只是面子问题,而是路线导致的最终责任问题。
如果现在屈服,承认六皇子是对的,毫无疑问战争主导权将重新回到六皇子手上,这是其一。
其二,当六皇子路线是正确的这一观点成为共识,那太尉耽误了张梓城、倘若全军出击,此刻已大功告成这些观点,也会迅速被认可。
那张梓城为此多付出的人命,谁来担责太尉。
那怯战不敢进、以至空失百骑溃敌的偌大战机的无能和怠战之罪,谁来担太尉。
对此,太尉也就只有两点应对
第一、承认自己错了,担下一切,将主导权拱手相让;
第二、我制定的大方针从来没有错过,也确实未曾出错,六皇子忤逆而行是事实,只不过暂时占了点小便宜而已大局依旧未变。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到朱龙身上,等他最终拍板。
“哎”
他叹了一口气,道“倘若贼人就此退去,固然是好,可若贼人不走,继续围城,岂不是叫我为难”
“殿下擅自行动,身陷张梓,我若弃而不救,则有愧陛下。”
“若不顾大局,轻骑突往,如大军遭难,亦有负陛下之托。”
“如此着实叫我为难”
张伯玉面带冷笑,不发一语。
好一个将责任最大化,将功劳最小化
“这样吧”朱龙似万般无奈“我督步兵先行,务必以保全殿下为先。”
“另传书雒京,叫陛下知晓此事,由陛下来决断。”
他摆了摆手“没有其他事,便都退下吧。”
众人离开,独董然留下,朱龙忽然笑道“董公可知道他的意图”
“无非亲身涉险入张梓,您不敢使他出事,便只能将骑兵速击,如他所愿,被他牵着走。”董然冷笑“他还真是胆大包天,动辄拿自己押上去。”
“是啊胆子够大,谋划很好,能力更是绝伦。”朱龙点头,波澜不惊“初知此讯,着实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这样一位皇嗣,若是死在张梓,你我谁逃得了责任”
董然皱眉“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为何我还敢只动步兵,按原计划行事”
“是”
“他能击溃叛军入城,又提前调动了甄、丁两路人马用来护身,想来守住张梓几日不是问题。”朱龙笑道“他自己都敢拿自己的命上赌桌,难道还能借此恐吓到我吗”
在朱龙看来,周彻提前安排甄武、丁斐,便出卖了自己的所有意图
这位皇子,确实很能玩命,但并不傻,还知道调两路骑兵来护身。
董然也是宿将,听到此处,已猛然醒悟过来“我明白了”
“有甄、丁两路人马护佑,加上张梓城池未失,他在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如果您真被他牵着走,以骑兵奔驰急救,打赢了,那说明他是对的,功劳全是他的。”
“万一中了埋伏,援军失败,那便是您未能第一时间听他意见,又事后失措,败军之责便是您的”
董然笑道“所以您继续稳扎稳打不动,以步兵稳稳推进,待他与叛军纠缠难下,或是落入下风时,您再将大军一推,行必胜之击如此”
如此,周彻不过是逞了一时之勇,最后结果还是自己被围住。
如此,朱龙稳扎稳打,最后还是依靠他一锤定音,拿下大局。
高下立判。
朱龙面向舆图,声音幽幽“这位殿下为了和我相争,可谓是用尽手段,左右横跳,甚至将自身都压了上去。”
“可军机大事,不同其他,大军在我手许多事,他做了,也是徒劳”
腊月二十八日,消息在雒京城内已经传开。
对于朱龙和赵远图传回的两份消息,天子并没有对前线事务进行过多的干涉。
无论两人之间是否存在明或暗的争斗,但天子要的大方向是好的
天井关很稳,那就不用担心叛军会不断扩大,影响范围超出河东;
周彻很猛,上来就给了叛军一个当头棒喝,证明军威之强。
而雒京城内的士民,自是对百骑破军的六皇子,一片称赞。
叛军的六万大军,被吹成十万大军,那已算是相当谦虚的吹法了。
大皇子府内,周松叹道“皇兄,还是被你料中了。这才过去几日,两人便对上了。”
他没有听到大皇子的回答。
“皇兄”
他一回头,却发现大皇子在怔怔出神,便不客气的推了他一把“皇兄这时候装什么傻”
“嗯”
大皇子恍然而醒,望着周松“皇弟知兵吗”
“知兵怎么说呢。”周松捏了捏下巴,道“要说武林争斗,啸聚豪杰,那我肯定是知道的。但要说决阵两军之间,我未曾试过,不知知不知啊。”
“那便是不知了。”
“你这话说的”周松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老六不也未上过战阵,可从河东到并州,一上场便会打仗,你怎知道我不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天生的将帅之才”大皇子喃喃自语。
见他如此,周松取笑起来“皇兄这是忌惮了”
“皇弟知道么有一样东西,是解决世间所有矛盾的最终手段。”
“武力”
“是。”
“那应该是你怕的,而不是我。”
周松忽然放声大笑,他取出一封书信,撇在了周元面前“看看吧。”
周元展开书信,眉头一凝“叛军又重新围上了张梓城”
“那是必然的。”周松道“叛军虽然大溃,但六皇弟人太少,没有伤其根本,现在他反被围住了。”
“那依你看,张梓结局如何”
“张梓一定会是我们赢,但不知道是谁赢。”
这个谁,指得是周彻亦或太尉,二者之一。
大皇子道“太尉还是不简单的。”
周松看了他一眼“更不简单的不应该是皇兄你吗”
周元哑然无言。
张梓城。
这一天,连番的进攻就没有停下过。
但被周彻整顿过的张梓,格外坚固。
他有了充沛的粮食和人力,对于守住几日信心很足。
韩雄接到了一则讯息进入张梓城内的,是六皇子周彻
“此讯能做的准么”
吕轻山难以置信。
“应该错不了。”韩雄咬牙“夜里他突阵时,左右一刀一剑相随,应是河东许破奴和盖越”
在韩雄看来,这不但是一条大鱼,还是一条直接将他们韩氏逼上造反之路的大鱼。
是的,要不是你周彻闲的没事来查案,我爹老老实实干着刺史,为什么要造反
与此同时,太原方面,韩问渠也不断传信过来,让韩雄务必吃下张梓
毕竟,现在的张梓城,看上去比朝廷大军好对付得多
“公子”
薛定走了进来,面色严峻“哨探来报,朱龙亲率大军出天井关,往张梓而来”
此言一出,帐中叛军将领都是心一紧。
吕轻山即刻道“若要继续在张梓争下去,需提前布置好埋伏,依托张梓南边的复杂地形,抵抗朱龙。”
将朱龙挡在张梓以南,在磨掉张梓城后,依靠太原和西原的支持,始终将朝廷大军按在张梓南边。
如此,并州这大局,还有的玩。
“朱龙没那么快过来,多派眼线,先将他们盯紧了”
韩雄其实是一个颇为果断的人。
即便刚遭重挫,他依旧对吃下张梓很坚定,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左右徘徊、犹豫
事实如此,如果抽调过多兵力提前设伏,攻克张梓城就必然会越拖越长。
所以,在会议上,他表现的信心十足“除夕之前,也就是明日我要与诸位在张梓共迎新春”
闻此言,叛军诸将起身应喝。
等到众人退下,韩雄才对吕轻山、薛定两个肱股道出真实想法“再试一日,如果除夕夜依旧打不破张梓城,留万人看住张梓,其余人则沿南布置,抵抗朱龙。”
“此外,我已传书太原,让父王遣援军过来西原大军,也在后头。”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点头“公子思虑周全”
韩雄手捂着腹部,那里有周彻留下的伤口“击破张梓,勿惜人力许诺全军,只要破城,城内钱财、女人我不取分毫,任由诸军共分”
闻言,薛定笑道“这个消息,会让那群崽子们兴奋的。”
“我再给公子提个意见,若是哪家雇军先行入城,张梓一半归其所有。”
作为上党郡治,张梓绝对是不穷的。
里面住着的那些娇嫩白皙的贵妇人,也让吃惯粗粮的汉子们垂涎不已。
“可”
进攻继续,且愈发激烈。
周彻将指挥系统安在城楼。
并在这天下午,于城楼上竖起那面金黄色的大纛。
攻城前线的将领大惊,急忙唤来韩雄。
“果然是他”
望着这面旗,韩雄目光凌厉,愈发坚定,全无退心。
城楼上守军见六皇子亦在同时,士气大振,鏖战不退。
望着那面大旗,吕轻山眉头紧锁。
“老师为何发愁”薛定问。
吕轻山将手一指“他何必竖旗”
“这为振奋士气,难道有什么不可吗”薛定觉得此问奇怪。
“不必如此。”吕轻山摇头“他如果已守城为要,当想方设法削弱我等攻城欲望才是,自彰身份,倒像是怕我们走了。”
薛定笑了“他当然怕我们走了其人寄希望于朱龙,认为朝廷大军一到,便能瞬间击溃我们。”
“你认为朱龙可以吗”吕轻山忽然一叹。
“自然不行怎么”薛定意识到不对,惊道“老师心生悔意”
这个悔,自是对于走上造反这条路。
吕轻山沉默不语。
是后悔吗
或许没到那个程度,但吕轻山内部,隐隐开始畏惧了。
畏惧的根源,便是城楼上那面大纛
一夜突袭,击溃大军,又堂而皇之的入城,还将旗高高挂起。
这样的姿态,俨然根本没将叛军放在眼中。
这样成竹在胸的巨大气魄,是真的骇住吕轻山了原本他认为,依靠自己的武勇、诸多叛军响应、加上背靠西原,自己走上这条路,是可以荣华富贵到死的。
可在面对完周彻后,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虽只惊鸿一面而战,对于周彻的认识尚以神秘居多,但暗中压力却四面涌来。
“老师”薛定有些急了“做其他事都能回头,造反这条路,是回不了头的啊”
吕轻山猛地一震,而后抬头看向弟子,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他的信心,太足了。”
“驰军入城,又挂旗引诱,他会不会有其他后手呢”
腊月二十九,丑时。
攻城进入到白热阶段,一则消息惊入韩雄帐中。
“哨探来报,西北方向,有骑兵靠近”
哗啦
韩雄翻身而起,掀开身上的狼皮毯子,快步来到舆图前。
“西北这里”
“是”
“看来是从西河赶来的,这便是周彻的后手”韩雄目光泛冷“多少人什么安排”
“应有七八千骑,皆是一人三骑,没有辅兵随行,是轻装上阵。”
“哈哈哈”
韩雄大笑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周彻打的好算盘啊”
“传令,除攻城部队外,召诸将议事”
“是”
这个时间,没有攻城的正在休息,却也被叫醒,聚拢过来。
“诸位。”
韩雄开门见山,指着舆图将情况道出“周彻从西河调了八千一人三骑的骑兵,直扑我军所在。”
“有这种事”
帐中响起惊声,有人道“若这八千骑突然袭至,于我军而言,将是一场浩劫。”
“没那么容易他们从西北而来,中间隔着几道河流,骑兵根本摆不开”立马有人反驳。
“既然这支军被我察觉,那就是我嘴里的一盘菜”韩雄大笑,道“你们且看,从西北过来,河流和山脉混杂,根本没有八千骑能摆开冲锋的地方。”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作为外围威胁,帮助周彻拖延战局,守住张梓,以支撑到朱龙来援。”
“再则,这一路军连辅兵都不曾带,说明他们都是轻装急行,带的粮草不多。”
“他们能做的,要么就是在外围胁而不进,使我军不敢全心攻城。”
“而且多数只能舍己之长,下马步战”
吕轻山很谨慎“八千朝廷精锐,即便是下马步战,也不可小觑。”
“不错”韩雄认可他的说法“可如果我先下手为强,佯攻张梓,改而吃下这路援军呢”
吕轻山一惊“您是说围点打援”
“围点吃援”韩雄一笑“这路人马的一切动作,都是为了影响我进攻张梓。而我就弃张梓于不顾,给他迎头痛击”
“一人三骑,足足两万四千匹马啊”
在韩雄道出这个数字后,所有人都眼热了。
并州之地,只要会玩刀的,就没有不会骑马的。
只不过,战马太过珍贵,叛军只能少数装备骑兵。
而这路朝廷人马,用着最好的战马,却来到不能驰骋的战场,岂不是到嘴的肥肉
薛定坐不住了“您打算如何安排。”
“都过来”韩雄招了招手。
张梓西北,隔着一条河,麓谷。
甄武翻身下马“什么时间了”
“寅时初。”军司马答道。
“还行,赶上了”丁斐搓了搓手。
一路紧赶,扯缰的手都有些麻木了。
“甄将军,你带着人先抵设伏点,然后再做休整。”
“等到天明,我再点燃狼烟,开始去诱敌。”
“好”
甄武转身,向部众下令“都去谷后,将马系住”
平难军不如北军那般多年职业军人,可成军之后的万余人,是从河东当初十多万里选拔出来的,军事素养不低。
加之,周彻治军,主要以两点为主其一、待遇特别好;其二、军纪特别严。
因此,虽成军不久,但也能做到令行禁止,纪律严明,可担精锐二字。
军士们小心行动,将战马系在谷外树下。
又从负重驮马背上取了干粮自用,再用碎盐拌了麦麸,添上一些粮食,喂了战马。
战马不同于其他马匹,战马体型健硕高大,单吃草是远远不够的。
迅速填饱肚子后,他们又取出皮裹袋,钻进里面休息起来。
这种裹袋是用牛羊皮制作而成,而且做过上油防水处理,填入保暖的毛草等物后,能抵御寒风。
如此奢侈之物,朝廷是不会供养的,全靠周彻自掏腰包。
所以,哪怕他捞的钱再多,自身也没有多少富裕。
卯时中,天光初亮。
麓谷顶上,一缕狼烟飘起。
“殿下”
城楼上,紫镇东眼尖,遥指此处“麓谷上忽起狼烟”
军士们纷纷看了过去,面露疑色,又有些期待。
周彻没有隐瞒,笑道“是我安排的援军到了。”
城楼上气氛微凝,而后欢呼齐跃
“拿张毛毯给我。”
这时候,周彻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陆轩立即抱着一张毛毯走来。
周彻坐在躺椅上,将毛毯裹在身上,吩咐道“去将城中供来的肉食都煮了,将那些大户送来的酒也开了。”
“过一刻钟,让城中所有军士、壮丁俱饱食酒肉,而后待命。”
陆轩道“殿下,城中现在粮草能够支撑,但肉食还是极缺的”
肉这种宝贵的物资,在守城时作用非常直接提振士气
是的,没有错,一顿好饭,在关键时就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都煮了。”
周彻吩咐了一句,用毛毯盖在脸上“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不要打扰我。”
城楼上厮杀还在继续,军士往来的动静也极大。
但没一会儿,毛毯后面便传来了鼾声。
陆轩没有再多言,躬身下去安排了。
在他眼里,或说在整个张梓人眼里,这个皇子是有某种神力在的
噗
旁边,许破奴也点起了一支狼烟。
麓谷和张梓,可以相望,中间只隔着河水。
到了冬季,河水枯竭,有几处浅水区可以走马。
但这浅水区并不宽,走千骑拉的队伍已经很长了,若是走上数千要么挤进水里,要么排成长队等死。
在看到狼烟回应的那一刻,丁斐吹了一声响哨“李浩”
“明白”
年轻的长水校尉将长枪一招,呼喝道“随我来”
一千长水骑,如箭离弦,直扑向张梓城外的叛军大营。
长水骑马上兵器以长枪为主,还佩有弩和小盾,能打能防能走,属于全面形骑兵兵种。
越骑持枪挂刀,人马细甲,带重弓、携箭数袋,来去如风,攻击迅猛,但没有多少防御能力,只重敏捷和猛攻。
屯骑人马具装厚甲,携大盾,不带远程兵器,速度慢、攻击手段较少,主打防高血厚,是典型的重骑。
看上去,张梓城楼上,依旧打的火热。
长水骑来的非常之快,从麓谷走出来后,马蹄便踏水而过。
眨眼间,便逼到了叛军营侧。
“有敌骑来冲”
叛军大营望楼上,锣声敲响。
就在这个时间,当先的长水骑已经靠近,他们从马背上摘下弩来,发动了第一轮攻击。
嗖嗖嗖
铁矢乱洒。
望楼上几个叛军大惊,急撇了锣想举盾。
噗噗噗
上百支铁矢降临,被望楼上四人瓜分,活生生给扎成了刺猬。
长水骑呼喝着再度向前,猛得揣入叛军营盘。
当先第一个叛军营似乎完全来不及反应。
望楼消息刚传出时,他们的曲侯才走出自己的营帐,命令还没下达,长水骑便撞了进来。
叛军军士尚未收到有效命令,屠刀便已降临,于是各自奔走,夺路出帐。
嗖嗖嗖
贴面之前,长水骑只管用弩来招呼。
铁矢在营内横飞,射出血花朵朵。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钉死在帐篷内外。
就连曲侯都没能幸免,身中七箭而死。
几乎是一个照面,这一个曲便已彻底覆没。
长水骑再驱入第二营,驰马冲撞,骑枪乱挑,又屠一营。
韩雄立在中军望楼,举目远眺,冷冷发笑“北军五校,名不虚传啊”
紧捏栏杆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是想丢个诱饵给这条大鱼尝尝,没想到这鱼凶悍如此一口全包裹
第三曲,叛军响应,开始进行反击。
在营内举刀,簇到战马前劈砍。
这个时间,第三曲背后的叛军大军也已出动,往前推来。
两支马匪骑兵,从左右包抄而来;还有数支叛军的大小骑兵部队,则从营外向长水骑环绕包抄
李浩沉声一喝,将这三曲之主也就是一名叛军军司马刺死后,将枪一拔“撤”
左右蹄声大作,叛军马匪已经要粘了上来。
叛军步卒追不上,便遣弓手向前,向长水骑抛洒箭矢。
“举盾”
李浩大喝,率先摘下盾牌。
笃笃笃
箭矢打在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营内的马匪没能来得及咬上长水骑
营外包抄的叛军骑兵跟上了,从两侧往中央一堆,试图将长水骑退路封住。
可惜,他们来的只是前端部队,厚度不够。
“破阵”
李浩又一声大喝,将盾挂住,换枪突围,连刺三人下马。
长水骑撞开营门,一路狂奔过河。
吕轻山面色凝重“确实很强”
来去如风,打了就走。
如果没有巨大的人数优势和地形之利,叛军在北军面前,就是一盘菜
“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
韩雄向吕轻山一拱手“望吕公出手,替我成此大功”
唯独造反这条路,是不能回头的薛定的话,于吕轻山耳边再次响起。
他点头应下“交给我了”
叛军骑千余,身后簇拥着步卒四五千人,一路追过河,望麓谷方向掩来。
这个时候,剩下两路骑兵也已离开麓谷。
校尉张也领屯骑一路往北走,绕行去张梓正北方向;丁斐则带着越骑居中预备,随时策应各方。
沿河沿谷,遍布着他的快骑哨探,不断往来,已助他迅速了解整个战场。
丁斐催马至河岸一片较高处。
在这里,一眼看去,茫茫叛军大营覆在前方,将张梓城紧紧抱在中央。
张梓城楼上,依稀可见旗帜飘扬。
日光下,可隐约看到一个黄点,让丁斐多了些紧张情绪那是殿下,他就在城中
如果自己等人失利,张梓城内,极有可能天崩地裂。
“将军叛军追进麓谷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哨飞奔过来。
丁斐猛得转头,看向西南方向。
“杀”
原本还算宁静的麓谷两侧,突然爆发出震撼杀声。
声音在谷内回荡,似乎要将山岭掀翻过来。
下一刻,便是无数箭矢破空而起,又星罗棋布而下,洒在追击长水骑的叛军身上。
“不要留手,将箭矢全部抛光”甄武大喝。
箭雨不停,不断压缩着叛军的空间。
“啊”
无论步骑,倒地纷纷,惨嚎一片。
等到箭矢抛空,整个叛军前沿追击部队几乎失去建制。
“将军”
就在这个时间点,有人来告诉甄武“南北方向,出现两路叛军,正以包抄之势向我军运作”
“嗯”甄武一惊,而后立马道“带路”
他走到麓谷最高处,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当前
长水骑诱叛军入谷;
平难军伏于谷两侧;
而大批叛军则趁这个时间点,迅速运作到平难军两侧
这个距离,后撤等同于认输因为你一旦后退,就将后背卖给了敌人。
凭借平难军对叛军的素质碾压,完成败撤的难度不大,但败字也就印在了脸上。
“狗日的”
甄武眯起眼睛骂了一句“这一侧看上去少说有万人,叛军这是想要一口将我吞下啊”
“将军,我们怎么办,是撤还是防守反击”军司马问道。
甄武用力抓了抓头,眉头皱成一团。
军情紧急,却没有给他缓慢思考的空间。
是守战还是后撤,一瞬间的决定,便关系着整个战争的走向
砰
就在甄武犹豫的时候,巍峨大城上,忽然一声鼓敲响。
砰砰砰
一声之后,声声鼓响。
而后鼓声连绵不断,如惊雷滚动。
甄武猛地回头,盯着张梓所在,张口一吐“战”
随着战字一出,麓谷上也奏响鼓声。
平难军没有选择撤离,而是收缩阵型,背依谷地,选择了最佳战斗位置和阵型。
哪怕舍弃战马,步行死格,凭借兵甲之利和自身底气,他们也无惧数量远超己方的叛军。
“将军叛军大批往麓谷我军去了”
沿河处,哨骑急告丁斐。
远处望去,叛军人如蚁流,往麓谷缓缓涌去。
丁斐点头“我看见了。”
“要去支援吗”左右问道。
“不”丁斐按着佩刀、也按住自己那颗跳动的心“再看看,不要乱动”
八千人到此,而且是到了一片骑兵受到束缚的地盘。
殿下虽在,却坐困城内,等待自己等人前去救援。
一切,都落在自己和甄武肩上。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上面没有决策者顶着,这让先前只为一校尉的丁斐,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只负责执行军令,而肩挑整个战局走向的压力,实在不是一个量级。
“哈哈哈”
城楼上的鼓声,引得韩雄大笑不止。
他立在高高的望台上,看着和己方部队短兵相接的甄武所部,意气风发
“这批朝廷援军走不掉了”
“长途奔袭,只带干粮,又无战马可用,他靠什么和我斗”
“周彻擂鼓,无非是激下属死战,替自己争取时间。”
“都说他体恤下属,如今看来,也只虚名而已”
他没有任何犹豫,再度下令“告诉吕公,再等等再消耗消耗他们的体力。”
“是”
围攻麓山平难军,由吕轻山担任迎敌总指。
但真正的胜负手,还没有到摆上场的时候。
最开始,叛军共有围城部队六万余人。
但叛军和朝廷兵不同在于,他们可以随时扩充。
叛军围张梓,前后大规模扩充过两次。
第一次是郡守张英倒戈,带来了两千余人。
第二次是周彻来之前,韩雄对周围进行人口掠夺,抢了三四千壮丁上去做炮灰。
在经历接连攻城损耗,以及周彻突营践踏后,叛军能拉上战场的还有五万五千人。
先前追击长水骑的有五千人,建制已被打残,作为诱饵的他们已失战斗力。
进攻甄武,第一批调去了两万人。
所以,现在城下叛军,尚有三万人。
这三万人没有摆在一个位置,在周彻正对的也就是城北叛军主营,这里兵力最为集中,还有两万多人。
韩雄本人,坐镇处也在此。
“殿下,麓谷恶战。”有人在周彻耳边道。
周彻早已将毛毯掀下。
经过短暂的休息后,他重新恢复了饱满的精神。
方才那通鼓,就是他下令擂的。
他盯着麓谷方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镇东。”
“在。”
“人手都挑好了吗”
“好了。”紫镇东点头,道“抛开伤员和守城,加上整合的敢战壮丁,得众两千八百人。”
这两千八百人,还包括了周彻百骑中的九十人。
周彻将这九十人打散充入军中,任中低层军官,以确保近三千人的韧性。
“让他们披好甲衣,在城门口集结。”周彻又道。
“是”
紫镇东用力点头。
坚定如他,此刻脸上神态有些异常,嘴唇发紫。
周彻看了他一眼,笑问道“是紧张吗”
“有一些。”少年点头。
“紧张是正常的,等开战后就不会紧张了。”
“现在就出发吗”
周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了看麓谷、又望了望城楼下,摇头“不,再等一会儿。”
紫镇东呼了一口气,就在周彻身边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放在嘴里咬了起来。
说也奇怪,他吃了东西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城楼、沿河、叛军大营,都在望着麓谷战场。
甄武率众,浴血拼杀。
敌虽四倍,平难军丝毫不见下风之色。
烈战之下,叛军伏尸极多,依旧未能撼动平难军阵型分毫。
“公子。”
薛定找上韩雄,道“要想取得关键性的突破,必须以相当的实力去撕开口子,否则这样打下去很有可能我方士气先崩。”
“薛兄所言甚是。”韩雄点头,他丝毫不慌。
因为,大局还捏在他手里
“差不多了。”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告诉吕公,差不多可以了。”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不久,叛军北面主营中,人头攒动。
一批约五千人的部队动了,往麓谷战场移动。
这批人和大部分叛军有明显区别。
装备上,这批人多用步战刀汉人环首刀和胡人弯刀都有,皆是近战利器。
身形胖瘦不以,但无一不姿态矫健、步伐沉稳,最重要的是,脸上带着老练的杀气
他们的眼神掠过战场、看到死人时,格外平静,有时还会露出不屑的笑意。
这是生存在混乱之地的亡命徒
成分复杂,但刀口舔血的他们,已成好斗之身,只知厮杀。
他们的组织度和装备是绝对无法与平难军相持的,可单兵能力绝对不差。
这就是韩雄的胜负手
“来了”
见这批人赶到,吕轻山站起身来,将临阵指挥权交给儿子吕厚。
“父亲要亲自上阵”吕厚问。
“求一击溃敌,便需发千钧之力”
吕轻山如是说着。
不久,他带着这五千悍徒,剖开叛军阵型,猛地攻向了甄武所在的一侧
先用两万人和甄武的五千人互相消耗,在损耗甄武所部体力后,又拿出五千悍徒而且,用这五千人去推甄武二分之一的人马。
在局部战场上,将兵力的优势最大化
不得不说,韩雄所学的兵法,是非常实用的。
“吼”
平难军眼见来敌不同,也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
一屁精锐上前,齐齐举刀,将迫近的悍徒斩倒一排
在对方换军之际,给与当头棒喝,起到士气压制作用。
然而,这帮叛军确实大不同,他们没有畏惧,反而也进行了阵型变动。
一些三四十岁的老贼走到第一排,和平难军精锐抡刀互劈。
血光乱溅
悍徒一排接一排涌上,平难军的阵型不再巍峨如山,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
前排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迅速替补走了上来
甄武紧咬牙关,生性好斗的他,并未亲自参战。
他是这一路军的首脑,若是轻身赴阵有所闪失,将会全军崩溃
沿河,丁斐紧捏着他的骑枪,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局。
一旦甄武军崩,他将立即赶往支援。
可问题是,自己这一千轻骑,丢进数万步兵阵中,真能发挥出作用么
骑兵之利,在于如风扫叶,推锋而进。
骑兵与其说是在杀人,不如说是在推人。
一旦陷入步兵大阵泥沼,战马失去了奔驰之能,和步兵马上马下互戳对于骑兵而言,是最悲惨和不划算的时候。
就算你一人能换两三个,那又如何呢
“将军屯骑到为”令兵至。
丁斐看向正北张梓北城门外,是叛军主营;主营外隔一条溪流,是一片不算大的林地。
屯骑已到林地中间,随时能对叛军主营发起进攻。
令兵手里拿着两面旗“要下达进攻命令吗”
“不”
丁斐立即否掉,又看向城门位置殿下命令中说,待张梓城门大开时,屯骑再出动。
可张梓如此被动,城门怎么可能会开
轰
突然,张梓城上,所有战鼓擂响,声如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