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这个时候的天已经很黑了。
朱龙在入京之前,便已向天子递交了多封文书。
最后一道文书发出同时,他也给京中那些勋贵送了去。
等他回到府中时,宴已备好,但人却未至。
其子相告“此前不久,尚书台来文书,传他们过去了。”
朱龙眉头微皱“皇甫龙庭”
“是。”其子点头,问“父亲,是有什么不对吗”
“皇甫韵比我提前回来,或与此事有关。”朱龙坐了下来“这样,你先多派几个人手,出门查一查,六皇子那边的人有什么动静。”
“好。”
他儿子回来之前,袁达等人来了。
“并州的事,皇甫龙庭与我们说了。”袁达面色极难看“但我想他找我去的目的,不在于此我离府时,有人闯入我府中。”
“路上,府中又有人来告诉我,我儿在长公主府内被徐岩带走”
“我那从子亦是如此。”李平恨恨道。
“好快的动作”朱龙一怔,而后问“是命案”
“这”袁达一时未言。
“如果不是命案,就不需理会,关上几日再设法带出来便是。”朱龙摆手。
袁达、李平对视一眼,最终无奈道“命案。”
贵族,依旧是他们这种接近于顶尖的贵族,一两条命案算的了什么
但前提是不能让对手拿住证据,并公之于众
朱龙无奈闭目。
许久,他再问“能舍吗”
二人低头,沉默。
“我知道了。”朱龙将手抬起“你们自己去谈,退下去吧。”
袁达躬身“是我等治家不严,给您拖后腿了。”
“谁都有难处,被人拿捏住了我不怪你们。你们安心去做完这笔交易,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朱龙道。
两人神情一松“谢朱公”
朱龙这话说的很大度,意思是让他们以保全自家为先此番之事,无论他们如何站队,都不会记在心上。
“提醒你们一句,卢晃、徐岩都不是好对付的,多留个心眼,免得事替人办了,人还没保住。”
“是”
目送两人离开,朱龙袖中的手紧了紧,而后一叹,又是无奈松开。
不用想,卢晃和徐岩的要求,一定是二人在朝上支持救周彻的路线。
或许,他们最开始的打算,是借拿住这两人,和自己直接对话应是如此
可朱龙能如他们愿吗
绝不能
将话说透了,卢徐是要周彻活,而朱龙要的是一个死的周彻
只有周彻死了,天子和朝廷才能依着自己的路线走下去。
只有周彻死了,死人才不会开口,才会将一切责任背进棺材。
而活着的自己,自然成了御敌的最大英雄。
罪哪里有罪只有擎天之功啊
“都坐下吧。”
他收回目光,对其余人道。
董然在前线,方才离去的袁达,已是此中除朱龙外地位和官职最高的人了。
朱龙先将前线军情描述了一遍。
“萧后来袭,二皇子首当其冲,实在难以抵御其如此军力,被迫放开了北边大门”
听到这话,所有人心上一沉。
他们都是支持周汉的,自然明白着这代表什么。
“我的想法是,以西河、上党为固守之点,和西原打消耗战。”
“打消耗战,优势一定在我们。”
朱龙话音一落,便有人道“这条军策没有任何问题,便是摆到天子面前,也是真正的取胜之道,只是”
“直说。”朱龙看着说话之人。
“只是并州本就历劫重重,再持久恶战,只怕百姓十难存一,这会引起一些反对之声。”那人道。
朱龙沉吟片刻“陛下与我说过,他只要并州,不问其他。”
没等众人接话,他又接着道“我还是那句话,只要能保全大局天下人说我残民也好,说我害皇子也罢,骂名我来担”
“太尉言重”
“太尉报国之心,世人自当共知。”
“明日在朝上,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陛下一定会理解、支持太尉您的”
听到众人的话,朱龙心头冷笑理解不,他只是要结果。
拿到他想要的结果,这头龙就是慈祥的君主。
一旦不能如其愿,龙也可以是嗜人的猛兽
三公确实地位崇高,但并州的责任,却足以压死自己这个太尉还有身后那一片人
送走众人后,朱龙交代心腹“去廷尉府地牢,看有没有机会。”
“袁、李家的小子”心腹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做的干净点。”
“是。”
等此人退去,朱龙才端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满足的尝了一口,叹道“不要怪我心狠,区区两个小辈,在这样的大势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袁达、李平,直接来到了廷尉府。
袁达开门见山“廷尉卿打算如何处置我儿”
“杀人偿命。”徐岩道。
袁达看了他一眼,压住眼中怒火“说出你们的条件吧”
“明日在朝堂上,支持卢公。”徐岩道。
“太广泛了。”李平摇头,道“徐公需明白,有些事逾越了陛下的意思,不是我们一两个武人支持你们便能做到的。”
“我们自有分寸,你们只管答应就是。”徐岩道。
袁达思考后,点头“可以,事成之后,你释放两人,并将此罪照旧判了。”
“不行。”徐岩摇头。
李平一听,就要发作“那就是没得谈”
“稍安勿躁。”徐岩轻笑一声“此案照实审判,两家缴纳罚金,同时二位充军。”
袁达面色冷了下来“廷尉卿不觉得这个条件太过苛刻吗这于你而言,只是一桩小案,提笔便能改了”
“小案可以做成死案,就如昨日那般,但死案也能翻成活案,就如今日这般。”徐岩笑道“只有真的将它如实办了,我再从轻发落,此案便彻底了结。”
“凭二位在军中的人脉,日后给两位公子安排一些功勋,未必不是好事呢。”
李平似还要再争论一二,却被袁达拦住“可以,我们答应了。”
袁达起身“官场上的规矩,廷尉卿应该不需要我重复吧”
徐岩笑道“我会信守承诺,是否要带你们去看看人”
“这是自然。”
徐岩领着二人,看到了刚被关进地牢的袁野、李辉。
在确认好两个人质没有问题后,两人便离开了。
徐岩转身要走,又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在门口一指“在这铺张床。”
三皇子府。
“皇兄这个点过来”
周松看着不请自来的大皇子,似笑非笑“晚饭刚好吃完,夜宵又没开始,来的忒不是时候。”
“北边出事了。”大皇子道。
周松收起笑意“并州”
“是。”大皇子点头,递过去一张纸“你慢慢看。”
许久,周松才将纸收起,眼中有惊色“这么大动静,老六可能面临危险皇兄你是知道的,我对于军事了解甚微。”
“五王已入宫,且兵马都在去并州路上,父皇早有预备。”大皇子道。
“那便好,不用你我操心了。”说了这句,周松又摇头“我操心也没用。”
“不,这件事还真得你操心。”大皇子道“五王添兵,主帅不变,但二皇弟守在北边、六皇弟暂时被困,这个节骨眼上,得有一个人替父皇去盯着。”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做监军”
“是。”
周松沉默了,且皱起眉头。
最后,他有些无奈“为什么”
“只有你最适合。”大皇子道“现在首要任务,是拿下并州、驱逐西原,而你和各方关系都不错,他们对你也放心,最适合这个位置。”
“他们和你关系也不错啊”
“老六信不过我。”大皇子脸上浮现些许苦笑,又道“或者说,你信得过我吗我也不瞒你,现在并州的局势太敏感了,老二没能封住北边入口,老六身陷重围,稍有不慎,便会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何事不忍言
无非周彻被敌人所擒,亦或者所害
“我明白了。”周松点了点头“其他人过去,要么有可能暗中站队,给老六背后来一刀,干脆把事情做实;要么老六不因他而死,他也有可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是。”大皇子亦颔首“而你历来和六皇弟交好,且颇有善名,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你与我说了,我便不会看着别人给老六下刀。”周松目光变得深邃“皇兄你还怀疑,有人故意为之,使老六落入如此境地。而我过去,能阻止这背后之人。”
大皇子嘴唇动了动,最后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可以,这个差事我接下了”
周松脸上重新浮现笑意,道“我原先以为皇兄你会接着拉偏架,看来你还是你,没有让我失望。”
大皇子有些无奈“万事以国事为重。”
皇宫,夜宴。
天子前,五名身着王袍的男子跪坐席位。
“并州形势,便是如此。”
天子持杯而起,巡于席间,面露无奈之色“朕虽坐拥天下,可短时间内,也难以再征战兵。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还是得靠咱自家人啊”
五王一听,登时心里嘀咕起来你没兵你没兵能在这安如泰山的坐着你要是没兵咱们能低着头过来
这话他们只敢在肚子里,见天子表态,赶紧放下酒杯行礼“陛下有令,我等必效死命”
“欸”天子皱眉,将袖袍一摆“出征在即,说这不吉利的话作甚”
“宴席之间,不要拘礼,都起来喝酒”
他扬了扬杯子,率先饮了一口。
五王不敢忤逆,纷纷重新举杯。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虽是朕自家人,又为诸王、身份高贵,但如今整兵作战,总要有个人领头。”
“临阵换帅,多有不便,到了前线,还是以太尉和六皇子为正副之帅,你们认为怎样”
五王立马道“谨遵圣命”
天子笑了,又问“关于后续用兵,你们可有看法”
五王沉默,面面相觑。
天子走到魏王周信跟前。
周信年四十余,生的高大孔武,依辈分是天子的族弟。
天子亲切的一拍他肩膀“吾弟深知兵略,你来回答。”
周信一听,立马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天子要的是自己的兵略吗
自己刚过来,对于前线的了解仅限于天子的讯息,自己能给出多少有用的建议呢
自己现在最能拿出手的,无非就是刚才看的朱龙给天子所呈的方略。
而天子方才又言继续以朱龙为主帅他要看自己表态
但这般表态,会合他心意么
周信不知道,但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臣以为,太尉身在前线,亲操此战,且又是世之名将,所见远胜于我。”
“如此说来,魏王是支持太尉之见了”
“这”
“是或不是”
“是”
回答完这个字,周信后背已浮出冷汗。
天子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魏王知兵,此言不虚啊且坐下饮酒”
周信如蒙大赦,赶紧谢恩落座。
天子又至赵王周影跟前,重复此问。
赵王也不是傻子,思考后便道“太尉已做周全安排,似乎只有依着他的路走,才最为妥当。”
天子含笑点头,让他也坐下,目光巡过剩余三王,道“你们几位也这般看吗”
三王连忙附和,表示一般无二
“既如此,那就明日朝堂之上,听太尉具体安排吧。”天子笑道“明日便要出征,朕也不留你们了,早做歇息。”
“臣等告退”
诸王退下后,天子脸上笑意才慢慢收敛“司空他们,夜里有动静吗”
张辩将一切告知,并着重说了宗正出面之事。
天子叹了一口气“看来老六甚得人心啊连皇叔都出面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张辩“你有什么看法”
张辩连忙道“臣是天家家奴,不敢有看法”
天子瞪了他一眼“你是天家家奴,还是朕的家奴”
“自是陛下家奴是臣说错话了。”
“那朕要你说。”
“陛下的看法,便是臣的看法”
天子愕然,而后失笑摇头“朕的看法罢不难为你了。”
他摆了摆手,指着五王离开的方向“他们呢虽是朕的族人,却不算朕的家人,你说一说吧。”
“根据各路情报来看,诸王都很老实,对于您的命令不敢推诿、兵力也不敢藏捏。”张辩道。
“老实好啊人们都说老实人蠢,朕却不这么看。”天子端着酒杯,摇头道“在朕面前,老实人才是聪明人。”
“西原人来了,他们身为宗室诸王,理应带着他们的人上阵厮杀,哪怕为了祖宗基业捐躯呢”
“看要是不应,那今日在这的便不是五王,而是五个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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