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交界,时间在这一瞬停滞。
透过猫猫,明辰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玄之又玄的地界。
不知怎得,他感觉这里有些熟悉。
“来来来”
似有阵阵辽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轻柔流转,仿佛微风拂过心畔,令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湎其中,不自觉地想要前行,想要追随。
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然而下一瞬,明辰却是浑身一震。
眼前时光穿梭,空间变换。
再一眨眼,耀日明媚,眼前的光景却已然是换成了熟悉的屋檐上。
猫猫异色的眼瞳看着他,倒映着他的样貌。
“刚刚那是哪里”
“是死者的冥土么”
人死之后真的会魂归冥土么
这是个永远无法证明的问题。
因为去往冥土之地的人们再也无法归还,无法回答。
不过,依着明辰所见所闻,他认为万重山之外,死地冥土是存在的。
不过是天地所出还是人为创造的魂归之所,他也不好说。
他轻轻摸着慵懒的猫儿,试探性地问道。
不过猫猫却是并没有搭理他,只是懒懒的卧倒在他怀里,细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恩猫猫对于铲屎官向来如此。
明辰也没有多玩,只是挠挠猫猫的下巴,一人一猫享受着和谐安宁的下午。
“公子”
过了一会儿,青光闪过。
到了越阳也不好奇,只是宅在家里修行的小蛇也凑了过来。
身影变换,眨眼间,小蛇变作了一气质清冷的艳丽女子,坐在了明辰的身边。
也不多话,只是与他一起享受安静。
明辰笑了笑,问道“龙怜啊,来越阳还习惯吗”
“恩还好。”
离开了家,跟随明辰一起,见识了许多风景,龙怜也成长了很多。
“公子要北上了么”
“也不一定,还得看看北方战线如何。”
派明辰和凌玉一同北上,试探与北烈开战。
明辰没什么理由拒绝此事。
北烈对于呆姐姐意义特殊,还有些神鬼势力,明辰也不放心她自己去。
不过,还是要等等看失地收复情况如何。
北境一片混乱,还得等宋将军将一切都梳理好,计策才会实施,明辰和凌玉才会动身。
当然,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没什么问题的。
小蛇顿了顿,又问道“公子如果北上,可以带上我吗”
明辰一愣,不住转首看了她一眼“哦”
这倒是挺稀罕的,死宅小蛇想与他同行。
承迎着明辰的目光,龙怜抿了抿唇“公子,此行兴许会遇上阻碍,我可以帮你。”
小蛇有千年道行,而且性子也乖巧,不跟小狐狸猫猫一样不服管,算是明辰这里的靠谱顶尖战力了。
确实是可以应对许多问题。
“我与公子曾走过这条路,想与你再走一次。”
“我感觉,我好像快要可以化龙了。”
感觉这种事情很难说的。
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她感觉差不多是时候了。
师父说她需要承接风雷之势,蜕变成龙,千年修行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果实。
这是一次生死大劫。
成了则自由自在翱翔于天地之间,不成则身死道消,风雷俱灭,黄土一抔。
她感觉这个时刻,她该是跟明辰在一起。
“化龙”
明辰浑身一震,声音拔高了些“当真龙怜,可是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他对于这些妖怪的夙愿任务其实并不上心。
他更关注的是,经历这些劫难的安危。
当初扶摇儿化凤凰的时候,便是把他整个心都提起来了。
龙怜闻言摇了摇头“公子不必紧张,命里有时终须有,命定天成之时,草木尘土皆可为助力,无需准备什么。”
厚积薄发,她有这个自信。
“怎么不需要准备”
“你可别跟老东西学那些吹牛自负之言。”
“我明日就紧急回去一趟,我要问问他。”
明辰一边絮叨的劝诫着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是否需要进行一些准备。
“好”
龙怜看着明辰絮叨的模样,却是不自觉地笑着,乖巧应下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越阳皇宫的朝堂上。
群臣面色肃穆,噤声不发一语,大殿上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听得那女帝面红耳赤,勃然大怒。
“砰”
手下的木桌,都被她一巴掌拍碎了。
乾皇贤名在外,素来温文尔雅,和煦如春风。
然而此刻,金鳞越过天门,化作游龙,朝着敌人展露獠牙利爪。
她秀眉一横,面露凶光,恍若山岳一般的气势扑面而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使者,语声低沉道“使者此言,朕可否认为是在向我朝挑衅”
“外臣不敢。”
今年是不是水逆啊
接连出使都碰上了诡异的君主。
土匪一般的洪凌霜,现在又是盛怒的乾皇萧歆玥。
柳仲谷感觉自己好像有些老了。
承迎着盛怒的萧歆玥,他也不住咬了咬牙。
这样的感觉,好像只有面对自家盛怒的陛下才有。
萧歆玥扬了扬眉毛“不敢”
“我看你们北烈是很敢啊”
“现在在这虎威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朝朕要人,你们北帝好大的威风啊”
“我朝安国公给你们出策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在疲你们的国你北帝不知道修渠要多少人力物力么那你们怎么还是修了怎么修渠的时候不说呢修好了渠,陈兵边境,占我三关,现在又跟我说是我朝安国公居心叵测”
“怎么,当朕是傻子,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萧歆玥现在有一半是演的,有一半是真的怒了。
没办法,当年做皇女的时候,就被北烈这么恶心过一次了。
皇帝也是人,真情实感确实不能做到全都控制。
不过,这也没什么。
“陛下,外臣携诚意而来。”
承迎着盛怒的萧歆玥,柳仲谷低头不敢看她,只说道“我皇仍有与乾元修好之心,只要陛下愿意送出明辰。我朝愿将乾元北境三关双手奉上,愿退兵,与乾元永结同盟,亲若一家。”
那苟东西还真值钱啊
北境三关都摆上牌桌了
沟槽的北帝当真贼心不死,还惦记着她的人呢
明辰现在可是她的国公了
日后还是她的夫君。
你北帝还能给什么更高的位子么
听着柳仲谷的发言,萧歆玥也不住在心里感慨了声。
要不这戏干脆别演了,把明辰送到北烈去得了。
先把北境三关换回来,他再想办法自己回来。
反正那倒霉蛋神通广大的,北帝也困不住他。
当然,这想法也就是想想而已。
北烈这次出使就是恶心人来的。
大家都知道,送走了明辰也不会改变什么,北烈总会赖着不走。
反倒是会给萧歆玥个人的声望造成巨大的打击。
萧歆玥若是不同意,那就是两国开战的借口。
走个形式,大家都心知肚明。
萧歆玥扬了扬眉毛,俯瞰着眼前人“倘若朕就是不给呢”
柳仲谷拜首,努力保持着语声平稳“陛下,我皇已在烈河北岸屯精兵铁骑十万,大将军田宏领帅印,掌全军,若是”
“呵”
话音未落,萧歆玥却是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不就是想开战么”
“我乾元君臣是任尔等欺凌么”
“你北烈狼子野心,不守盟约,意欲图谋我国。那也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
“不就是要打么你们北帝不是一果断刚烈的虎君么,怎得如此婆婆妈妈”
“打便是了”
“锃”
萧歆玥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抽出了腰间宝剑。
凛冽寒光,摄人心魄。
“嗖”
单手猛地一甩,光芒一闪,精准插在了拜身行礼的柳仲谷跟前。
宝剑插入青石地板,微微颤动着,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嗡鸣之声。
柳仲谷全然没想到,最终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乾皇竟然半点体面不讲,直接将一切都戳破,还站起来拔剑了。
萧歆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分明是一女子,却威严席卷,声若惊雷,一字一句道“你要战,便作战”
敌人的态度不可以改变。
他们本就图谋不轨,本就是心存恶意而来。
继续好声好气跪舔他们,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而为今之计,最重要的是提起己方的士气。
激发己方军臣的气魄,没人愿意被压迫,被挑衅。
敌人的态度无所谓,己方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萧歆玥放下了贤君温文尔雅,明德知礼的伪装,换了另外的一副模样。
张扬盛怒,勇武凌厉。
随着一声声怒喝传来,一时间朝堂众臣也不由得为之一震。
冯孝忠是历经了三朝的老臣了。
他记得,上一次北烈以使者死为由朝着乾元咄咄逼人,意欲开战时,老皇帝是如何的态度,如何和稀泥,如何退让的。
到最后打了三年仗,北境一片混乱,国朝倾颓,屈辱的送出皇女去祈饶。
如今看到了成长起来的萧歆玥,看到她如此意气风发,看到她如此盛气磅礴。
对比格外的明显。
不自觉地晃了晃神,竟有些鼻梁酸涩。
他们的君主是个女子,但却有着不输于英主的气魄。
乾元真的还有未来。
先帝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身子颤了颤,握紧了拳头,也随之高喝着“你要战,便作战”
冯孝忠开了头。
一个个武将亦是面色赤红的站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厉声喊道“你要战,便作战”
“你要战,便作战”
“你要战,便作战”
自忖身份气度的文人们,同样也抑制不住的为之发声“你要战,便作战。”
“”
你们北人骁勇刚直,总说我们南人懦弱狡诈。
傲慢的北烈,还当如今的乾元是以前的乾元么
上门来讨要我们的重臣,上门来挑衅
那不妨,我们就在战场上见分晓吧
他们经历过无数挫折了,经历了国朝危而复安,经历了国土崩碎。
那些奸佞之辈,懦弱之辈,偷奸耍滑,贪图享乐之辈,早就已经被历史的洪流碾碎。
现在存活下来的满朝文武,皆是虎狼。
这些年来乾元颓丧懦弱的招牌,他们要生生将其打碎。
满朝肱骨,军心可用。
她兢兢业业积累这些年,可不是白干的。
君王最需要做的就是御下。
朝上每个人,她都亲自考察,亲自鉴定。
虽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清廉,每个人都不贪婪但是在大是大非,在国朝跟前,他们是可以挺起脊梁的,在各自的职位上也都有着才能,可以发光发热。
听着朝堂上军臣连绵不绝的呼喊之声,感受着他们满腔盛怒。
萧歆玥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来。
她一半是盛怒,一半是伪装的。
表明自己的情绪,同样也是在牵引群臣的情绪。
战争本就不可避免。
北烈又故技重施,想要一个战争的理由。
那便战罢,你所谓的理由,我也照单全收。
你看看我的军臣,看看我的子民,是否被你动摇
“你要战,便作战”
声势如虎啸龙吟,气魄惊人。
柳仲谷这个朝堂里唯一的外人,浑身一颤,埋首看着脚下青石地板,看着那颤动的宝剑。
只觉浑身心神俱震,只觉周遭仿佛又无数恶鬼在死死的瞪着他,仿佛想要将他绞碎骨头,吞吃入腹。
君臣一心,这样的士气和气魄,在北烈的朝堂上也很难见到的。
这是新乾元吗
这就是新乾元吗
他全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他没想到,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不显山不露水的新朝女帝,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这场面对他这个唯一的一个外人而言,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四面八方传来的恶意,令他心神巨震,汗如雨下,眼前天旋地转,视线朦胧。
巨大的压力压在肩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抬起头来,承迎着那王座跟前锐利的目光,他晃了晃身子,竟有些站不住脚。
“陛下”
乾元真的不简单啊
张口欲言,气露了一丝,竟觉意志昏聩,直接仰头栽倒在了朝堂上。
最后的意识在脑海之中回旋,弥留之际,他想的是等回到擎苍之后,他要向陛下上书,请求辞官告老了。
他或许真的老了,不想再出使了。
“哦使者怎么,在我大殿上就睡了昨晚没休息好”
“众卿可得为朕做个见证啊,我可没动他,是他自己晕的。”
萧歆玥看着这场面,却是不住嗤笑了声。
全然没有半点紧张感。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拎着刀到驿站,见到北烈使者自杀身亡,脑子一片空白的皇女了。
你北烈还要小瞧于我,就等着付出代价吧。
“哈哈哈”
朝堂上的群臣轰然发笑。
消息日后也会推波助澜的流传出来。
北烈的使者在咱们乾元的朝堂上被震慑的晕厥。
最起码在乾元境内,定然是一场佳话吧。
“啊”
“北帝想要三关换我”
“那为何不换呐,陛下”
“血亏血亏啊”
夜,国公爷又一次偷偷溜进了新帝寝宫之中。
两人亲昵地拥抱着,一起看穹顶星星月亮。
明辰闻言却是表现得夸张,像是丢失了一座金矿一般,一脸遗憾的说道。
“你最好是”
“那我现在就放你走,你跟那使者一起吧”
萧歆玥挥了挥手,没好气儿地说道“快走快走,省的留在这里碍我的眼”
“哈哈哈”
明辰笑了一阵,接着却又低下头来,一副受了伤的模样“唉看来陛下是倦了,腻了,得到了总归是不珍惜啊”
“辰,辰这就走了”
萧歆玥
看着这人得了便宜卖乖的贱兮兮的模样,真的好想打人啊
她当皇帝以来,是不是还没行使过皇帝的责任啊
真该找个机会,狠狠的打一通板子。
“又快要走了吧。”
两人笑闹了一阵,萧歆玥垂了垂眸,语声低沉了些。
他们是最亲昵的关系,地位高高在上但是却不如天下普通的夫妻。
总是经历分别。
距离上次定计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宋明哲带领八千军北上收复失地一切都很顺利,北境没什么大势力,只有些流匪贼寇,百姓死的七七八八,尽是一片荒土。
平原战场,大兵团以数量碾压是绝对的优势,乾元兵锋所指,国土尽数收回。
战线很快就能推进到目标的荥月城了。
第一步的基础铺垫都已经打好了。
那明辰和凌玉这边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萧歆玥终归是没有强留他。
明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马行空,无所拘束。
朝廷繁杂的日常事务并不适合他,留在京都,他也就是天天摸鱼,撸猫遛狗。
广阔的天空,混乱的局势这才是他的舞台。
明辰微笑着点头“对。”
手掌轻轻临摹着陛下的眉角,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相识相知很长时间了。
明辰清楚的看到了这双眼睛是如何从自我哀悼,自怜自抑,变成了如今这般昂扬恣意,焕发神采的模样。
倒是莫名的有种养成的快感。
“陛下会想我吗”
“会。”
圆月明亮,对于有情人而言,今晚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