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气,拍打着钢铁巨兽的舰体。
纳森岛上的大动作,很快便被时刻监视岛上动态的贝希摩斯所掌握。
“要不要提前行动”
盖德仔细看完了下属发来的信息,扭头看向罗恩
“一但让这些异人聚集到一起,到时候想要拿下他们,会变得很麻烦。”
“提前不,不让他们聚在一起岂不更好”
罗恩打开了一瓶红酒,看上去很是高兴
“如同将散乱的绵羊赶入同一羊圈,我们的屠刀将更精准,不漏任何重要目标。“
他优雅地抿了口酒,残忍笑道
“想象一下,当我们以雷霆之势碾碎他们的领头羊,展现压倒性力量时,剩下的那些乌合之众,除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祈求我们的仁慈,还能做什么”
盖德接过酒杯,他轻嗅着酒香,点了点头。
他虽鄙夷罗恩这个纨绔及其愚蠢的煽动言论。
但这次,他确实也是赞同罗恩看法的。
或者说,这本就是其祖辈在无数殖民与征服中,用鲜血炮火验证过的历史事实。
堡垒攻坚如敲碎坚硬的鸡蛋,只要敲碎了外面的蛋壳,内里便是予取予求的鲜美蛋液。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贝希摩斯,是否真有那把能一击敲碎纳森岛这颗硬壳鸡蛋的铁锤。
浓烈美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热暖意。
盖德眯着眼,投向灯火通明的航母甲板。
八十架狰狞的各式战机如蛰伏的鹰隼,静静停泊,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甲板下,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特战队员与两百余名注射了强化试剂的超凡士兵整装待发。
更有大批实力强横、手段诡谲的异人集结。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们为了这次行动,还特意为如纳森卫这般高危险度高稀有度的目标,专门针对他们能力,配备了特效武器。
就算盖德再怎么谨小慎微,在这种碾压级的实力对比上,也完全无法想象,那座孤悬海外的纳森岛,有任何一丝一毫翻盘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
纳森王宫内殿
派出去传命令的九名纳森卫,只回来了六个。
其中阿方索、马塞洛、贝斯迪亚并未归来。
“咳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以利亚坐在原本属于女王的王座上,一根又一根的抽着烟,神色疲惫,却带着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向自己的同伴们,讲解了自己原本的计划。
反正有墨钰的插足,以及他阴差阳错的当上了王。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他都可以轻易达到他原有的目标
其一,彻底毁灭神树核心,绝不让其落入贝希摩斯手中。
其二,尽可能的保下更多人,尤其是自己的同伴与李纳森。
几人听了,或蹙眉不解,或默然不语,或眼神复杂。
多数人仍无法理解,更不赞同以利亚这近乎叛逆与渎神的想法
但是,现在如今以利亚才是王。
而卫是绝对忠于王,不可违逆王的命令的。
如以利亚这样的,为卫时便有如此强烈个人意志,且在得知王不会接受后,仍暗中以自身方式行动者,才是极少数的奇葩。
虽然很不爽,但却又没办法说些什么。
这感觉,倒是让以利亚挺爽的。
把心里压着的东西都说了出来,如释重负,整个人变得无比轻松。
“呼好了,该说的我都交代清楚了。”
以利亚摁灭烟蒂,从王座上站起身
“大家散了吧,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不,或许是今天晚些时候,就有一场硬仗要打。谁也不知道,此后是否还有安稳合眼的机会。”
说是这么说,然强敌压境,敌军兵临城下。
又有谁能在这种关节眼上,真能没心没肺的安然入睡
伊莲娜,纳森卫中唯一一个不擅长战斗的,拥有着安抚他人情绪的特殊能力。
离开内殿后,她未返住所,独自漫步于王宫清冷回廊。
仰望疏朗星月,银白柔顺长发如月华凝成的瀑布垂至腰际,一袭素白连衣裙,在冷月映照下,益显身姿纤细,气质柔弱,宛若风雨中易凋的白色玫瑰。
作为非战斗人员,却又偏偏有着极强责任心,在这个时候所承受的压力,远要比明天要参加那场送命战斗的战斗人员还要大
若她是战斗人员的话,了不起不过一条命而已,战就完了
死之前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如英雄般落幕,何其快哉
但她不行。
她不怕死,更不怕为了纳森而牺牲。
可就她那点战斗力,上战场完全就是送的,反而极有可能连累其他同伴。
原本,当王承受神树力量,为纳森卫进行强化祝福时,她还能用自己的能力,去舒缓王所承受的痛苦与精神负荷。
可如今神树核心正与战神进行着凶险未卜的互噬。
明日之战,大概率是无法再借神树的力量了。
她唯一能贡献力量的领域,也没了。
“明明同为纳森卫,皆在神树下宣誓为王、为纳森献出生命”
伊莲娜低声呢喃,满心无力,
“可为什么在明天那场决定纳森存亡的战争中,当大家都将浴血奋战时,我却连自己能做些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知不觉间。
伊莲娜的脚步莫名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墨钰的房间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下意识地走到这里。
如秋水般眼眸中,掠过一抹深深的迷茫。
犹豫了片刻,白皙纤指微蜷,终究还是抬起,正欲叩响房门。
“吱呀”
房门却在此时忽然向内洞开。
她那准备敲门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柔和灯光自门内倾泻,映出房内景象。
那个年纪轻轻,实力却强的过分的身影,此刻已褪去了黑色道袍,仅着黑色背心、短裤,勾勒精悍的肌肉线条。
此刻正盘坐在椅子上,翻阅着什么书籍。
伊莲娜心头微跳,迈步走入,自然地反手带上房门,隔绝外界喧嚣。
款款行至墨钰身旁,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中书籍。
只一眼,就大概知道,这是一本黑魔法书,看样子应该是斯蒂芬献给墨钰的那本。
墨钰合上书,扭头看向她,目光略带几分审视的意味。
被他这样注视着,伊莲娜略有些紧张,白皙的柔荑下意识的攥紧了裙角。
心头飞快思索,若墨钰询问深夜到访缘由,该如何作答才不显唐突。
然而,墨钰压根没去在意这些,反而问出了一个她从未想到的问题
“你中英双语怎么样”
“诶”
伊莲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答道
“额,应应该还算可以吧。hsk的话,我通过了六级考试。”
hsk,汉语水平考试,在2016这个时间节点,6级已是最高级。
不过伊莲娜这所谓的还行吧,还真不是谦虚。
毕竟,汉语言博大精深,尤其在涉古籍秘辛的异人圈,你就是汉语言院士,也没谁敢说自己完全掌握。
毕竟文言文这个坑实在是太大了
墨钰吭哧吭哧的挪动椅子,空出地方,然后指尖随意一勾,不远处的一张矮凳便滑到了伊莲娜的身后。
“坐。”
伊莲娜依言坐下,姿态优雅。
随后,墨钰便将那本厚重的黑魔法书,推到了她的面前。
“斯蒂芬那老家伙的连笔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还夹杂着大量上个世纪的老式用法看得我头疼。”
没办法,虽然他刚才已经很努力的尝试唤醒尘封已久的当年记忆,可他当年英语成绩本来就不怎样,更别提多年未用,早就还给老师了。
虽说以他至人级的悟性,很多东西,光看图画,大概也就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
可他又不是正经要学这玩意,他是想要触类旁通,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拿这黑魔法充实自身知识储备,激发自身灵感。
法术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斯蒂芬在其中所蕴含的思路。
而这些东西,就藏在这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中。
或许,在某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句看似随笔的猜想或注脚,便能令他茅塞顿开,当场顿悟
伊莲娜看着面前摊开的书籍,又扭头看了眼略显期待的墨钰,尤其是他神莹内敛,不带有丝毫情欲的纯净眼眸,让她沉默了一瞬。
甚至让她为自己方才那想法感到羞愧
扮演交际花太久,我的思想也变得肮脏了吗
伊莲娜心底自嘲苦笑。
取出一只钢笔,开始逐字逐句为墨钰翻译。
讲解极为用心,不仅力求准确,还将思考过程、词语在不同语境下的歧义及时代特有用词习惯,细致阐述。
伴随她轻柔悦耳的嗓音在静谧房内响起,一股极好闻的玫瑰幽香自她身上弥散,似有安抚人心、凝神静气之奇效。
这是伊莲娜独有的能力,此刻正用以辅助墨钰,让他能进入到更好的深度学习状态。
在伊莲娜深入浅出的悉心教导下,墨钰不仅迅速回忆起了那些早已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英语知识,更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举一反三,理解能力突飞猛进。
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在语言这一块上,其实挺有天赋的,当年挂科,完全是授课老师水平不行,带不动老子。
倘若当年的英语老师能换成伊莲娜来进行一对一的贴心辅导,墨钰感觉自己努努力,还是有希望摸一摸清北的边的。
毕竟,当年他诸科目中,唯英语最为拉胯。
如此,一个认真教,一个专注学。
墨钰随伊莲娜孜孜不倦地“补习”了整晚英语,收获满满,对黑魔法书的理解亦突飞猛进。
直到有无人机飞过上空,放出大喇叭扰民
“听得懂的朋友注意了撤离点已经准备好,只接受同胞不强求,全凭自愿重复,不强求,全凭自愿”
“东北侧空中红色信号即为撤离点时间有限,请速抓紧前往机会宝贵,错过不再喽”
伊莲娜握笔的手猛然一顿,一滴浓墨迅速在书页上晕开,如同一朵不祥的墨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亮了
战争,马上就要来了
墨钰随手从她微颤手中抽出钢笔,不急不缓拿起笔帽盖好。
伊莲娜低着头,贝齿轻咬下唇,声音颤抖,不安地问道
“墨钰先生,这一战,纳森有赢的几率么”
“呵”
墨钰站起身,伸了个慵懒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轻响,
“单凭纳森岛自身,或许嗯,有两分胜算吧。”
伊莲娜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但是,”墨钰话锋一转,笑容中带着睥睨一切的自信与傲然,“若算上我,便能补齐剩下的九成八”
挥手一招,黑色道袍落入手中。
正欲随手给自己披上。
正欲披上,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轻轻攀上他手臂,接过道袍。
墨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任由伊莲娜为自己穿戴好,并细心地抚平了衣襟上的每一丝褶皱。
香风扑面,软玉入怀。
伊莲娜的吐息打在墨钰耳畔,轻语道
“请您务必平安归来。伊莲娜会在这里,等着为您继续翻译后续的篇章。
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还可以教您法语、拉丁语、西班牙语、俄语那些主流的语言,我都掌握得尚可哦。”
“啧,我可不想学那么多语言,很累的。”
墨钰却是不解风情的摇摇头。
他现在又不用上学了,更不用考试,鬼才愿意去学那么多门语言啊。
“那换您来教我,好不好”
伊莲娜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眸中柔情火热而奔放
“您所在的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我对那里的汉语,可是非常、非常的感性趣呢”
最后两字,她特意加重语气。
墨钰嘴角微抽。
只能说西方女子的风气确实要比东方大胆开放许多,热情似火,直白得让他这个东方小道士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那是对汉语感兴趣
你这分明是图贫道身子,你下贱
“行叭,。今晚,你再来我房间,我亲自教你深入学习汉语的发音与口型。”
话音未落,墨钰身形便如青烟般消散,仅在空中留下一句话。
伊莲娜怔视空屋。
良久,缓缓闭目,脸颊轻贴墨钰方才伫立之处,仿佛仍能感受他残留的余温。
一股暖流淌过心间,前所未有的安心。
“明明拥有安抚能力的是我。可到头来,却反倒是被您安抚了呢”她轻声呢喃,带着一丝依赖与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