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东方仅仅泛起一丝鱼肚般的灰白。
帅帐之内,灯火未熄。
秦时墨钰指尖捻起最后一枚细小的机簧,嵌入手中不过三寸大小的墨色玉匣。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玉匣表面上百道繁复的纹路流淌过一瞬微光,随后复归沉寂。
这是他仿制墨家非攻,为自己制作的法器。
玩不玩的转另说,但能制作出这玩意,是他机关术之高超的一种象征,能增加门内声望的。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被亲卫拦下。
“启禀大人,庞煖将军召集诸位大人议事,还请大人移驾。”
“知道了。”
秦时墨钰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十数件光华各异的法器。
他随手一挥,将这一桌尽数打包,塞进了聊天群中。
凡人秦时大佬,东西收到了,品质一如既往的顶。灵石已经转过去了,你点下接收。
秦时嗯。
秦时墨钰抽了眼凡人给他发来的储物袋,其内装载着上千枚灵石。
相较于吸能量就行的仙道,需要感悟真意之类玩意的武道,还是太吃天赋了。
至于没有灵根,没办法修仙。
之前确实如此,灵气他倒能用其他方法汲取出来,但能耗太大了,效率太低。
可现在不同了,战狂大佬给出了日月同错的求法者修炼体系。
而根据他们的摸索,在元神上的变化,只要开辟了识海天宫后,是会自然共享的。
比如凡人世界特有的神技神识。
而日月同错中,求法者的法穴,可是在元神上,而非肉身上的。
三真借宝法不适合战狂大佬,故而他没修,但却适合他秦时呀
甚至他还能用借宝法来汲取灵力,踏上修仙路。
咋了万物为法,灵气也是法,有什么不能借的
虽说消耗还是挺大的就是了。
“按照当前速度,我只需要再修炼三十三年,便能结丹了。”秦时墨钰喃喃低语着。
虽然听上去像是自嘲。
可实际上,这般修炼速度,丢在凡人世界里,都唯有一些天灵根,在修炼资源管饱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达到了。
而且还只是有可能。
以韩跑跑为例,他二十五岁筑基,一百二十六岁才成功结丹。
期间散功重修什么的暂且不提,单单是筑基后期突破结丹,他就用了整整一甲子
秦时墨钰这不过才是突破时间的一半。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有些不满意自己的进阶速度。
“三十年”
他将储物袋置于袖口袋中汲取着灵力,嘴角却挂着一抹苦笑“战狂和群侠大佬用了不过三年时间,位格已经次于元婴,我熬个三十年才能结丹。”
走武道,破碎虚空境他悟不出。
走仙道,三十三年他又熬不起。
没办法,本就喜欢抄近路的他,又开始动歪脑筋,走邪道了。
“神道,是个好东西”
秦时墨钰眯着眼,掀开厚重的帷幕,走出帅帐。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泥土与草木湿气的寒风,让他略显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墨卿起的还是这般早啊。”
一个温润中带着几分雍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时墨钰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韩宇,想来为了这“巧遇”,已经在这等了有段时间。
他停下脚步,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道
“四公子亦是宵衣旰食,为国操劳,令人钦佩。”
韩宇一身合体的软甲,更衬得英武不凡。
他快走几步,与墨钰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地将一块雕工精美的玉佩塞到墨钰手中,压低了声音
“多谢墨卿昨夜送来的那份军情,宇,感激不尽。”
玉佩入手微凉,触感细腻,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昨夜,墨甲一奉命,将关于长安君成蟜的情报,先一步送到了韩宇手中。
随后,韩宇又将抄录好的另一份,以自己的名义,转呈给了赵军主将庞煖。
既让他在这支成分复杂的联军之中彰显实力,拔高自身的话语权,又顺理成章地让庞煖欠下了他一个人情。
对于将身家性命都赌在这次合纵之上的韩宇而言,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小事耳,公子何必记挂在心。”
秦时墨钰口中谦逊,却顺势将那块玉佩收入袖中,毫不客气。
这块玉佩本身的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姿态。
韩宇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个人情,他记下了。日后,凭此玉佩,便可让他还今日之情。
就在二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之际,一道冰冷的气息自身旁掠过。
一袭红衣如血,银色长发似霜的白亦非,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二人是空气一般。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清晨的薄雾都似乎凝结了几分。
韩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快走几步,主动凑了上去,语气热络地攀谈道
“侯爷今日气色不错。正好我与墨卿也要去庞帅帐中,不如同去”
白亦非脚步未停,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算是作答。
秦时墨钰缓步跟在侧旁,看着韩宇在万年冰块脸面前努力斡旋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知道,韩宇在怕什么。
自从韩国大将军姬无夜暴毙,整个韩国的朝堂,便已是风声鹤唳。
虽说没有任何证据,但朝野上下,是个人都知道,姬无夜的死,与他这个刚刚在韩国站稳脚跟的“墨家统领”,脱不开关系。
韩王安震怒之余,亦是心惊胆寒,他急需一个新的力量来制衡这头已经快要脱出掌控的猛虎。
于是,他启用了朝堂上素来与墨钰针锋相对,自身又极具实力与能力的“血衣侯”白亦非,代替姬无夜的位置作为制衡。
此番合纵,更是以白亦非为主将,全力促成合纵的墨钰,则屈居副将。
本来,这趟浑水,是没有韩宇什么事的。
可这个孩子,真的太想、太想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王位了,做梦都想。
故而,在太子身后最大的靠山姬无夜暴毙后,没过几天,韩太子便在一场荒唐的酒宴之后,于醉梦之中,“马上风”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手法之精妙,时机之精准,同样是没留下半点把柄。
可就如同姬无夜之死与墨钰的关系一样,新郑城内,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知道太子的暴毙,必然与这位野心勃勃的四公子有关。
于是,韩王安便将他,派来了这片决定天下命运的战场,担任监军。
你想当太子
可以,拿出你的能力来。
若能在此次合纵抗秦中,有足够亮眼的表现,为韩国挣得足够的利益。那么,弑兄的嫌疑,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
可若只是志大才疏,不仅太子之位休想,回国之后,还要追究他弑兄篡位的大罪。
韩宇已然是走在悬崖的钢丝之上,退无可退。
因此,对于白亦非与墨钰之间的“矛盾”,他比谁都上心。
生怕两人之间的“内斗”,搅黄了这次他用身家性命换来的机会。
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眼前这场看似冰火不容的“将相之争”,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自己这位“墨卿”,写给他与他那位父王看的一出戏罢了。
三人两前一后,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很快便抵达了中军帅帐。
掀开帐帘,帐内,已经有四道身影,早早地等候于此。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数十支牛油大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那长桌之上,摊开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巨幅舆图。
须发皆白的老将庞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舆图,根据现有情报,分析着蒙骜的用兵计划,并在脑海中模拟着相应的破局之法。
毕竟,秦军兵锋所指,是他赵国的土地,由不得他不上心。
在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长九尺、披着厚重黑色甲胄、气息如山的魁梧大将。
魏军主将,朱亥。
他见墨钰到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难免还是泛起了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即便合纵联军已集结月余,他仍是有些难以接受,那个在魏国大梁城内搅动风云,以“六指琴魔”之名,行雷霆手段,整合信陵君旧部。
甚至逼得魏王不得不下令诛杀大司空魏庸,将兵权交到他一个信陵君一系将领手中的神秘魏墨统领,竟与眼前韩国客卿,是同一个人。
秦时墨钰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坦然地回望过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朱亥闷哼一声,将头转向了一边。
他敬佩强人,但对于这种将天下英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智者,却本能地保持着警惕。
秦时墨钰毫不在意,随即将目光移向了庞煖身旁的另一名白须老将。
卫军主将,公孙羽。
卫国国小力弱,全国兵马加起来尚不足一郡之地,按理说,是没有资格与七国巨擘平起平坐的。
但好歹也是周天子亲封、列国至今仍然承认的诸侯国之一。
再加上老将公孙羽在列国间素有贤名,这才勉强有了一张上桌吃饭的资格。
不过,就跟此刻的燕国,实际上早已依附于赵国,其军队受庞煖节制一样;如今的卫国军队,实则也依附于魏国,受朱亥所管辖。
公孙羽此刻,也将目光,看向了墨钰。
由于他的孙女丽姬,以及他最得意的弟子荆轲的缘故,他已知晓,眼前这位年轻的韩国客卿,便是那位神秘的“魏墨统领”、“六指琴魔”。
对于这个被丽姬与荆轲百般推崇的年轻人,这位看了一辈子人、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报以了足够的尊重。
秦时墨钰亦是拱手回礼,不卑不亢。
至此,一直以来,作为天下棋局核心的“三晋之地”,以及其最忠实的附庸,便算是凑齐了。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发出“噼啪”的微响。
众人并未议事,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又过了半晌。
帐帘再次被掀开。
楚国主将李园,与燕国主将雁春君,联袂而来。
两人的脸上,都还或多或少地残留着几分大梦初醒的惺忪与疲惫。
与这帅帐之内,一个个杀气内敛、眼神锐利、全然没有半点睡意的诸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刹那间,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二人身上,眼神各异。
雁春君倒也罢了。
燕国新败于赵,几乎是被赵国用刀架在脖子上,才被迫参加了这次合纵会盟。
燕国那点兵权,更是被庞煖牢牢掌控。
雁春君作为燕王喜之弟,一个十足的草包,这次前来,名为合纵,实为人质,不过是来凑个数罢了。
他这般摸鱼划水,倒也无人觉得意外。
但李园
他本是赵国一介平民,靠着妹妹上位,于楚国搅弄风云,不久前更是借着国丧之机,悍然发动政变,诛杀权倾朝野的春申君黄歇,扶持其妹之子,楚王悍登基。
他则以国舅之尊,总揽朝政,正是急需一场大功来稳固地位,证明自己“德能配位”的关键时刻。
可他,却依旧是这般惫懒懈怠的模样。
庞煖看着他那副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心中暗自摇头。
这二人,是帐内众将中,唯二没有半点修为在身的权贵。
连日来的军旅奔波,早让他们疲惫不堪,身体扛不住这般连轴转的军议。
楚国,兵甲坚利,士卒剽悍,国力雄厚,本该是此次合纵抗秦的绝对主力。
可如今,这数十万大军,却掌握在这么一个不通军事、不知兵戈之重的弄臣手中。
看来,楚人,是指望不上了。
庞煖的目光,缓缓从李园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了朱亥、白亦非,以及公孙羽的身上。
赵、魏、韩、卫,四国一体,唇亡齿寒。
无论是抗秦的战斗意志,还是主将的领兵能力,都毋庸置疑。
此番抗秦,主力,依旧得是他们三晋。
好在,以四国合兵之力,对上蒙骜所率的秦军,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老将军的目光扫过舆图,肩上的家国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诸位,都到了。”
庞煖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之上的一个位置,开口道
“昨夜,韩宇公子将一份紧急军情,转送与老夫。秦王遣其弟长安君成蟜,率援军十五万,正向我赵地急行而来。”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出一个章程来。”
庞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此战,该如何打”
话音落下,帐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刚因秦军增兵而凝聚起来的紧张气氛,迅速消解。
李园在听到“攻赵”二字时,眼底便已生出了几分不以为然。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自己在新生的楚国朝堂上,攫取足够的政治资本。
最好是能趁机收复一些被秦国侵占的楚国故土,做出些实打实的功绩。
至于赵国是存是亡,与他何干
庞煖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饱经风霜的心,再度沉了下去。
这,便是合纵联军最大的弊端。
六面同心,则秦人惧。
六国离心,则秦人笑。
这个道理,三岁的孩童都懂。
可真正到了利益取舍之时,又有谁,愿意为了他国之土,而折损自家的兵马
谁都怕自己多吃亏,少拿好处。
故而,没有好处的仗,谁都不想打。
他扭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魏军主将朱亥
“朱亥将军,依你之见呢”
此番合纵能成,一是靠他庞煖新败燕国之威势,二便是靠着不久前,魏军大破秦将蒙骜的赫赫战功。
所有人都知道,那场胜利的背后,站着一个让他们既敬且畏的名字信陵君魏无忌
可偏偏,信陵君遇刺“重伤”,无法随军出征。
魏军主将,是这位忠勇有余,但威望与谋略尚有不足的朱亥。
这一来一回,便导致了联军无主。
没有一个声音,能够压服众人,真正镇得住场子。
“呃”
魏将朱亥被问的略有些沉默,下意识向墨钰所在位置看去。
他是一个纯粹的武人。
你要问他的意见,他肯定是从如何能更好击败对手的角度出发去思考。
可偏偏,他也知道,国与国之间,哪怕是盟军,“军争”之外,还有“国争”。
太过“大方”的下场,便是被盟友吃干抹净。
这个“度”,对于一个纯粹的武人而言,太过艰难。
庞煖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韩军三人所在。
他想起了自己手中的这份关键情报,正是由韩军所献,于是沉声开口道
“韩宇公子,白将军,墨将军。三位若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议上一议。”
韩宇闻言,当即便想要开口表现一番。
他迫切地想要在这种场合证明自己,但他张了张嘴,却又猛然意识到,沙场,终究不比朝堂。
朝堂之上,言语是刀,可以虚张声势,可以指鹿为马,即便错了,亦有转圜甩锅的余地。
可在这军帐之中,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数万将士的性命,关系到国家的存亡。
一言之失,便是血流漂杵,万劫不复。
更何况,面前这几位,都是什么级别的沙场宿将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又是何等凶悍的秦国虎狼
没什么军争经验的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对着庞煖,拱了拱手,以示谦逊。
他身旁的白亦非,则一手摩挲着光洁的下巴,目光慵懒地在舆图上扫了扫,悠悠开口道
“蒙骜屯兵西河,与我等对峙;成蟜率援军攻赵,观其方向,应是直指上党。如此,我等或许,需分兵应对。”
这是一句废话。
即便韩宇这等不通军事之人,在拿到情报后,亦能得出这个最浅显的结论。
可偏偏,在合纵联军之中,这句废话,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
如何分兵谁去分兵哪一路兵马,去打哪一个目标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与风险,是这支联军中,最大的一门学问。
眼看众人再度陷入各自的盘算之中,帐内气氛压抑。
庞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不得已再度开口道
“上党要地,乃我赵国家门,老夫,自当亲率我赵国之师,前往拒敌。”
“至于西河之地的蒙骜,便要仰仗诸位之力了”
众人对此,并无意见。
毕竟,上党郡乃是你赵国的土地,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外人,出死力去帮你守家门吧
可接下来,那以濮阳城为中心,所构建的西河阵地,便有得说道了。
此地,北上可直击赵都邯郸,南下可威逼魏都大梁与韩都新郑,甚至濮阳本身,还是卫国的都城。
而敌方的主帅,更是蒙骜这等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
这一战,除了距离最远的楚国之外,其余三晋与卫国,都已是退无可退。
故而,庞煖也不怕他们不尽力。
秦时墨钰站在人群之中,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光芒。
这一结果,恰恰是他最想要,却绝不能由他主动提及的。
在他的棋局之中,有几个必须达成的目标。
其一,他不能败,否则无论韩魏,对他声名的打击太大了。
其二,长安君成蟜,绝不能死。
所以,西边的上党战场,他绝不可能去,亦不能主动提议,让任何人去。
他必须让庞煖,自己“选择”去。
否则,到时候,他暗中出手,帮成蟜赢下此战,这口“通敌”的黑锅,便有可能甩到他的头上来。
其三,东边战场的秦将蒙骜,必须死
而且,必须是死在“信陵君”的威名之下。
如此,方能彻底安抚信陵君一系的军心,让他彻底掌控魏国兵权。
其四,洛阳,周天子故都,必须拿到手。
这是他未来大计之中,攫取“姬周”正统宣称,号令天下的关键一步。
其五,韩宇最好也能在这场大战中,“意外”死于秦军之手。
所以,他必须,也只能,留在东边的濮阳战场之上。
在经过一番简短,却充满了无数次眼神交锋与利益交换的商讨后。
最终的决议,终于达成。
庞煖,将领着大部分的赵军,以及全部的燕军,即刻拔营,星夜驰援上党。
但他,却将一小部分战力极强,原属廉颇麾下的精锐老部下,留了下来。
这既是维持联军盟约的体面,也是作为一道最后的防火墙。
以避免,东边的这群“盟友”,真闹出什么天大的乐子,被那秦将蒙骜,一战而破。
a hrefquot tartquotbnkquot。a hrefquot tartquotbnk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