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乱迷迷糊糊的,千颜觉得有人在动自己的头发。 她没动,接着听见有人叫“公主”,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那人叫着公主开始拍千颜的脸。千颜实在装不下去,只好睁开眼睛。原来天已经黑了,眼前的人手里端着烛火,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忽明忽暗。千颜因为咬人被打晕了,这会儿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腕刺痛,几乎没法动。“我已经死了吗?大家都死了?”千颜盯着逐渐清晰起来的五官,认出了是父亲身边的内侍,白见。被错断兵抓住之前,白见正准备带着她和千黛躲到太子东宫去。“没有,公主还活着,白见也活着。”白见把烛火放到一边又从一个木盆里透湿了手巾给千颜擦脸。“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儿?”千颜发现白见的嘴角破了,脸上也有淤青。再往下看,他只穿着单层外服,而自己身上却裹着内侍的棉袍。虽然头很疼,但晕倒前的事千颜还记得很清楚:她被七八个错断兵拖到了金天殿旁的一个偏殿,然后有人撕她的衣服有人按她的手脚,最可怕的是有个人甚至脱了裤子跨坐到她的脖子上要把一个又黑又硬臭烘烘的东西塞进她嘴里。千颜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被塞进嘴里的一瞬她本能地用尽全力咬了下去。接着一声惨叫,那人滚到一边,千颜脸上头上挨了几拳几脚,她就昏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是给内侍做饭的后厨。”白见回答了这么一句继续认真地给千颜擦脸。那些错断兵要干什么千颜知道,但怎么做或者说做完了会怎么样千颜却并不清楚。她现在除了头、胳膊和腿很疼之外并没有其它异样的感觉。千颜觉得有什么不对,忍痛抬手按住白见,“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宫里的雄伯人几乎都被关起来,他们现在正在金天殿庆功。”“我问的不是这个。”白见把胳膊从千颜手里抽出来重新透了手巾,“公主没事。”千颜还想再问,咚地一声门被踹开,之前那几个拖走千颜的错断兵摇摇晃晃地冲了进来,看样子都没少喝。“原来在这!”“让爷几个好找!”“怎么样啊?小阉人,公主给我们擦干洗净了没?”千颜吃惊地去看白见,白见不理会她的误解,直接挡到千颜面前,“公主伤的很重,还需要休息。”“伤得很重?”其中一个错断兵走到白见跟前,“不过是头脸挨了几下,身上又没怎么样。你糊弄谁呢?”白见站起来,“还是小人陪几位军爷乐呵乐呵吧。”错断兵拎起白见的丢到一边,“死阉人,玩你一次就够了,老子现在要的是公主!”白见刚要爬起来,后面的错断兵过来两个把他按住,剩下的人都直奔千颜。千颜又被牢牢按住,嘴里给塞了不知哪来的破布,白见盖在她身上的棉袍被丢到一边,本来就撕破了的衣裙转眼被撕得更破,腿也被完全掰开。看着像是几个人里领头的趴在千颜身上,手伸到自己的两腿之间,握住那个千颜看到一眼令她作呕的东西就要顶上去。那边按着白见的人兴致又起也撕破他的衣服。白见开始还求他们放了公主,后来祈求变成咒骂,被狠狠打了两拳。扑哧——就在千颜彻底绝望准备闭上眼睛时,忽然一个人影出现,接着压在她身上的人更重地压下来,顶在腿根的东西滑到一边,千颜觉得胸口上瞬间被一股热流覆盖。下一刻错断兵都跳起来跟那人影打成一片。有个人的裤子已经解开,一站起来裤子掉下去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但顾命要紧,他急着想要甩掉裤子却转眼身首异处。等到吓得魂不附体的千颜和白见抱到一起看清眼前的人,地上已经纵横交错地躺了七具尸体。那人身形修长不失矫健,头上蒙着布,脸几乎全被遮住,只看得见眼睛。千颜觉得哪里见过但没想起是谁,白见却一眼就认了出来,不过他没吭声。“你是谁?”千颜问。蒙面人不答,捡起地上的棉袍蹲到千颜跟前把她裹紧再扛到肩上,用故意压低的声音问白见,“能走吗?”“能。”白见赶紧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蒙面人让千颜和白见钻进一辆马车,然后他赶着车在皇宫里飞驰。千颜的头扎在白见怀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白见紧紧抱着千颜想表现得冷静些,却抖得比她还厉害。跑着跑着马车的速度减慢,直到完全停止。“什么人?!今晚宫里的人都不许离开!”很明显的伯奇口音,果然是来了的君王首领都有份。白见小心翼翼地把车帘掀开条缝,只见蒙面人从怀里掏出个金牌。守门的人不再多问,立刻跑去开了门让他们通过。接下来后面几道宫门也一样,只要有人阻拦,蒙面人就拿出金牌,直到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宫外。出了宫蒙面人快马加鞭,千颜和白见几次都觉得车子被颠得快飞起来。等到最后终于减速蒙面人让马车逐渐停下来,千颜和白见就听见了流水声。车帘被拉开,蒙面人用了自己正常的声音,“公主要是不嫌凉,可以在河水里洗洗刚才沾上的错断禽兽的血。车里有干净衣服和干粮。今晚将就一夜,后面的事明天一早从长计议。”千颜越听越觉的蒙面人的声音熟悉,她从车厢里面爬到靠近蒙面人的车厢边缘,“你到底是谁?”一旁的白见觉得应该是瞒不住了,“他是……”蒙面人一伸手拦住白见,自己解下了头巾。千颜吃惊地瞪大眼睛,“吾重……”“正是在下。”千颜猛地窜上前一把抓住吾重的衣领,披在身上的棉袍掉落,露出了被掐得青紫的肩膀也顾不得,“是你出卖了父王对不对?!”虽然没看见雄伯王是怎么被砍头的,但当时站在错断王身后不远处一直面无表情的吾重千颜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威胁他也没人用刀架着他得脖子,可他就那么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吾重把棉袍提到千颜的脖子重新裹好,“公主年纪太小,很多事情还不懂。折腾一天,累了吧?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严重的伤,没有就早些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呸——”千颜一口唾沫吐到吾重脸上,“你这个叛徒,别再假惺惺了!为什么救我?你也想像那几个错断的禽兽那样对我对不对?!”吾重用手背把唾沫抹掉,“白见,好好照顾公主,我去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吾重走远了,千颜趴到白见身上失声痛哭,白见摸着千颜的头,第一次觉得那些能一下子毫无痛苦死掉的人真的很幸福。比如雄伯王,比如千黛,比如今天每一个命丧金天殿的人……雄伯的这个时候天气已经转暖,冰雪该开始融化了。千离把蒙住了整个头脸的披巾仔细围了围恨恨地想。千离和他的五百亲军两天前离开的雄伯境界。昨天晴空万里,除了越来越冷,一路都还顺利。不想今天早晨忽然变天,从最初只是飘下星星点点的雪花到现在已然是风雪交加寸步难行。马早不能骑了,一个人牵着一匹,队伍越拉越长。抬眼望去,到处都白茫茫的一片,竟已分不出天地。可是天快黑了,再找不到躲避风雪的地方,人和马就都要坚持不住。啾——天上忽然传来一声鸟鸣。千离抬头去看,“平定侯?!”鸟是猎隼,名字叫皎眉。当年月上青被雄伯王派去甲作平定西北封部叛乱,救了还是雏鸟奄奄一息的皎眉。后来月上青把鸟带回雄伯找了专门的人训练,皎眉就成了一只会侦查地形寻人找物的鸟。月上青跟皎眉形影不离,只要不是皇宫里,几乎是人在鸟在。千离旁边两个亲军兼随侍也抬起头,“国舅怎么来了?!”“难道是主上后悔或者王后说动了主上要召咱们回去?!”军中欢呼一片,所有人都认得皎眉,除了让他们回去这个理由,似乎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它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只有千离忧心忡忡,他太了解父亲。已经做出的决定,就算他立刻要死在路上,雄伯王也不会出尔反尔。如果只是找人,皎眉会在发现目标后第一时间折返,但是现在它没有,而是持续地在空中盘旋。千离把披巾摘下来缠到手上伸出胳膊,另一只手放到嘴里吹一声口哨。旁边的人立刻摘了自己的披巾给千离重新围好。皎眉一个俯冲冲下来,千离早累得双腿发麻浑身无力,刚下的雪又格外松软,他被皎眉的巨大冲力撞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站稳仔细找一下,果然在皎眉脚上找到了可以存放布条的小竹筒,千离赶紧把竹筒摘下来倒出布条展开细看。看完,千离让几个人围出个避风的空间,又拿出火镰打着火将布条烧干净。“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千离说了这么一句就自己闷着头往远处走。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不是要他们回去。于是很多人唉声叹气一阵就地坐在了雪里。脑子里乱哄哄的,千离咬着牙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得穿着笨重棉袴皮靴的双腿双脚,在没膝的雪中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寸,他膝盖一屈,身体前倾,双手支到地上,滚烫的眼泪一串串流出来掉进了雪里。千离没办法相信布条上的内容,可皎眉只听月上青一个人的,布条上的笔迹无误,甚至落款还有没几个人知道的密印。眼泪滚过的皮肤,被刺骨的寒风吹过瞬间收紧,刀扎一般地疼。很快双眼干涩再流不出泪水,千离急促地呼吸了一阵,风钻进胸口一阵火烧火燎。现在怎么办?父王不在了,母后被掳走,弟弟生死未卜,妹妹一死一……雄伯真的亡国了吗?这怎么可能?百万大军呢?各国各部联手?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对,千玄!我要去找到玄儿!就算是雄伯国真的不复存在,只要能找到弟弟就有复国的希望!父王说过,发生天大的事,只要兄弟齐心就没什么做不到的!可现在我要去哪里?对,要先找地方躲避风雪熬过今晚,还有这么多人跟着呢。可是怎么跟其他人说?一定到处都有人在找我,会不会有人出卖我?我能相信谁……“太子?太子?太子?!”千离一哆嗦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正躺在生了火的军帐中。原来刚才他在雪地里哭着哭着昏倒了,这边一直等不回他,却等来了月上青。月上青雪地行军的经验雄伯城无人能及。鬼虎部生活在极寒之地,他早预料到千离走到什么地方会被风雪所困,所以他带来的队伍是一人两骑,一匹骑乘一匹托载燃料和干粮。领着所有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月上青让大队人马留下扎营,自己带上皎眉和几个身强力壮的亲军,走出很远才找到几乎被雪埋掉的千离。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军帐里除了月上青还有两个千离没见过的人,穿着雄伯兵服,正极其无礼地来回打量他。皎眉带给千离的布条大小有限,上面只简单写了雄伯发生的事,千离并不知道月上青是怎么离开雄伯城赶来这里找到他的。不过雄伯人外貌特征明显,千离不难看出那两个不是本国兵卫。所以弄清楚自己是在哪里后他没有随便张口,而是看着那两人用音量不大但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你们出去,本宫有话单独跟国舅说。”没找到千离的时候月上青已经跟错断王派给他的人交待好:现在他们身处环境恶劣的极北之地,太子亲军又骁勇善战,真动起手来未必哪方就有胜算。得先想办法把太子骗回雄伯国境再动手。他要求在那之前,所有错断士兵都得听他指挥,否则万一让千离逃脱,他会如实向错断王禀报,他们要自己承担责任。千离说完月上青又使个眼色,那两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了。月上青给千离讲了自己看到和离开雄伯前听人描述的所有细节。千离一直静静地听着。最后月上青不说话了,只剩炉火里伴着火星偶尔的噼啪声。千离发现盖在腿上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泪水溻湿。他直勾勾盯着那一大片洇湿的痕迹,“是因为神泉干涸了吗?这一切是不是都因为我没能完成血祭?”月上青没回答,站起来从炉子上拿下烤热的酒囊,“暖和过来就喝两口吧,一会儿吃点东西,明天还有更多更难的路要走。”千离接过酒喝了几大口,“我们回雄伯吗?”“当然不,雄伯现在已是虎狼之地,回去送死吗?”千离瞪大眼睛,“可是侯爷的家小……”月上青垂下眼帘,“我根本就没指望他们能活下来。”“可是……”“楚烈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就算我把你带回去,他也不会放过我的。我来找你,只有一个目的:将来活捉楚烈,我要生片了他的肉,下酒喝。”说着这话,月上青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火光下脸上的阴影变幻莫测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只是计划了一顿普通的饭食。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楚烈不可能放过任何人。千离无法反驳。错断王的性格跟他接触过的人都清楚:乖张暴戾,喜怒无常。但雄伯王年少时,雄伯、甲作和错断曾经联手击退过从西北南犯的番邦。当年三国太子年纪相仿,又都正是需要建功立业来巩固自己东宫之位的时候,所以那些年三个人一起带兵打过不少仗。先后即位之后三国之间也一直保持着其他君主望尘莫及的关系。因此后来虽然不时有关于错断王暴行的消息传到雄伯,雄伯王却始终坚持说那是错断自己的国事,别国不好干预。千离看一眼挂在军帐出入口的厚棉帘,“不回雄伯,怎么对付跟你来的错断兵马?楚烈派他们来不就是为了控制你吗?”“这个不用太子操心,我既然敢带着他们来,自然是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那不回雄伯要去哪里?”“太子怎么想?”“我要去错断。”月上青皱起眉头,“什么?”“我要救千玄和千颜。”“凭什么?”“先想办法潜入皇宫,找到他们再说。”“你知不知道错断皇宫有多大?”“不会比雄伯四相宫大。”“那太子准备让谁潜入皇宫?”“找几个身手够好又能忠于本宫的。”“雄伯人吗?”月上青跟月白是已经亡国的腾根人,没有雄伯人的外貌特征,但他不能直接指千离,只好指指自己的脸,“太子可知?我还没出雄伯地界,就听到了都城传来的谣言,说雄伯人实乃番邦之后,早当尽诛。从主上的头被砍下来的那一刻,雄伯人一向引以为傲的曲发赤目就已经成为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贱民标志了,太子还想今时今日到了错断城雄伯人能接近皇宫?”千离眉头紧锁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二王子和小公主不会有事的。楚烈刚得到我妹妹,还没喜新厌旧之前作为一国之君他会遵守承诺,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另外玄儿被关押在楚幻身边,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这宽慰月上青自己也说得半信半疑,但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千离萌生去错断城救弟弟和妹妹的想法。听到“楚幻”,千离想起三年前跟楚幻和千玄一起打猎那次。他们活捉了一只野兔,为了携带方便,千玄打算直接杀掉跟其它猎物放在一起。可楚幻说兔子可爱,不让他动手。千玄笑了他一路,说他哪里是什么太子,分明是公主。楚幻也不生气,随便千玄说笑。然后毛茸茸的小兔子被楚幻揣在怀里带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一早,楚幻要走了,他竟当着千离和千玄的面一把扭断兔子的脖子。千玄吓傻了,千离问他为什么那么做,他竟回答是因为很喜欢那兔子,但错断王不允许在宫里养活物,所以他要把兔子带回去做成装饰摆在寝宫。“太子?”月上青发现千离在发呆,叫他一声。千离回过神,“那侯爷觉得不去错断该去哪儿?”“应该去祖明,但我们还是去鬼虎。”“啊?祖明?不是祖明王派了七阿突袭雄伯?”“当然不是,祖明根本就一个人都没到雄伯。当天主上听到的几乎都是假消息。现在无法得知楚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做了多少准备,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其余的八国十个部落,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只有三个:祖明、强梁和鬼虎。祖明王早就派了人来说自己病重不能参加今年的祭典,鬼虎没有任何消息,而强梁是太子生母,前雄伯王后子卿的娘家。当年因为子卿公主不听哥哥——就是太子的亲舅舅现在的强梁王——劝阻,私自跟主上回了雄伯,从此雄伯强梁两国交恶不再往来。这些想必太子知道。“所以强梁不用想了,那就是太子的外祖父家,楚烈必定会派人前去监视。至于祖明,从变乱当天的情况看,他们很有可能拉拢过祖明王,但是被拒,于是其他人就势将破城的罪名推给祖明。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过去,很容易就可以说服祖明王收留我们以雄伯王室正统的名义东山再起。这样估计楚烈很快也会派人前往祖明。而鬼虎地处偏远山穷水恶,鬼虎人更是有名的凶暴野蛮,没人敢随便进入鬼虎境地。能真正收服鬼虎的,只有主上。主上不在了,不会有人相信我们敢去那里。因此现在对于太子来说,只有鬼虎部落最安全,当然前提是我们得能活着走到地方。”月上青句句在理无懈可击,千离觉得一阵阵头晕脑胀,实在无法再多想什么。月上青似乎看出他体力不支,把提前准备好得干粮拿给千离吃了,又看着他完全睡着才离开。千离是被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呛醒的。他坐起来发现满帐篷里都是烟,赶紧跳到地上却一阵脚软跌倒了。爬起来定了定神,千离摇摇晃晃地走出军帐,随即被眼前的一幕彻底吓傻。昨晚千离从醒来到再次睡着都没有离开过军帐,但按照月上青所说,他们两方相加将近七百人是驻扎在了一处避风的山坳。七百人,去掉夜里要轮流值岗的人数,几十顶大号军帐再留出通道要洋洋洒洒铺开一大片。此刻千离看到的确实是一大片,但却不是一顶顶完好的军帐,而是一团团已经被烧到看不出为何物的漆黑。在那些漆黑不明物之间的,四处横亘的是一条条似乎应该是尸体的东西。千离以为自己身处噩梦,抓住披了一肩的乱发慢慢用力:很疼,不是梦。“太子醒了?”月上青的声音突然在背后想起。千离一个激灵转回身:月上青罗刹鬼一样正盘腿坐在他身后。月上青的裘皮斗篷上被砍开了很多口子,银白的头发看样子是刚梳过,高高地一把被扎在头顶,垂下来的发梢跟胡子一起随着风朝一侧飘荡,满头满脸满身都是血,怀里抱着他随身带了大半辈子的宝刀侍神,神情木然目光呆滞。天上皎眉在一圈圈盘旋着发出阵阵啾鸣。千离艰难地一步步走到月上青身边,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侯爷,昨晚……发生了什么?”“昨天看出半夜雪会停,扎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把太子的帐篷跟其他人隔远些放在这里。因为这是整个山坳中地势最高风势最上的位置。找回太子后我让楚烈允许我带的十名自己的随从在给大家的酒里下了迷药。”千离恍然大悟,“你给我的酒也……”月上青不理千离,继续自说自话,“后半夜雪果然停了。等到凌晨天快亮,整个营地中已经只有我们十一个人没喝酒。于是我们又在其他帐篷外堆了干柴浇了油……哼哼,从没见过这么旺的火,每顶帐篷里都有火炉和燃料,内外夹攻,只有很少人跑出来。想杀死浑身着着火的人再容易不过,守在外面朝他们再泼些酒就行了。“刚才最后的火熄了,亲手杀死又烧掉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人。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但是现在加上前天进入队伍给我们指路的两个当地人,正正好好是六百八十二具焦尸,我刚刚数过。楚烈再派来寻找我们的人会发现他们,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是雪夜里点火取暖发生意外,全都被烧死了。当然,除了人数的关系,楚烈显然是蓄谋已久,我现在不相信任何人。”月上青一抬眼,“太子终于安全了。”五百太子亲军,其中四名随侍,是千离亲自挑选的最忠心武艺最好跟随他年头最多的五百个人。“月上青!”千离猛地拔出剑来架到月上青脖子上,眼泪随着歇斯底里的声音流出来,“谁准你这么做的?!”月上青闭上眼睛,“太子想杀我就动手吧。路上用的帐篷、燃料、干粮、地图都已经绑好放到马上了。皎眉会跟你走的。记住能不生火就不要生火,如果非生不可千万不要留下跟雄伯相关的东西。”千离额上青筋跳动,牙骨咬得嘎嘣作响,浑身抖如筛糠。短短半日,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承受不住快到极限。他现在真的很想一剑刺下去。可最终千离只是收起剑转身抹了把眼泪,“走吧,天不早了。”月上青不动,“太子……”千离继续往前走,“以后不要再叫我太子,我也不再称你为侯爷。我们长得不象,就说我是你收养的义子吧。”月上青站起来,“等楚烈死了,我会回到这里自刎谢罪。”千离没回头,“不必,将来我一定亲手杀了你。”十三天,离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头被砍下来已经过去整整十三天了。三天前千玄被楚幻的人押着离开雄伯城,临走之前六国九部的兵马将整个宫殿洗劫一空后又一把火烧毁了九国十部中最雄伟壮观的皇宫——雄伯四相宫。后来有人说大火烧了月余,也有说是半月。而永远印在千玄脑中并出现在他此后一生所有噩梦中的一幕,是父亲青黑的头被扯着头发高高地挂在雄伯城正门,玄英门之上。映着城里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他似乎看见父亲没能闭上眼睛的眼珠突然开始随着他所乘的囚车旋转移动,目送着他走了很远。很远……夜里扎营。天气逐渐转暖,冰雪开始融化,一到夜里冷得要命。离开四相宫前,楚幻找随军的错断医师给千玄看了一次眼睛。医师说晚了,要是早点治还有可能完全恢复,但现在这样,以后千玄的右眼看到的就只能是一片模糊。其实不是一片模糊,是透过解暑冰砖看人的感觉,所有的东西有好多个,些许变形。小时候千玄常跟千离在三伏天里一起边吃冰砖边透过冰砖看着对方打闹。千玄觉得眼睛成了这样挺好,闭上好的那只,就仿佛又看到了哥哥在笑自己一路歪歪斜斜的追打……可是今天不行了,千玄觉得他恐怕熬不过今晚。从昨天开始,他受伤的眼睛就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而且越发肿胀,让他觉得整个头都沉重了许多。关押他的囚车是用来运牲畜的木笼车,五尺见方,人呆在里面只能蜷着。三天来千玄吃、喝、睡都是在这么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早晨上路前和晚上扎营后,有人来用铁链拴着带他去解决屎尿,他才能趁机抬抬胳膊伸伸腿。今天晕晕乎乎了一路,也没人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这会儿又到了扎营完毕后的放人时间。来带千玄出去的人嘴里骂骂咧咧,显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立刻休息令他很恼火,千玄浑身酸痛僵硬,爬出笼子的动作慢了些,牵链子的人用力把他朝外拖,“雄伯狗!你以为你还是二王子干什么都可以不紧不慢有人伺候?!那种好日子再也没有了!快点!别磨磨蹭蹭耽误老子休息!”地上到处都是冰雪融化后的泥水,千玄被拽下车没站住,摔了一脸泥。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不免又是一番风凉话。千玄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头晕脑胀,完好的左眼也一片模糊。“快走!”今天负责放人的是个彪形大汉,体型大了千玄两倍不止。千玄被他扯得左一个趔趄右一个跟头,一路上引来笑声不断,大汉扯得更来劲了。撒完长长的一泡尿,千玄觉得放出过多热量,更冷了。走回囚车的路变得格外漫长,看着凸凹不平的路面不仅上下浮动甚至还开始无限延伸,没走几步,他一头栽倒失去了知觉。不知昏了多久,千玄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四肢舒展的状态下躺在一个非常暖和的地方。可是他无法动弹,只有眼皮能微微睁开一点儿,眼前一片模糊,耳朵也是只能隐约听见些声音,还忽高忽低。“……主要还是眼伤引起的高热。除了涂药吃药,还得多休息。继续再关在囚车里,肯定是活不到错断城。”“嗯,我知道,你走吧。”千玄听出来了,是前些天给自己看过伤的医师和楚幻。这么说自己现在是在军帐里?不会是楚幻的帐篷吧?医师离开后周围恢复宁静,千玄很快睡着了。然后不知睡了多久,千玄又被吵醒。啪地一声脆响,接着是细碎的响动伴着一声“父王”。千玄睁眼去看:两个人影,一高一低,一立一跪。显然是错断王和楚幻。“谁让你吧千成的狗崽子弄进军帐的?!”“他快病死了……”“病死就病死!又不是本王下令杀的!你还指望他能活多久?!”“可是……”“我看你就是贱病又犯了!看上狗崽子了是不是?!还有那天在金天殿变相帮狗崽子救他妹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当时是在场的人多,给你留着脸面!”“父王……”“谁是你父王?!”千玄听过一种传言,说楚幻是楚烈的王后跟老错断王——也就是楚烈的父亲,生下的孩子。其实楚幻应该算楚烈的弟弟,老错断王甚至想直接传位给楚幻。楚烈是发现父亲的意图弑父即位,可他自己一直没有孩子,迫于压力,只能立名义上唯一的儿子楚幻为太子。传言毕竟是传言,千玄从来没太当真,就是半月前在寝宫对楚幻提到他的身世也只是气话而已。但此刻错断王吼完“谁是你父王”,楚幻就没了动静。千玄心中一惊:难道传言是真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幻才再张口,“父王不是答应过,只要这次能顺利攻破雄伯皇宫,就允儿臣一样‘东西’吗?”错断王语气里满是疑惑,“你想要的难道不是将来的王位?”“不,儿臣改变主意了,我要千玄的命。”“你……”错断王气急败坏地在楚幻面前来回走了两趟,“跟你死了的母后一样是贱货!随便你,愿意把那狗崽子怎么处置都行,收了当男宠也没人管你!但是你不要让我再看见他!”错断王走了,又是一片死寂。千玄再次睡着。第三次醒来,千玄是被一阵从低到高的奇怪声音吵醒的。开始他没明白那是什么,睁开眼睛努力寻找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之后他发现声音是从头顶上不仰头就无法看到的一个角度传来的。他浑身麻木,还是动不了,只能听着那声音努力辨认:是悉悉索索衣料相互摩擦的声响之中又穿插了些很有节奏的撞击。是什么呢?千玄不曾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但却隐隐地觉有什么不对。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声传来,确切地说是飘出来,因为很轻很压抑。先是楚幻听起来混杂着喘息似乎有些痛苦的呻、吟,然后是略带哽咽的低声求饶,最后是另一个人像出恭不大顺畅时的闷哼。安静了一阵,喘息呻、吟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千玄知道他们是在整理衣服,也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其实他从来没看到也没听见过这样的事,但就是一下子明白了。另外那个人很快离开,千玄只看到了背影,看装扮是楚幻的太子亲军。不知道楚幻在干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千玄第三次睡了过去。终于睡醒,天已大亮。千玄能动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没看见楚幻。口渴的要命,他下地找到个水囊一口气喝了差不多一半。这时有人掀开棉帘,一道白光洒满地面又在一瞬间被隔回帐外。千玄转头去看,是楚幻。“嗯?你醒了,气色似乎好些。”千玄不理楚幻,经过他身边,捡起捆自己用的铁链就要往外走。“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哦。”楚幻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千玄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楚幻皱起眉头,“你这是打算永远不跟我说话了吗?”见楚幻不说什么消息要扯别的,千玄抬脚又要走。楚幻舒展眉头眨眼间笑得眉眼弯弯,“千离死了。”千玄僵住。楚幻的唇角翘起一边,“刚刚得到的消息。父王后来派去查看情况的人回来禀报:所有人都被烧死了。错断的兵和雄伯太子亲军,月上青和千离,都在里面,一个不落。大概是夜里太冷,为了取暖不小心导致的火灾。去查看的人赶到时,月上青的那只鸟因为主人死了正在天上一圈圈地飞。本来有人想把它射下来拿献给父王,可是那鸟跟人呆久了,太狡猾,被它逃……唉?!你……”不等楚幻说完,千玄拎着铁链子转身冲出了军帐。错断兵马正在拔营,到处都是呼来喝去的人声,乱糟糟一大片。千玄高热刚刚有所减退,脚下不稳,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人堆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震得他眼冒金星。可偏偏就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一眼就看见了正在跟人指手画脚说着什么得错断王。千玄脑中一片空白,做了此刻唯一想做也是必须要做的事:冲到错断王身后用手里的铁链一下套住了他的脖子并拼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勒紧。错断王没防备,被千玄套中还被拖着一连后退了十几步。这时好几个人冲上来想按住千玄掰开他的手,可千玄就像着了魔一样变得力大无穷。按他的人被依次甩开,错断王也被勒得变了脸色。但是千玄毕竟只有十五岁,又受伤病重,蛮力没能坚持太久,错断王找到机会还是挣脱了铁链。而且挣脱之后,他立刻转回身扯着铁链把千玄拉到眼前当胸踹了一脚。千玄被踹得丢了铁链在地上滚了几圈,直接呕出一大口鲜血。错断王几步迈过去抡起抢下的铁链就要往千玄头上抽。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千玄死定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楚幻拦到了错断王面前,“父王!还是把这狗崽子交给儿臣处置吧?”千玄趴在地上仰起头,清清楚楚地看见楚幻的背影在哆嗦。错断王瞪着一双暴怒的眼睛高高举着铁链咬着牙控制了很久,最后他把铁链重重摔进满地的稀泥中,泥点子溅了他自己和楚幻一身。牙缝里挤出句没说完的话:“要是再让孤看见这狗崽子……”看着错断王怒气冲冲地转身走远,楚幻松了口气,将负责看守千玄的人叫到一边,“把装着本宫从四相宫找来的好玩意的车空出一个来。”“太子是要……”“装千玄。那种车够大,有棚。把车棚加厚几层,再放上暖炉。”“那倒出来玩意儿放哪?囚车装不了精贵东西。”“不要了。丢掉。”“啊?!可那不都是太子喜欢亲自挑选的吗?”楚幻回头看看被架到远处的千玄,“有什么东西能比活人还好玩?有千玄,那些抢来的破烂本宫可以一样都不要。”